第7章

蒙德夏日庆典的这一夜,整座城都像被泡在了蜜酒里,甜得发烫,闹得发晕。

从黄昏起,西风广场上就支起了一排排彩色的帐篷,卖苹果酿的、烤松饼的、吹玻璃小玩意的摊贩们扯着嗓子吆喝,孩子们举着风车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姑娘们把鲜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骑士团的巡逻兵也难得地咧着嘴笑。天一擦黑,烟火就开始放了,一蓬一蓬金色银色的花在夜空里炸开,把教堂的尖顶、高耸的风车、还有广场中央那座蓄满了水的喷泉都照得通明。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从广场那头涌过来,涌进后台化妆间那扇半开的小窗,和着风里飘来的烤肠香气、糖果的甜香,还有人群挤在一起蒸腾出来的热气,把整个夏夜搅得又热又闹,像一锅煮沸了的、咕嘟咕嘟冒泡的甜汤。

芭芭拉坐在化妆镜前,身上还穿着白天的牧师裙。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妆已经上好了。她的皮肤本就白,上了薄薄一层粉之后,白得几乎要透出光来,两颊被庆典的热气蒸出一片自然的红,眼尾点了一点亮晶晶的水色,在灯下忽闪忽闪的,像含着两粒细碎的星。唇上抹了薄薄的蜜色,水润润的,微微翘着。浅金色的自然卷被高高地扎成双马尾,发尾用贝壳形状的小夹子别住,一左一右垂在肩头,随着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像两束会流动的阳光。

她是今夜压轴献唱的闪耀偶像,这是蒙德人都知道的惯例。夏日庆典的最后一个节目,总要由她站上广场中央的高台,用歌声替全城的人祈愿风调雨顺、来年丰收。这本是她最熟悉的身份,熟悉得就像呼吸,熟悉得就像她每天清晨在教堂里唱的那首赞美诗。可此刻,她却盯着化妆台上摊开的那件演出裙,心里跳得厉害,跳得有点不像她自己,像揣着一只受惊的小鸟,扑棱棱地撞着她的肋骨。

那件演出裙是裁缝赶了半个月才裁好的,白蓝配色,叠得整整齐齐,在灯下泛着缎子一样柔和的光。裙身用的是上好的绸缎,又轻又薄,摸上去凉丝丝的,滑得几乎抓不住。裙摆上缀满了一颗颗贝壳片和水珠形状的晶饰,那些晶饰在灯下一闪一闪的,像把一整片海面的碎光都缝了上去。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些晶饰,发出一串细碎的、叮叮当当的响。

她忽然有点不敢穿了。

这裙子太漂亮,漂亮得过分,漂亮得……招摇。她记得裁缝把这件裙子捧给她的时候,笑得眉眼弯弯地说,芭芭拉小姐,你穿上它,蒙德城所有的光都要被你一个人比下去了。当时她只当是裁缝的奉承话,红着脸推辞了两句。可现在,她对着镜子里那个还穿着牧师裙的自己,再低头看看这件露肩的短裙,心里那点不安就一点一点地浮了上来。

可她到底还是站起了身。

她伸手,一颗一颗地解开了牧师裙胸前的扣子。那身白蓝的牧师裙,她穿了这么多年,料子厚实又端庄,把她的身子包得严严实实的,从领口一路收到裙摆,遮得只露出两截手腕和一截脚踝。那些日子里,她穿惯了这身衣服,也习惯了把自己这对过分饱满的胸、这截过分纤细的腰、这两瓣过分圆翘的臀,全都藏在这身圣洁的布料底下,藏得严严实实,好像只要藏起来,它们就不存在似的。

可她知道,它们一直都在。它们被她束在那身牧师裙里,日日被勒着、裹着、压着,像两团被强行捂住的、随时要冲破束缚的、活生生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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