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一切如常。
从剧院回到尘歌壶的那个晚上,沃雅妮莎比平时更安静。她在浴缸里泡了很久,久到我在卧室里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才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响。她赤着脚走出来,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浴巾,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水珠从发梢滴落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印。她躺到我身边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双手环住我的腰,抱得很紧。我以为她只是累了,毕竟一整天的排练加上下午那场漫长的“签字”,换谁都会累。我在她头顶轻轻吻了一下,她的头发上有一股很浓的沐浴液香味,浓到几乎盖住了她身上那股水妖特有的水草气息。
然后我注意到她的嘴唇比平时肿了一些。在昏暗的卧室里看不太清楚,但她的上唇唇峰比平时更鼓,下唇中间那道浅浅的竖纹也比平时更深。我伸手碰了一下她的嘴唇,她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了一下,然后很快放松下来。我问她嘴唇怎么了,她说排练时喝热水烫到了。水妖的恢复能力比人类强得多,烫伤这种事在她身上通常几分钟就会消退。但她的嘴唇肿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她的嘴唇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形状和颜色,只是嘴角有一道极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的浅红色痕迹。
第二天,她洗澡的时间变长了。
以前她洗澡大概二十分钟左右,水妖喜欢水,但她从来不在浴缸里待太久,说泡久了会让鳞片纹路过度浮现,在舞台上不好遮盖。但从那天开始,她的洗澡时间变成了四十分钟,有时候甚至更久。我坐在客厅里听着浴室方向传来的水声,水龙头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中间夹着长时间的沉默。有一次我借着去厨房倒水的机会路过浴室门口,门缝里漏出来的水蒸气比平时浓得多,整个走廊都被一层薄薄的水雾笼罩着。水雾里混着一股很淡的咸腥味,和水妖体液的气味一模一样。我没有敲门,只是端着水杯回了客厅,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那幅从枫丹带回来的风景画发呆。
她还开始频繁地翻看一个小布包。那个布包是她在至冬集市上买的,浅蓝色的绸面上绣着水波状的花纹,平时挂在她的梳妆台旁边,里面装着她的一些私人小物件。但从那天开始,她时不时会打开那个布包,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展开看一眼,然后迅速折回去放好。有一次她在厨房里翻看那张纸条的时候我正好走进去,她的手在桌面上飞快地一翻,纸条被塞进了布包深处。我问她在看什么,她说剧院的排练通知。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我,而是越过我的肩膀看着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
第三天上午,她宣布了那件事。
当时我们刚吃完早饭,派蒙在厨房里洗盘子,一边洗一边哼着某个她从枫丹学来的小调。沃雅妮莎坐在我对面,手里捧着一杯已经凉掉的茶。她盯着茶杯里的茶水看了很久,茶叶沉在杯底,形成一小撮暗绿色的沉淀。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很正常的语气说:“经费还有最后一笔需要确认,我再去一趟。”
我的叉子在盘子里停住了。盘子里还剩半块煎鱼饼,鱼肉在至冬的干燥空气里已经变凉了,边缘卷起了一层薄薄的焦皮。我看着那半块鱼饼,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刚才说的那句话。经费还有最后一笔需要确认。上次她也是这么说的。上次她走进那间办公室,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披着一件男人的旧外套,嘴唇肿了,走路姿态变了,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餍足感。
“我陪你去吧。”我把叉子放下,抬起头看着她。“反正我今天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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