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的车在医院后门停下,苏清月刷了卡,带他上七楼。
重症治疗室在走廊尽头,两扇玻璃门,门口的灯亮着,护士站的屏幕上一排排数字在跳。
沈老爷子躺在里头那张床上,身上插着三根管子,人瘦得脱了形,颧骨把皮肤顶出两块硬角,脸色是那种蒙了灰的黄。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一下一下地响,声音很慢。
李大根跟在苏清月身后进去,刚迈第二步,沙发上的人站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沈潇潇瞪大了眼睛。
“卖赤霞参的是你?”
“沈小姐,你现在别激动。”李大根看了看她的脸色,“你的极阴命脉还没稳,一激动容易再犯一次,不然我只能再出手救你一次了。”
沈潇潇脸一红,下意识把两条腿并拢,又想起了那天的事情。
苏清月目光流连在他们两人之间,有些揶揄。
沈潇潇压下心里不该有的旖旎,对着苏清月:“先别管这些,你把药给我爷爷用上,有什么话以后再说。”
“好。”
苏清月点点头,从箱子里取出那株赤霞参,用银刀切下三片。
三片参一落进温水里,水就变了颜色,从清到浅红,慢慢晕开一层金边。
沈老爷子昏迷着,牙关咬得很紧,是护士用开口器撑开一条缝,才把药一点点喂进去。
喂到一半,床头那台监护仪的声音变了。
原本慢吞吞的“嘀——嘀——”,一下一下拉得长了。
李大根往前凑了半步。
屏幕上的曲线往上抬了抬,波峰变得密了,数字从六十多跳到七十,又跳到八十。
沈老爷子那张蒙灰的脸,肉眼可见地泛出一点血色,颧骨底下那两片凹陷也没那么青了。
苏清月把碗放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又翻开眼皮看了看。
“脉起来了。”她直起身,“按这个势头,过几天他自己就能醒。”
沈潇潇“腾”地站起来,激动不已,“清月,谢谢你。”
沈老爷子不仅是整个沈家的定海神针,更是从小呵护她长大的敬爱长辈,现在能恢复过来,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别谢我。”
苏清月回头,看向站在门边的李大根。
沈潇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态度也有所缓和:“……你叫什么?”
“李大根。”
“李大根……”
她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忍不住啐了一口,脸红不已,赶紧别过头去。
这少年……还真是人如其名。
那口气还没松完。
“呕——”
一口黑血喷出来,溅在枕头上、被单上,稠得像化开的墨,一股腥味当场散开。
监护仪“嘀嘀嘀”地叫起来,数字从八十掉到五十,又掉到四十。
沈潇潇整个人一僵。
“爷爷!”
苏清月已经冲过去了,一只手按在老爷子颈侧,一只手翻他的眼皮,翻完又去看监护仪。
“不对,脉在往下掉,心率也在掉。”她把听诊器按上去,“理论上药到病除,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沈潇潇转过身,眼睛通红。
“药有问题。”
“我这药……”
“你这药有问题!”她指着李大根,声音都劈了,“你给我爷爷吃了什么!”
李大根没急着辩。
他把粗布褂子的袖子往上撸了两圈,走到床前。
苏清月往旁边让了半步。
李大根把三根指头搭在老爷子的手腕上,闭了一下眼。
屋里静得只剩仪器的声音。
他搭了十几息,换了个位置,又搭了十几息。
“你们家老爷子得的,好像不是伤。”
“你说什么?”
“是毒。”
沈潇潇愣在那儿。
“你这药是治伤的,可老爷子身上压着的不是伤,是毒。”李大根把手指收回来,“旧伤之所以这么多年不好,是因为有毒堵在那儿,血过不去,肉长不上来。这会儿药把气血顶上去了,毒也跟着活了,一冲,就冲成这样。”
“胡说。”沈潇潇的声音发紧,“我爷爷的伤是十几年前摔的,城里几家医院都看过,谁会给他下毒。”
“苏医生,你过来。”
李大根招手。
“你把他左手翻过来,看指甲。”
苏清月照做。
老爷子的十根指甲,根根发青,指甲根那块半月形的白,全都变成了一条暗线。
“再闻那口血。”
苏清月低头,隔着一寸闻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来。
“是我医术不精。”苏清月的声音低下去,“看走了眼。”
“这不能怪你。”李大根挠了挠头,“这种毒本来就难认,我要是没摸过脉,光看那些单子,也看不出什么。”
苏清月抬起头,重新打量这个穿粗布褂子的少年。
“李大根。”
沈潇潇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你能救我爷爷吗。”
“不能。”
“不管要多少钱都可以,你尽管开价!”
“不是钱的事。”李大根把话说得很直,“我看得出这毒在哪儿,可我现在修为不够,针下去压不住,毒一散,人当场就没了。”
沈潇潇的呼吸急起来,“那我爷爷现在这样,能撑多久。”
李大根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个人。
“半年。”
屋里没人说话。
沈潇潇的手攥成拳。
“半年。”她重复了一遍,“你告诉我只有半年,然后说你治不了。”
“我现在治不了。”
“那你知不知道沈家是什么人家。”她的声音冷下来,“我能把你请进来,也能让你在这个城里待不下去,你信不信。”
李大根没说话。
“潇潇。”
苏清月走过来,站在两个人中间,拦住了沈潇潇:“别为难人家,今天这件事,从头到尾他对得住沈家。”
“清月,我爷爷……”沈潇潇美目通红,声音哽咽。
“我知道你急。”苏清月看着她,“可你不能把气撒在一个说实话的人身上。”
沈潇潇别过脸去,肩膀一起一伏。
“苏医生。”李大根把兜里那张黑卡掏出来,放在桌上,“既然人没救到,这钱我拿得不安心,还是还给你们吧。”
沈潇潇看都没看那张卡:“收回去。”
“这……”
“我沈潇潇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往回收的道理。”她把下颌抬起来,“沈家不缺这一千万,说给你就给你了。”
李大根看了看那张卡,又看了看她,“那我先走了,苏医生那边要是还有事,你让人叫我一声。”
“走吧。”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
“你又想说什么,要说就一次说完,别站在门口磨蹭。”
“老爷子这半年里别再让他动气,也别让他累着。”李大根把手插回裤兜里,“还有,给他下毒的那个人,多半就在这宅子里进进出出,你自己也当心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