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母在榻前站定了。
她低头看着那张榻。
那些柔软得几乎要将人吞没的锦褥。
那些绣着含苞牡丹的桃粉靠枕。
一切都铺陈得妥帖而精细。
为她准备的。
为将要发生的事准备的。
她的膝盖弯了。
不是“坐下”的那种弯。
是“软了”的那种弯。
膝盖先软了,然后身体往下坠,臀部落在了榻沿上。
锦褥在她的重量下凹陷了一块,柔软得几乎没有任何声响。
她坐在了暖玉榻的边沿上。
玉质的温热透过层层锦褥渗上来,贴着她被翟衣大衫包裹的臀部和大腿。
温暖的。
不凉。
像是有人预先将这张床焐热了。
她坐着。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十根手指交握在一起。
指节泛白。
脊背挺直。
凤冠高耸。
面朝前方。
不看左右。
像是一个等待行刑的囚徒。
体面地、尊严地坐着等死。
身后传来了两组脚步声绕过屏风走了过来。
一组轻盈无声。
是李四。
一组迟缓拖沓。
是张三。
贾母的后背肌肉猛地绷紧了。
她没有回头。
她死死地盯着前方暗红色的帷幔,盯着帷幔上那一小块被灯火照亮的光斑。
她不去看。
不去想。
她只是坐着。
等着。
两组脚步声在她身后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李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依然温和。
依然平稳。
像寺庙里僧人念经的那种节奏,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韵律。
“老夫人,法事即将开始。
贫道先为老夫人引气入体,打通任督二脉。
此间会有些许酸麻之感,皆是正常。
老夫人只需放松身心,闭目养神便好。”
贾母的嘴唇动了动。
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个含混的音节,算是应了。
“舍弟会在旁协助。”
李四又补了一句:
“老夫人不必理会他。
便当他不在。”
当他不在。
好。
当他不在。
贾母闭上了眼睛。
眼前的世界从微弱的暗金色变成了彻底的漆黑。
什么都看不见了。
连那一豆灯火的微光都被眼皮阻隔在了外面。
她的世界此刻只剩下了听觉、嗅觉和触觉。
她听到了身后两人在缓慢地靠近。
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步。
两步。
一步。
然后,她感觉到了一股温热的气息落在了她的后颈上。
她浑身一颤。
*
张三站在贾母身后不到一步远的地方。
他低着头。
按照“规矩”低着头。
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层大红丝绒地毯的某一处,像是在数地毯上的绒毛。
面容木讷、卑微、毫无表情。
一个被吩咐了“不许看”的下人,老老实实地执行着主子的命令。
可他虽不抬头,余光却在贪婪地扫着。
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贾母的背影。
那个被全套正一品诰命大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背影。
凤冠高耸在头顶,九翚四凤的金翟在暗中反射着微光。
霞帔从双肩垂下来,大红底子上的金线云凤纹在暗中隐约可辨。
翟衣的领口高而紧,连后颈都被包裹得密不透风。
但他看到了她的后颈。
在凤冠下面、翟衣高领之上,露出了窄窄的一线后颈。
白的。
不是那种年轻人的白,是一种保养了一辈子、从未被日头晒过的深闺贵妇特有的象牙白。
细腻得在这点微光中都能看出光泽来。
就这窄窄的一线皮肤。
张三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的呼吸没有变化。
面上没有任何异样。
身体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伪装得极好。
一个木头人。
一截枯桩子。
没有欲望、没有思想、没有感受的一件物什。
可在那副枯槁面皮之下,在没有人看得见的最深处,有一团火在烧。
那团火从他第一次在贾府后门远远望见贾母坐在软轿里时就点着了。
从此越烧越旺。
穿越到这具老皮囊里已经四十三天了。
他忍了四十三天。
今天,此刻,他的猎物就坐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穿着一品诰命的凤冠霞帔,像祭坛上被盛装打扮的祭品。
为他打扮的。
那套衣裳是他让李四准备的。
不是什么“承接灵机需最隆重衣冠”。
那是放屁。
是他想看。
他想看这个高高在上的贾府老太君穿着天底下最尊贵的品服坐在那里,然后被他一层一层地扒光。
金凤冠从头上摘下来丢到地上。
大红霞帔从肩上扯下来踩在脚下。
一品诰命的翟衣从身上撕开。
直到那具六十五岁的丰腴胴体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
这个画面他在脑子里想了四十三天了。
今天就要变成现实。
他的嘴角在阴影中微微翘了起来。
弧度极小。
在那张满是褶皱的枯脸上几乎看不出来。
像是皱纹的一部分。
他看着贾母的后背。
看着那道凤冠与衣领之间窄窄的白色肌肤。
看着她绷紧的肩线和微微发颤的身体。
他在心里说:老太君。
你提了三个条件。
不许看,不许说话,做完就滚。
好。
都依你。
现在依你。
三天之后,就不一定了。
*
李四走到了贾母的左侧。
他将右掌缓缓抬起,悬在了贾母后背上方约一寸的位置。
掌心朝下,五指微张。
他没有触碰到她。
但他的掌心距离她的后背只有那么一点点。
贾母感觉到了那股温热。
一种从掌心辐射出来的、超乎寻常的热力。
不像烛火那种烫。
像是夏日正午的阳光隔着一层薄纱照在皮肤上的那种温热感。
渗透力极强。
透过翟衣、中衣、内衫,一直渗到了皮肤表面。
她浑身又是一颤。
但这回的颤不是恐惧的颤。
是身体对这股热力的本能反应。
上一次法事时她也感受过这个。
那是“灵力”。
上次它缓解了她的腰腿酸痛。
这一次它又来了,像一只温暖的手隔着衣裳在她后背上方游移。
“老夫人放松。”
李四的声音如春风拂水,“贫道先引气。”
他的掌心缓缓下移了半分。
更近了些。
但仍未触碰。
那股热力也随之从她的肩背蔓延到了腰部。
经过的地方像是被一道无形的暖流抚过,僵硬绷紧的肌肉不自觉地松弛了些许。
贾母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她还闭着眼。
黑暗中只有李四那缕清淡的檀香气息和含春阁中那股浓郁的异香交织在一起。
她努力让自己放松。
努力让自己只专注于那股温热的灵力。
假装这只是上次法事的延续。
假装屋里只有她和这个真人。
假装那个人不在。
假装。
然后,她的右手背上落下了一个触感。
干燥的。
粗糙的。
带着老茧的硬度和皲裂皮肤的粗砺感。
一根手指。
搭在了她交握的双手上面。
贾母猛地睁开了眼。
她低头看。
在那一豆灯火和暖玉榻的微弱莹光中,她看到了一只手。
一只枯瘦的、黝黑的、指关节粗大变形的手。
那只手的食指轻轻地搭在了她的右手手背上。
指腹粗糙如砂纸。
指甲黄浊。
甲缝里的深褐色污垢在这昏暗中仍隐约可辨。
那是张三的手。
他不知何时挪到了她的右侧。
无声无息地。
像一条蛇滑过草丛。
然后伸出了一根手指。
碰了她。
只有一根手指。
只是轻轻地搭着。
没有力度,没有侵犯性,像是一片枯叶恰好飘落在了她的手背上。
但贾母浑身的寒毛在那一瞬间全部竖了起来。
她的手猛地一缩。
像被蛇咬了一样的反射性弹开。
十指分开,双手紧紧攥住了膝盖上的翟衣布料,指节发白。
她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起来。
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凤冠在头顶微微晃动。
她没有回头去看张三。
她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膝盖。
盯着膝盖上那块石青色暗花缎面上一只绣得极精细的翟鸟。
翟鸟的眼睛是用极细的金线绣成的,在暗中闪着米粒大小的金光。
她盯着那只翟鸟的眼睛。
一动不动。
呼吸急促。
浑身发颤。
李四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平静如故:
“老夫人,灵机初引,需先从手脉入。
舍弟方才只是试探经脉虚实。
不碍的。”
不碍的。
不碍的。
贾母在心里重复了两遍。
不碍的。
只是碰了一下手背。
只是一根手指。
只是——
可那触感还留在她的手背皮肤上。
粗糙的,干燥的,带着老茧硬度的触感。
那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男人。
一个她素不相识的最底层的卑贱男人碰了她的手背。
自从贾代善死后,除了丫鬟婆子搀扶之外,没有任何男人碰过她的皮肤。
三十多年了。
而刚才那一碰,只是开始。
接下来三天三夜,那双手不止要碰她的手背。
要碰她的全身。
每一寸。
贾母闭上了眼睛。
她的牙关咬得极紧。
腮帮子上的肌肉在皮肤下面跳了两跳。
然后她松开了攥紧翟衣的双手。
她将双手重新搁回了膝盖上面。
掌心朝下。
十指平展。
不再握拳。
不再攥紧。
只是平平地放在那里。
这是一个让步。
一个极其细微的、旁人可能根本注意不到的让步。
但贾母自己知道。
她知道自己刚才松开拳头时内心做了多大的努力。
她将双手放在了膝盖上。
掌心向下。
像是摊开了一道城门。
来吧。
她在心里说。
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来吧。
做你们该做的。
快些做完。
做完了让老身回家。
含春阁中的异香仿佛在这一刻浓了几分。
暖玉榻的温热从她身下持续不断地往上渗透着。
暗红色的帷幔在四周垂落如同闭合的花瓣。
将一切裹在其中。
灯火只剩一豆。
摇曳如将熄。
屋中三人的影子被那豆光拉得极长极淡,交叠在一处,分不清哪个是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