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事后第二日。
贾母是被一阵鸟鸣吵醒的。
这事说来稀奇。
贾母的卧房在荣庆堂正房后头的暖阁里,窗上糊着双层绵纸,外面还挂了厚实的毡帘,平日里别说鸟叫,便是丫鬟们在廊下走动的脚步声都听不真切。
她这些年觉浅,稍有响动便醒,可醒了之后,总是浑身酸软,赖在床上不想动弹。
每日都是鸳鸯唤了三四遍才慢慢起身。
可今日不同。
她是自己醒的。
天色尚早,窗纸上映着一层浅浅的青灰色,约莫是卯时初刻。
院子里的画眉鸟叫了几声,她便醒了。
不是被吵醒那种带着烦躁的醒,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睡够了的醒。
贾母睁着眼在枕上躺了一会儿。
腰不疼。
这是她清醒后的第一个念头。
往常每日晨起,腰间便像有人用一把钝刀在脊柱两侧来回锯,非得让鸳鸯替她揉上半盏茶工夫才能翻身坐起来。
可今日她躺着试了试,先是挪了挪腿,膝盖没响;然后慢慢侧了身,腰间只传来一丝极轻微的酸意,好似远处有人在喊,隔了几层墙,听不分明。
她自己坐了起来。
没叫人。
自己撑着褥子,慢慢坐直了身子。
腰板挺得比昨日还稳当几分。
她在暗处坐了一会儿,两只手慢慢攥了攥、松了松,攥了攥、松了松。
手指关节灵活了些,没有了清晨常见的僵硬发胀。
效验还在。
昨日回府后她便一直在留意这件事。
昨日下午坐轿回来时腰腿舒适,她心里想:兴许只是一时的,明日便回去了。
她不敢期望太多。
可眼下,隔了一夜,那股通畅之感不但没有消退,反倒像是更清晰了。
像是身体里有什么淤堵的管道被疏通了之后,一夜之间那些积压的废水浊气顺着管道慢慢排了出去,早晨起来时整个人都轻了一截。
鸳鸯是被暖阁里的动静唤来的。
她掀开帘子进来时,看见贾母已经坐在了床沿上,正自己往脚上套绣花软鞋。
“老太太醒了?”
鸳鸯快步上前蹲下身去替她穿鞋,嘴里说着,“今儿醒得早。”
贾母“嗯”了一声,没多说。
鸳鸯替她穿好了鞋,又取了那件银鼠坎肩来披上。
她的手从贾母肩头滑过时,微微一顿。
老太太肩上的肌肉比昨日松弛了些,不再是那种常年绷着的板硬感了。
鸳鸯心里暗暗记下。
梳洗完毕,贾母坐在梳妆台前由丫鬟绾发时,那面铜镜里映出她的脸。
她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移开了视线。
铜镜不如后世的玻璃镜清晰,只能照出个大概轮廓和面色深浅。
但就是这个大概的面色,似乎比前几日明亮了些。
不是白了或红了,而是一种气血充盈后自然泛出的润泽,好似枯了的玉被人盘了盘又泛出了光。
极细微的变化。
她若不是日日照镜,根本觉察不出。
贾母什么都没说。
由着丫鬟绾好了发,插好了那根嵌东珠的乌木簪子,便往正厅去用早膳。
她走路的步子比前几日轻快。
不是那种年轻人的快,是那种“不用时刻留意脚下会不会膝盖一软”的放松感。
从暖阁到正厅不过二十来步,往常她要扶着鸳鸯的手臂慢慢挪,今日只虚搭了一下鸳鸯的胳膊,脚底自己踩得稳稳当当。
到了正厅坐下,早膳端上来。
碧粳粥、奶油松瓤卷酥、几碟小菜。
贾母向来食量不大,大半碗粥便饱了。
可今日她喝完了大半碗粥之后,竟又伸筷子夹了一块酥饼,慢慢嚼了,还多吃了两口腌笋丝。
伺候的丫鬟们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老太太今日胃口好。
鸳鸯在旁侍立,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明镜似的。
这一日贾母心情格外好。
午后不必人哄,自己歪在榻上眯了一小觉,醒来后精神奕奕,拉着琥珀、翡翠几个丫鬟打了半日叶子牌,赢了几吊钱,笑声朗朗,一直乐到掌灯时分。
这样的日子连着过了三天。
第三十日、第三十一日、第三十二日。
贾母的精神一日好过一日,饭量稳中有增,午觉睡得安稳,连带着脾气都好了许多。
前些日子因新添皱纹发作、罚了丫鬟银子的那股邪火,像是从来没有过似的消散了。
整个荣庆堂上下的人都觉着老太太忽然开了颜,连说话的声音都洪亮了几分。
消息自然瞒不过管家的那位奶奶。
第三十二日午后。
王熙凤照例来荣庆堂请安回话。
她穿了一件石榴红缕金百蝶穿花大褂,束着一条翠蓝撒花洋绉裙,头上斜戴着赤金累丝攒珠凤钗,耳垂上坠了一对绿莹莹的翡翠水滴。
人未至,笑声先到。
还没进厅门,银铃似的笑声便从廊下远远传来。
“哟!
老祖宗今日又赢了几位姐姐的钱了?
“我隔着墙都听见您笑呢!”
贾母正歪在正厅的锦榻上,手里摸着那只掐丝珐琅暖手炉,面前的几个丫鬟刚收了牌桌。
听见王熙凤的声音,贾母笑着摆手:
“你这猴儿,人还没到嘴先到了。”
王熙凤笑盈盈地跨进厅来,一双丹凤眼弯成了月牙儿,先给贾母行了礼,然后便挨着贾母的榻沿坐了下来,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了贾母的膝上。
“老祖宗这几日气色可真好。”
她歪着头瞧贾母的脸,嘴里带笑,“我瞧着倒像年轻了几岁似的。
是不是背着我们吃了什么仙丹灵药?
“您可得分我一丸。”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贾母或许要多想一层。
可王熙凤素来就是这么个嘴甜的人,说起恭维话来天花乱坠不着痕迹。
贾母只当她惯常的凑趣,笑骂道:
“你又胡说。
我这老皮老脸的,哪里就年轻了?
“不过是这几日天好,睡得踏实罢了。”
“睡得踏实也是好事呀。”
王熙凤笑嘻嘻地接了话,“老祖宗睡得好,精神好,我们底下做晚辈的也跟着安心。
前些日子见您总是腰疼腿酸的,我这心里一直悬着呢。
“如今瞧着好多了,真是菩萨保佑。”
她说“菩萨保佑”四个字时,那双丹凤眼不经意地眯了眯,从贾母的面容上一扫而过。
王熙凤是何等精明的人。
她管着荣国府内外大小事务,每日与婆子丫鬟打交道,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她比谁都门清。
贾母的精神好转不是一日两日了,而是从前几日那次出门回来之后,骤然变化的。
哪一日出门?
她记得清清楚楚。
那日贾母说去“城外庙里还愿”,只带了鸳鸯一人,连贴身的琥珀翡翠都没叫。
去了大半日,回来时面色就与出门时大不相同。
去庙里还愿,能还出这等精神来?
王熙凤心里画了个问号。
但也仅止于一个问号。
她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把好奇心摆在脸上。
老太太不说的事,她绝不追问。
只需要把这个小小的疑惑记在心里,日后自然会有答案。
“说正经的,”王熙凤收了笑脸换上一副正经模样,从袖中抽出一本帐册来:
“这月的份例银子照旧发了,东府珍大爷那边送了帖子来说下月初三请老祖宗过去赴秋宴。
“另外南边薛家铺子的货到了,二太太那边说要……”
她絮絮叨叨地将家务事一一回了,贾母半听半应着。
这些事贾母早不管了,都交给凤丫头料理。
不过是让她回一声、讨个示下罢了。
贾母的心思今日显然不在这些柴米油盐上,应了几个“嗯”便打发了。
王熙凤回完事,站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随口一提:
“哦对了老祖宗,鸳鸯姐姐前几日也跟着出去了一趟?
“我那日找她问事,说是出去了大半天呢。”
这话问得漫不经心,好似只是个普通的闲聊话头。
鸳鸯正站在贾母身后,闻言面色不变,开口答道:
“那日老太太出门还愿,我跟着伺候。
二奶奶找我什么事?
“怎么不交代别人转告?”
王熙凤笑了笑:
“也不是什么大事,后来找琥珀问了。
“我就是顺嘴一说。”
她笑着走了。
脚步声渐远。
贾母歪在榻上,面上仍是笑的,可眼里的笑意淡了一层。
她没说话,只是用手指轻轻叩了叩暖手炉的铜壁。
那凤丫头的嘴,什么时候变成了筛子,什么都要过一遍。
不过也难怪,管家的人眼里揉不得沙子,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她。
日后出门还得更仔细些才是。
贾母心里转了这么一圈念头,便搁下了。
凤丫头再精明,也猜不到自家老祖宗去了道观做法事这事上头。
就算猜到了又如何?
老太太去庙里拜神求福,天经地义的事。
她的思绪又飘回了那个静室。
暖意灌顶,通体舒泰。
那个下午的感觉她这几日反复回味了许多遍,每回味一次,心里那杆秤就往“再去”的方向倾一分。
只是“密切的肌肤之亲”这六个字,像是一颗吞不下又吐不出的药丸,卡在她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