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身着醒目铜胄的少女静静地站在小坡上俯视着下方正在力劈骷髅的楚陵,嘴角忍不住勾起了一个轻蔑的弧度,恰似鹰隼立于万仞之上俯视万物,气势非凡。
这是一套皮铜结合的髹(xiu)漆皮夹,甲片若鱼鳞,以红色的麻葛束带串联编缀成一个整体,饕餮兽面青铜护胸,以铜扣扎紧,腰间束鞶(pan)带,长剑挎在铜制的金属带钩之上,足踏带铜泡钉的皮鞮(di),头戴鹖(he)冠,环缨无蕤(rui),以青系为绲,顶上攒出两尾藏白色的鹖羽,身披大红氅——如此复古的甲胄绝不是大明的款式,而以铜制甲胄的时代却如同土中人偶般历史悠久,让人一时难以猜测这副甲胄的来头。
尖削而俏丽的脸庞之上,少女那狭长双目细眯着,嘴角如钩,长着蜂准,身形若鸷鸟膺,心如虎狼,想必声也若豺狼罢。
少女嘴中哼着不知名的曲调,右手扶着剑柄,左手虚打数个指诀,却是不再观看下方的闹剧,转身,半回首,头部以45度角倾斜着,原本细眯着的左眼微微睁开少许,一只深红的仿若能滴出血来的瞳孔上下微微抖动了一下。
“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少女左手抬起,伸出食指轻抵自己红唇口,仿佛是在让什么人嘘声一般,却是发出了一声轻盈的嬉笑声。
“要早点想起来哦,Master~”
微风拂起少女鬓角处的白发丝,少女的背影渐渐消失在了风中。
而坡下,战斗还在继续。
“不讲武德想偷袭!”看到一堆骷髅向高萤星冲去的楚陵心中一惊,连忙提刀向高萤星那边跑去。
若是出来什么差池,这魔女事后一定饶不了自己!
楚陵刚冲出几步,那批冲锋着的骷髅兵忽然分出一半转向向他冲来,一部持刀剑向前,另一部分掏出宽弩单膝跪地开始装填箭矢。
而另外一些则继续挥舞着刀剑向高萤星冲去,几步之间就已经冲到了板车旁边!
“大人小心!”
楚陵大叫着挥刀环刃向前,将绣春刀挥舞得密不透风挡下了箭矢和那些持刀剑的骷髅撞在了一起。虽然楚陵悍勇,但这些身披完整甲胄的骷髅比之前那些杂兵硬了许多,一时间被包围着无法一刀斩开,还要防备冷箭偷袭,却是难以突破。
“呜?!!”
高萤星自然是听见了周围那杂乱的脚步声,以及那明晃晃的刀刃破空声,以自己被紧缚地挣扎不得的样子,一刀下去死都没地方说去!她急得扭动身躯大声呜咽起来!
咻!
一声急促的破空声袭来,离板车最近的骷髅兵的脑壳如同被子弹贯穿的苹果般整个爆炸碎裂开来——一块石头飞过,深深地嵌入树干里。
咻!咻!
又是两块飞石袭来将两个骷髅兵打碎。
“萤星!!!”
水花四溅,一个倩影踏空而来,一抬腿在空中晃出一片密集的残影,直接将一排的骷髅兵头部尽数扫碎,却如同雪花纷扬一般。
来者正是天岚宗副宗主,童悠悠!
她在海面上行了一天半天,在海上四处搜寻,终于在一名叫许子远的渔夫那里探听到今天有一男一女从海难中幸存,其中一人还是锦衣卫貌似是在押运那个女人。
他把他们送上了那个荒废的小渔村。
沿着从小渔村中向外的新鲜车轮印,童悠悠一路找来,终于在这棵大树下追上了被骷髅兵围困着的楚陵和高萤星。
“萤星,你怎么样了?”童悠悠扶起被捆地动弹不得的高萤星,一把扯掉了她眼睛上的眼罩,焦急地出言询问道。
“呜?”
高萤星一听是童悠悠的声音,虽然心下疑惑她为何至此,但随即狂喜起来——只要让自己开口说话,让她帮自己解开绳索,自己就自由了!
而眼罩被摘下之后,童悠悠那焦急的脸庞映入眼帘,高萤星更是面露喜色,急切地摇晃着脑袋抬起嘴巴,眼睛下移示意嘴上的口球。
“这球要如何解开?”
童悠悠会意,身上试图扒开口球,但球紧紧卡着高萤星的唇口,却是难以移动,而即使用力,那坚固的束带也无法被绷断。
“大人!那个……”刚刚砍翻最后一个缠着自己的骷髅兵,而看到其他骷髅也莫名其妙地溃散了,连忙向高萤星这边跑来时却看见另一个如花似玉美貌的女子正抱着高萤星,一时有些犹豫。
“你是萤星饶过的那个锦衣卫?快说,这东西如何解开?”童悠悠瞥了眼楚陵,立刻肃然质问。
“这位大人,此物只能解开脑后处的扣搭才能解下。”
楚陵心下凛然这估计是和高萤星交情莫逆之人,也是得罪不起的魔女,当即拱手弯腰毕恭毕敬道。
忽然间,楚陵却是想到了之前看见的另一个箱子。
莫非……是这个魔女?
但她如何追上来的,上头又为何事先在这里准备好了另一套拘束用品?
这环环相扣的感觉是为何?
上头难道都算到了吗?
可如果都算到了,那高萤星这女魔头能挣脱拘束的事上头难道就算不到吗?
总不可能放任她进应天挣脱束缚暴起行刺吧?
这河里吗?
还是说……
楚陵的呼吸陡然加重,他的眼睛猛的瞪大。
莫非……这魔女实际上是挣脱不了的?!
一股冷汗从楚陵额头上冒出。
自己之所以能活,在魔女这边的存在价值仅仅只是能带她去应天行刺,而如果她实际上是被真的拘束住了挣脱不得,去应天行刺根本就是个笑话,那眼下两个魔女汇合,她一定会选择解开束缚,然后……
然后知道她这段黑历史,甚至还侵犯了她的自己就绝对会被直接灭口!
滚滚汗珠滴落,楚陵的小腿肚止不住地打颤起来!
自己,会死吗?
“咳咳……悠悠!那家伙……”
高萤星的声音响了起来,尖锐的视线投了过来,语意之间冰冷异常,仿佛是在宣判谁的死期一般!!
低着头根本不敢看高萤星的楚陵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飞速地跳动起来,就如同要爆炸开来般沸腾不止!
死?!
生?!
“别杀他!!”
嗯?!!
“多谢大人饶命!!!”
双腿打颤不止的楚陵大喜过望,热泪盈眶,直接就给跪下了,脑袋深深地抵进地去,“小人必为大人的计划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永不背离!!!”
她第一句话就是别杀自己,显然自己的存在价值没变,也就是说她依然能入应天行刺,自己还能活!而只要能活,就一定还有机会!
看来,上头的运筹庙算出来纰漏啊……
那就如何,自己能苟住就行了!
“悠悠,不能杀他!”
“千万别杀他!”
奇怪的是,明明并没有听见童悠悠的反驳或是质疑声,高萤星却还是焦急地又喊了两声,仿佛是在刻意强调什么一般。
莫非新来的魔女还是个杀人如麻之辈还需要强调不成?
楚陵心里疑惑着,但又想起之前高萤星说过的不兴跪的话,连忙爬起来,但微低着头静静地侧立一旁微微后退几步抱拳道,“小人去周围警戒,时日尚早,两位大人可以尽情商量。事后唤小人一声即可。”
“快滚!”高萤星的声音听起来非常急,想来是有什么要事罢?
楚陵连忙识趣地往林中跑去。
高萤星确实很急,急到什么程度——她猛然发觉自己说出话全都是假话,不是反话那么简单,而是彻彻底底的假话,一旦自己想说决定性或是有影响性的真话,舌头就会莫名其妙的说出假话。
而自己若是说假话则完全不受影响!
“杀了他”被舌头自行改成了“别杀他”。
“不能杀他”倒是丝毫未改。
“站住”也被改成了“快滚”。
自己的舌头,居然不受自己控制说出了假话!自己明明是想要让悠悠杀了楚陵那个畜生,舌头却几次三番阻挠自己!
不仅如此,这还只是杀不杀一个小角色的事,若是自己让悠悠帮自己解开绳索或是说明自己挣脱不了绳索时舌头也不受控制的话……
高萤星陡然一惊,虽然她不知道为何自己舌头忽然就不受控制了,但要是在紧要关头乱说话就是要命的!
当下,急得满脸通红又不敢说话,眼睛不自觉的地晃动想主意的高萤星却是在童悠悠的心里有了异样的解读——先是多次重复让自己不杀那个男人,看向那个男人时脸上隐带绯红,骂声中隐约娇嗔,之后不敢说话还躲闪着不敢直视自己?
这不就是少女单相思时的娇羞表现吗?
怎么,好你个高萤星,心里有男人了就不要昔日闺蜜了是吧?
还是锦衣卫?
你之前还不是说此身不嫁吗?
这才一天一夜,魂就给这么一个臭男人勾去了是吧?
童悠悠怒极反笑,伸手掐了把高萤星的侧脸,‘’好你个高萤星,心里有男人了是吧,小心又被渣男骗去,本姑娘就帮你一把,去除了那个锦衣卫罢!
‘’
说着,她作势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