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桑多涅已经醒了。

她还维持着昨晚跨坐在他腿上,胸口紧贴着他胸膛的姿势,整个人僵得像块石头。

空刚掀开眼皮,就见这姑娘连脖子根都红透了,浅蓝色的眼底满是惊慌与羞赧,正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把腿从他身上往外挪。

空立刻闭紧双眼装睡,顺势翻了个身把后背留给她,免得这脸皮薄的姑娘当场羞得找块豆腐撞死。

身后被子一阵窸窸窣窣乱响,桑多涅手忙脚乱地退到了床铺最里侧的墙角。

过了好几分钟,待呼吸平复下来,她才伸出食指,在空的后背上轻轻戳了两下。

空打了个哈欠,慢吞吞转过身揉眼睛,装作刚醒:“早啊,今天感觉怎么样,头还晕不晕?”

桑多涅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遮严只穿着内衣的身子,眼神飘忽着不敢看他:“早不晕了,已经全好了。那个……今天要不要出去走走?”

见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空也没拆穿昨晚她把自己抱得差点窒息的事实,爽快点头:“行啊,看你气色确实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掀开床帘下床,取下椅背上的衣服。昨晚趁她睡着,空顺手把她淋雨汗湿的蓝色半身裙与白衬衫扔进青旅烘干机烘过,摸起来蓬松干爽。

“给,衣服烘过了,快去换上洗漱吧,我在外头等你。”空把衣服递进床帘,桑多涅低声接过来道了句谢,等空走出房间,才做贼似地溜出床铺钻进了洗漱间。

半个小时后,两人坐在楼下早餐铺喝豆浆。桑多涅已恢复了平日那副整洁精致的模样,只是每次撞上空的视线,耳根仍会下意识泛红。

空咬了口油条,翻看着手机路线:“你大病初愈,今天不宜暴走。咱们坐地铁去临潼,就逛逛华清池和秦始皇陵,两个地方顺路又不费劲。路上要是觉得累或难受,哪怕到了门口咱们也立刻折返睡觉,绝不硬撑,怎么样?”

桑多涅拿着勺子搅动着碗里的豆浆,听他将退路安排得妥妥帖帖,心尖微微软化,嘴上却仍习惯性地应道:“随便,反正你是导游,听你的就是了。”

吃完早饭,空折回青旅房间一趟,再下来时肩上多了个鼓囊囊的双肩包。

他在桑多涅面前拉开拉链,掏出一个装满热水的保温杯,外加一件他自己的厚抓绒外套展示给她看。

“热水备好了,路上渴了随时喝,外头的冷饮今天休想碰。临潼在骊山脚下,风大,冷了就套上这件衣服。”

桑多涅望着印着小熊图案的保温杯与那件洗得发白的男式外套,脸颊腾地又热了。

见周围有住客看过来,她难为情地推了推背包:“拿回去,谁要穿你的臭衣服。我哪有你想的那么娇弱,带这么多累赘干什么。”

“你平时不娇弱,但今天刚退烧,在病号界就是重点保护对象。”空不容她拒绝,把包甩上肩头,顺手扣住她的手腕往外走,“听话,包是我背,累不着你。”

被他温热的手掌攥住手腕,桑多涅象征性挣了两下没挣开,便顺从地由着他牵着。

她落后半步跟着,盯着他背上随脚步轻晃的背包,唇角悄悄翘了起来,心里像喝了碗热蜂蜜水一样甜丝丝的。

“喂,空。”

“嗯?怎么了?”

“那个秦始皇陵的泥人,真有真人那么大吗?”

“那叫兵马俑。不仅跟真人一样大,连脸上的表情都不重样,等会儿到了你就知道了。”

两人悠悠晃晃地坐地铁一号线转九号线,坐了一个多小时才在临潼下车。

出了地铁又转了趟公交,等真正站在秦始皇兵马俑博物馆外围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还没进检票口,瞧见眼前那一大片仿古商业街,空就忍不住揉了揉发跳的眉心。

街边摊位挤挤挨挨,挂着扎眼的红底黄字招牌,卖的全是十几块钱的粗糙泥人、彩色塑料玩具等义乌流水线产物。

空气里混着孜然烤面筋与廉价香精味,大喇叭还在循环叫卖。

空早做好了听身边这位大工程师毒舌嘲讽的准备。

前几天在大唐不夜城,别人穿件稍糙的汉服都能被她挑出八百个毛病,眼前这堆五官歪斜的泥人,按她的脾气早该被骂成工业垃圾了。

奇怪的是,桑多涅今天安静得很。

她在一排摆满塑料玉佩和粗糙铜车马模型的货摊前停下,甚至低头打量起那些连漆都没刷平的Q版秦始皇摇摆件。

她没皱眉,也没发出标志性的轻哼,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旁边挂着的红绳铜钱。

浅蓝色的眸子里毫无嫌恶,整个人温和得有些反常,似乎压根不在乎东西做工好坏,心思全落在了逛街本身上。

见她没挑刺,空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指着大头秦始皇乐道:“这玩意儿看着还挺喜庆,像我这边贴的门神。”

桑多涅收回手看他,嘴角微微弯了弯:“确实,看着挺好笑的。”

穿过乱糟糟的商业街,前面就是真正的景区大门。正值中秋假期,检票口前黑压压全是人头,各色旅行团的小旗子在半空乱晃。

刚往人群里挤了两步,身后忽地涌上来一个夕阳红旅游团,几个大爷大妈挎着包往前冲,差点把刚退烧还没什么力气的桑多涅挤个趔趄。

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右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空能明显感觉到她手背上的皮肤还带着微凉——大病初愈气血不足,在秋风里吹了一会儿,手脚便容易发冷。

不过她手心里的肉软绵绵的,手指纤细娇嫩,摸不到半分硬茧,握在掌中宛如揣了一块温润的软玉。

空本来只是想拉她一把免得走散,可这一握住,手指头就有点舍不得松开了。

他干脆顺势十指相扣,把她那只微凉的小手彻底包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桑多涅整个人僵了一下。

空回头看她的时候,发现这姑娘白皙的脸颊瞬间就红了,连带着耳朵尖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她抬起眼皮飞快地瞄了空一眼,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缩了一下,倒也没有用力甩开,只是把头偏到一边,假装在看路边的松树,任由他这么牵着往前走。

刚过第一道大门,旁边立刻围上来好几个挂着工作证的讲解员。

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大姐满脸堆笑地凑到两人跟前,视线在空和桑多涅紧紧牵着的手上扫了一圈,眼睛顿时亮了:“哎呀,帅哥美女,小情侣出来旅游啊?要不要请个导游讲解一下?兵马俑这地方三分看七分听,没个人讲可就只能看个泥人了,我给你们算便宜点,还能帮你们小两口拍合照呢!”

旁边另一个年轻点的女导游也跟着起哄:“就是啊,你看你女朋友长得多漂亮,跟个洋娃娃似的,请个讲解带你们走VIP通道,省得累着人家姑娘。”

一口一个女朋友,一口一个小情侣,把桑多涅叫得脑袋越垂越低,恨不得直接找个地缝钻进去,抓着空的手都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

空脸皮虽然厚,这会儿也被说得心里有些发痒,面上还得维持着淡定。

他冲着那几个导游摆了摆手:“不用了大姐,我是学历史出身的,里头那些典故我自己都门儿清,就不劳烦您破费口舌了。”

打发走那群热情的导游,两人顺着林荫道继续往一号坑展厅走。

虽然嘴上拒绝得干脆,但空心里那股子怪异又甜滋滋的劲儿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昨天之前他们还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今天走在大街上,居然所有人都觉得他们是一对儿。

偏偏身边这姑娘还没反驳,就这么红着脸默认了。

路过一处僻静的树荫时,空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一边走一边给她讲秦始皇陵的构造:“这地方以前就是通过打井才偶然发现的,老农民打水挖出个陶人脑袋,把人吓了一跳,后来考古队一挖,才发现底下藏着这么大一支地下军队。”

桑多涅听得很认真,脚步跟着他的节奏不紧不慢地迈着。

等空讲完一段,她才小声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没散干净的羞意:“刚才那些人胡说八道,你也不管管。”

“人嘴两张皮,人家爱怎么说我哪管得着。”空把她的手往自己兜里揣了揣,帮她挡住吹过来的凉风,“再说了,被人夸女朋友漂亮,我又不吃亏。手还冷不冷?要是觉得累了赶紧跟我说,咱们随时找地方坐会儿。”

桑多涅把半边脸缩进立起来的衬衫领子里,看着前面那个巨大的弧形展馆屋顶,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不冷了,你手心跟个烙铁似的,再捂会儿都要出汗了。走快点吧,我要去看看你说的那个地下军队到底长什么样。”

进了检票口往里走没多远,一号坑那座巨大的拱形展馆就横在了眼前。还没迈进大门,里头嗡嗡作响的人声就像热浪一样扑面而来。

空捏紧了桑多涅的手,侧过身用肩膀替她挡开旁边挤过来的几个游客,一路护着她挪到了看台边缘的栏杆前。

往下看去,硕大的深坑里密密麻麻全是灰褐色的陶俑。

几千个跟真人一般高大的泥塑武士排成整齐的方阵,哪怕隔着老远的距离,也能看清他们身上披着的铠甲纹路和手里虚握兵器的姿势。

这些陶俑在地下埋了两千多年,这会儿静静地立在坑底,迎接着新千年里一拨又一拨游客的打量。

桑多涅把两只手搭在铁栏杆上,脖子往前探了探,浅蓝色的眼睛睁得溜圆。

她刚才在门外还嘀咕着泥人有什么好看的,这会儿真正瞧见这望不到头的地下军团,嘴巴微张着,半天没吭声。

“真壮观啊……”她喃喃了一句,扭头扯了扯空的袖子,“喂,快把你那个相机拿出来,帮我在这儿多拍几张。要把后面的泥人全拍进去。”

“这人挤人的,我尽量给你找个没别人后脑勺的角度。”空笑着把挂在脖子上的佐尔基相机举起来,又掏出手机备着。

看台边上全是举着手机和自拍杆的游客,想要找个干净的机位实在费劲。

空干脆往后退了半步,用后背顶住涌上来的人群,给桑多涅在栏杆前圈出一小块空地。

桑多涅难得没有摆出那副冷冰冰的臭脸,她微微侧过身,灰褐色的头发垂在肩头,身后是气势恢宏的千古军阵。

空连着按了好几下快门,又用手机给她抓拍了几张侧脸。

拍完照,两人顺着人流往外挪,接着去逛旁边的二号坑和三号坑。

比起一号坑那种铺天盖地的视觉冲击,另外两个展馆里多了不少单独陈列在玻璃展柜里的精品陶俑。

空半搂着桑多涅的肩膀,带着她凑到一个展柜前。

玻璃罩子里立着一尊牵马的骑兵俑,战马的耳朵机警地竖着,连马肚子上的肌肉线条都捏得清清楚楚;旁边不远处的另一个柜子里,跪射俑正半跪在地上,鞋底板上密密麻麻的针脚印子隔着玻璃都能数出来。

“你看那个跪着的,当时的工匠连他鞋底的防滑线都给刻出来了。”空弯下腰,贴在她耳边小声讲解,“还有这些陶俑的脸,几千个人里头愣是没有两张重样的,全都是照着当时真正的秦军士兵捏出来的。”

桑多涅贴在玻璃外头看得出神,嘴里啧啧称奇:“两千多年前就能把细节做到这种地步,连头发丝的纹理都一清二楚,当时做这些泥人的工匠手也太巧了。”

馆里光线偏暗,空气闷热,游客又多得跟下饺子似的。

空怕她刚退烧受不了这浑浊的空气,全程都用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把周围那些莽撞的背包客全挡在自己身外。

桑多涅也乖得很。

她平时哪怕跟人走路都要隔开半米远,今天却整个人都贴在空怀里,步调跟他迈得一模一样。

空往左挪半步,她就顺着他的力道往左靠;空停下来等前面的旅游团过去,她就安安静静地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歇气,半点要挣开的意思都没有。

等顺着出口的台阶彻底走出三号馆,外头清爽的秋风迎面吹来,两人才算松了口气。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头顶。

桑多涅眨了眨眼,一低头,瞧见自己整个人几乎是挂在空身上,两只手还跟他十指相扣地死死粘在一块儿。

两个人的手心里早就攥出了一层细密的薄汗,黏糊糊地贴着。

她脸皮腾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像触电似的想把手抽回来,可动了一下指头,最后还是没舍得真甩开,只是把脑袋垂得低低的,任由空牵着往外走,嘴角悄悄勾起一点弧度。

出景区大门还得原路穿过那条长长的商业街。

来的时候桑多涅病恹恹的没力气搭理,这会儿精神头恢复了,看着路边那些漫天要价的纪念品商店,她那张小嘴又闲不住了。

“一个巴掌大的铜车马收八十块?这上面的漆拿指甲一抠都能掉,抢钱也没这么明目张胆的。”桑多涅站在一家店铺门口,指着货架上的摆件跟空吐槽,“还有这个书签,连毛边都没磨平,居然好意思标价三十五。”

空在旁边听得好笑:“景区里的东西嘛,都是卖给咱们这种外地冤大头的,看看就得了。”

桑多涅嘴上嫌弃得要死,脚底下却相当诚实地迈进了店里。

她在货架前挑挑拣拣,嘴里一边念叨着“做工真糙”,一边往购物篮里塞了好几个印着兵马俑图案的帆布包、冰箱贴,还有两盒看起来傻乎乎的陶俑巧克力。

结账的时候,她眼尖地瞄见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圆滚滚的毛绒小挂件。

那是做成将军俑和仕女俑造型的成对小玩偶,将军俑一脸严肃地背着手,仕女俑则梳着高高的发髻,揣着手笑眯眯的。

桑多涅伸手把那对小玩偶拿起来,连价都没讲,直接扫码付了钱。

走出店门,她把那一堆花里胡哨的周边袋子全塞进空怀里,唯独留下了那对毛绒挂件。

她低头把玩偶上的塑料标签扯掉,将那个黑盔黑甲的将军俑递到空面前,自己则把那个胖乎乎的仕女俑扣在了随身的小包带子上。

“给,顺手买的。”桑多涅把玩偶往他手里一塞,眼睛盯着路边的梧桐树,声音不大却挺清晰,“挂在你那个相机包上正好,省得你那包黑漆漆的看着像个收破烂的。不许弄丢了,听到没有?”

空点点头,伸手接过桑多涅手里提着的几个大购物袋,顺便把那个刚买的将军俑挂件稳稳当当地扣在相机包的拉链上。

“行,听你的,挂这儿确实挺合适。”空拍了拍包,笑着说,“走吧,外头天色不太对,好像又要下雨了。”

桑多涅把那个仕女俑挂件在手指上绕了两圈,跟在他后头走出商店。

刚跨出门槛,凉丝丝的雨点就砸在了脸上。临潼这边的秋雨说来就来,天空中灰蒙蒙的,细密的雨丝很快在青石板路上激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空赶紧把背包拉链拉开,把那件厚抓绒外套抖开,披在桑多涅肩膀上。

“赶紧穿上,你这病刚好,可不能再淋雨了。”空把衣服往她身前拉了拉,“咱们直接回青旅休息吧,今天也逛得差不多了。”

桑多涅把胳膊钻进宽大的袖子里,整个人被暖和的抓绒面料裹住,只露出一张白净的小脸。她吸了吸鼻子,小声说:“听你的,回去就回去。”

两人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厢里开着暖风,烘得人昏昏欲睡。空拧开保温杯递给她:“喝口热水,暖暖胃。”

桑多涅接过杯子喝了几口,苍白的脸色在热水的滋润下总算多了几分血色。

她靠在座椅上,摸出那台新买的黑色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戳着。

空靠着车窗,看着外面被雨水模糊的街景。

桑多涅的手机震动了几下,她点开微信,屏幕上弹出一个顶着白色鸽子羽毛头像的联系人,备注是“哥伦比娅”。

桑多涅打字的速度很快,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包括自己发烧、空怎么照顾她、今天带她看兵马俑的事,一股脑都发了过去。

没过一会儿,对面直接甩过来一条语音。

桑多涅有些做贼心虚地看了空一眼,把手机音量调到最低,凑到耳边按下播放。

车厢里很安静,哥伦比娅那标志性、空灵又带着点戏谑的声音还是顺着扬声器漏了出来。

“哎呀,听起来真是个温柔体贴的男人呢。桑多涅,你平时脾气那么臭,他居然还能把你照顾得这么好。要我说,你不如赶紧把他盯紧了吧?要是现在不抓住,以后可就很难碰见这么好的男人了哦。”

桑多涅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按在胸口,像是生怕空听见似的,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却忍不住往空这边飘。

空其实听了个大概,但他很识趣地假装在看窗外的雨景,连脖子都没转一下。

桑多涅咬了咬嘴唇,低头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字回过去:“你别瞎说,我们只是普通朋友,他只是我的导游。”

哥伦比娅很快又回了一条文字:“是吗?普通朋友会贴身照顾你一整天?听我的,别犹豫了,考虑考虑吧,错过了可没地方后悔去。”

桑多涅盯着屏幕上的“考虑考虑”四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她把手机锁屏,塞进包里,转头看着空。

“你刚才……没听到什么吧?”她试探着问,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空转过脸,一脸无辜地眨了眨眼:“啊?听到什么?我刚才看外面的雨景发呆呢,怎么了?”

桑多涅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没什么,我闺蜜瞎聊天呢。”

“你闺蜜挺关心你的。”空笑着说。

“她就是爱凑热闹,平时闲得无聊。”桑多涅把头扭向车窗那边,嘴角却悄悄翘了起来。

车子在雨幕中平稳地行驶着。

空看着窗外,脑子里却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行程。

今天是假期的第四天,明天是第五天,也是正常上班的第二天。

“桑多涅,明天我带你去大明宫遗址公园转转吧?”空转过头看着她,“那地方挺开阔的,虽然现在只剩下地基和一些复建的宫殿,但去感受一下当年的大唐宫廷气象也挺好。而且那边人比兵马俑少,逛起来不累。”

“好啊,听你安排。”桑多涅应了一声,声音有些懒洋洋的。

空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犯愁。

大明宫逛完,后天就是假期的第六天了。他得回洪都了。

毕竟他还有自己的生活,学校那边虽然请了假,但网络小说的更新不能一直拖着,家里还有一堆琐事等着他回去处理。

他不可能一直留在长安当个全职导游。

可是,桑多涅呢?

她什么时候回去?

空转头看着靠在座椅上的灰褐色的头发姑娘。她这会儿正看着窗外倒退的树木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那个……桑多涅,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回你工作的地方?”空试探着问。

桑多涅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迷茫。

“我不知道。”她摇了摇头,“我这次出来本来就是临时决定的,没有具体的计划。可能明天,也可能后天,看心情吧。”

空心里一沉。

万一她明天就要走呢?

如果明天逛完大明宫,她就直接买机票飞走了,那他们以后还能再见面吗?

虽然加了微信,但网络上的联系终究隔着一层屏幕,等各自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轨迹里,这点短暂的交集很快就会被日常的琐事冲淡吧。

想到这,空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

而坐在旁边的桑多涅,此刻脑子里也在转着完全不同的念头。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哥伦比娅发来的那句“要不赶紧把他盯紧了吧”,心里乱成了一团麻。

她确实对空很有好感。

这个华夏青年虽然看起来有些大大咧咧,甚至有时候有点抠门,但他照顾人时的细心和温柔是骗不了人的。

在他身边,她可以不用戴着那副冷冰冰的面具,可以像个普通女孩子一样任性、撒娇。

可是,她毕竟是“桑多涅”。

她的生活在遥远的北方,在那个充满了冰雪、机械和无休止研究的地方。

而空只是个普通的华夏大学生,写写小说,过着平凡而安稳的生活。

他们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如果她真的“盯紧”了他,那以后呢?她能留在这里吗?还是让他跟她一起走?这显然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

桑多涅叹了口气,把头靠在车窗上,冰凉的玻璃贴着额头,让她的脑子稍微清醒了一点。

“空。”她突然叫了他一声。

“嗯?怎么了?”空转过头。

“你平时写小说,写得好吗?”她问。

“还行吧,能糊口。”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写故事的时候,应该会给每个人安排一个好结局吧?”桑多涅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认真。

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道:“那可不一定。有时候为了剧情需要,或者为了让读者印象深刻,写点遗憾和悲剧也是常有的事。毕竟现实生活里,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事情。”

桑多涅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也是。”她低声说。

车厢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两个人并排坐在后座上,车厢里只有空调暖风呼呼吹着的声响。

他们都在看着窗外的雨,都在思考着关于未来的事情,但脑子里想的东西,却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回到青旅房间,外面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得窗户啪嗒啪嗒直响。

桑多涅整个人陷在床铺里,手里捏着那台刚买的黑色新手机。

空之前给她下载了几个看小说的软件,说是能帮她打发时间。

她这会儿正百无聊赖地划拉着屏幕,点开了一本最近挺火的言情小说。

结果越看越气。

书里的男女主角明明互相喜欢,偏偏长了张嘴只用来吃饭,遇到误会死活不解释。

一个觉得对方不爱自己,另一个觉得对方另有新欢,最后硬生生在大结局里错过了,落得个天各一方的下场。

“蠢死了。”桑多涅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在她看来,这种因为懦弱和退缩导致的悲剧简直是对智商的侮辱。要是换作她,谁敢在中间使绊子,她直接用铁甲小宝把对方的脑袋拧下来。

她烦躁地退出了这本小说,又换了一本。

这本的节奏快得多,男女主角都是行动派,发现自己动了心就主动出击,最后顺理成章地走到了一起。

桑多涅看着看着,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下来。

她盯着那个大团圆的结局,有些若有所思。

她可不是什么遇到事情就往后缩的胆小鬼。

枫丹的女人向来敢爱敢恨,看上了就去拿,想要了就去争。

她承认自己平时确实有点嘴硬,也就是空常说的“傲娇”,但她还没离谱到眼睁睁看着机会溜走的地步。

想到这,她悄悄把手机往下挪了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偷偷往书桌那边瞄。

空正坐在椅子上,对着电脑屏幕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

他这会儿没在写小说,而是在QQ上跟读者和画师沟通。

“对,就是这个角色的立绘,衣服的细节要稍微古风一点,对,约稿的预算我这边没问题,只要质量过关就行。”空一边打字,一边小声嘀咕着。

看着他那副认真工作的侧脸,桑多涅抿了抿嘴唇。

这个男人虽然有时候挺气人,但这两天对她的照顾确实没得挑。要是真等假期结束各回各家,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不行,得想个办法。

桑多涅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手机上。她点开那个隐藏极深的愚人众内部加密通讯软件,找到了“仆人”阿蕾奇诺的头像。

她和阿蕾奇诺的关系还算过得去,至少比跟多托雷那个疯子强得多。

“在吗?”桑多涅发过去一条消息。

对面回得挺快:“在枫丹处理壁炉之家的事情。怎么了,桑多涅?”

桑多涅在对话框里输入了又删,删了又输入,最后咬着牙发了过去:“如果我想请个长假,需要走什么流程?还有,如果执行官要和外国平民结婚,有什么限制吗?”

远在枫丹的阿蕾奇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这两行字,罕见地沉默了半分钟。

“你要请假?”阿蕾奇诺回道,“女皇陛下本来就不怎么限制你的自由,你只要把手头几个研究项目的进度交代清楚,请个一年半载的假没人会管你。至于外国丈夫……”

阿蕾奇诺发了个有些玩味的表情过来:“这在愚人众里也不是没有先例。只要他老老实实过日子,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别把至冬的机密泄露出去就行。不过,你记得管好你自己的嘴,别在外面瞎说,免得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看着阿蕾奇诺的回复,桑多涅心里稍微有了点底。

请假和身份问题解决了,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钱。

虽然她自己不缺钱,但要养活一个“外国丈夫”,至冬国官方给的福利待遇必须得问清楚。

她极其不情愿地在联系人列表里往下滑,最后停在了“富人”潘塔罗涅的头像上。

她平时最讨厌跟这个满身铜臭味的银行家打交道,但没办法,愚人众的财政大权和福利发放全在这家伙手里。

“潘塔罗涅,问你个事。”桑多涅发过去的消息冷冰冰的。

“哦?难得啊~居然玛丽安小姐会主动找我。有什么需要北国银行效劳的吗?”潘塔罗涅的回复一如既往的客套。

“执行官的外国配偶,能享受什么待遇?”

潘塔罗涅那边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发来了一大串详细的福利条款。

“如果是执行官的合法配偶,首先可以免去至冬国所有的个人所得税。其次,北国银行会为其在至冬境内提供一套高规格的房产,并配备专门的安保人员。如果他选择留在本国,我们也可以通过海外分行,以‘技术顾问’或者‘投资合伙人’的名义,每月给他发放一笔不低于五万摩拉的津贴。当然,医疗和养老保险也是全额报销的。”

看着那一长串密密麻麻的福利待遇,桑多涅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免税、房产、每月固定津贴、全额医保。

这待遇,足够让空这个天天为稿费发愁的扑街写手过上混吃等死的富裕生活了。

桑多涅把手机屏幕一锁,深吸了一口气,心里那点纠结和犹豫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她下定了决心。

既然福利这么好,流程也不难办,那这个“外国丈夫”,她是要定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把空的那件厚外套往身上裹了裹,踩着拖鞋走到空身后。

空这会儿刚跟画师敲定好约稿的细节,正准备伸个腰,一转头就看见桑多涅正站在他身后,神情复杂地看着他。

空刚把和画师的聊天窗口关掉,就感觉肩膀上落下一道有些沉的视线。

他转过头,看见桑多涅正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捏着那个新手机,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空,你觉得北方的至冬是个什么样的国家?”她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

空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问起这个。

他挠了挠头,认真想了想,答道:“挺有历史的,也挺悲壮的一个国家。听人说那边常年都是大雪,能在那种恶劣环境里建起那么大一个国家,确实不容易。”

桑多涅听了,眼睫毛微微颤了颤,接着又问:“那你毕业之后,想去那边工作或者学习吗?”

“那还是算了。”空摆了摆手,笑得挺坦然,“我这人恋家,还是觉得回八闽老家更好。我们那儿有句老话,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以后要是真混出点名堂来,肯定得回老家去。买个离海不远的小房子,天天喝茶晒太阳,顺便写写书,那日子多舒坦。天天在外面漂着算怎么回事。”

桑多涅的眼神瞬间暗了下去,嘴角也有些耷拉下来,显然对这个回答挺失望的。

她刚才还特意找潘塔罗涅问了那么多关于执行官配偶的福利待遇,甚至连每个月发多少津贴都算好了,结果这家伙倒好,一门心思只想回他的八闽老家喝茶。

不过她没死心,手指在手机壳边缘抠了抠,又问:“那……假如你的妻子是至冬的,你会做什么?”

空这下是真纳闷了。他转过身,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全是莫名其妙。

“你今天怎么回事?问这玩意儿干嘛?”空有些好笑地看着她,“看什么玩意儿看抽风了?是不是刚才在手机上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言情小说,脑子看坏了?”

桑多涅被他问得有些局促,脸颊上刚退下去的红晕又隐隐有上来的趋势。她有些烦躁地把手机塞进兜里,把头扭向一边。

“没什么,就是刚才看东西看得有点多,一时有些多愁善感。”她声音闷闷的,脚尖在地上蹭了蹭,“想到过段时间就要回去了,随便问问不行吗。”

听到“回去”这两个字,房间里的气氛瞬间就沉了下来。

空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回去。他看着站在面前的姑娘,心里那股一直被他刻意忽略的离别情绪,这会儿终于结结实实地撞了上来。

“你啥时候回去?”空看着她,问出了这个一直没敢主动提的话题。

“再过两三天吧。”桑多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至冬那边还有一堆事情等着我处理,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空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

“我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走。”他叹了口气,“学校那边虽然请了假,但也不能一直不回去。而且手头这本小说也得按时更新,天天在外面晃荡,读者真要把我寄刀片了。”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只有窗外细密的雨声还在不知疲倦地响着,把这小小的屋子衬得更加冷清。

桑多涅没有再劝他跟自己走。

她其实心里很清楚,空是个挺传统的人,他有自己的父母,有自己的朋友,有他熟悉的生活环境。

他不可能为了一个认识没几天的外国姑娘,就抛下一切跑到那个常年冰天雪地的至冬去。

而空也同样理解她。

桑多涅虽然看着像个需要人照顾的大小姐,但她骨子里是个极有主见、也极有责任感的人。

她有她必须去完成的工作,有她自己的生活轨迹,不可能为了他这个普通的写手留在长安。

两个人都很沉默。

这种沉默里没有争吵,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无奈。

最后,桑多涅有些闷闷地哼了一声,伸手在空肩膀上推了一把。

“行了,别在这儿傻坐着了。”她把头扭到一边,不去看空的眼睛,“你今天也累了一天,嗓子还哑着呢。赶紧回床上躺着休息,把身体养好了再说。我可不想带一个病恹恹的导游出去逛街。”

空看着她那副明明心里难受、却还要装作不耐烦的样,心里有些发软。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顺从地站起身。

“行,听你的,我这就去躺着。”

他走回床边,拉开床帘钻了进去。

桑多涅看着床帘重新合上,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这才有些失落地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空躺在床上,看着头顶有些发黄的床单,心里空落落的。不过他很快就深吸了一口气,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生活总得继续。

他翻了个身,把笔记本电脑抱到怀里,打开了那个写了一半的文档。

键盘的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重新响了起来。

屏幕上的光亮照在空脸上,光标在空白的文档里一闪一闪。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刚才桑多涅问他的那些话,像是在他心里扎了个根,时不时就冒出来挠他一下。

“至冬的妻子……”

空自嘲地笑了一声。

他一个连下个月房租都得指望稿费的扑街写手,居然还真顺着这姑娘的话琢磨起娶个外国媳妇的事了。

真要是娶个至冬姑娘,光是语言沟通和生活习惯估计就得折腾个半死,更别说两边的文化差异了。

不过,要是那个姑娘是桑多涅的话……

空摇了摇头,把这个有些荒谬的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文档上。今天得把之前欠下的两章更新补上,不然群里那帮读者真要把他给生吞活剥了。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清脆的塑料敲击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写小说这行当,最怕的就是心不静。

空平时写得顺的时候,一个小时能敲出两千字,可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写了不到五百字就卡住了。

他看着自己写出来的那些干巴巴的对话,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干脆把这段全删了,重新开始写。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只剩下屋檐下偶尔滴落的水声。

隔壁房间隐约传来一些细微的动静。青旅的隔音效果其实挺一般的,只要仔细听,就能听到隔壁拉动抽屉或者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

空停下手里敲键盘的动作,侧耳听了一会儿。

隔壁的动静很快就停了,估计桑多涅也躺下休息了。她今天刚退烧,身体肯定还虚着,确实需要多睡会儿。

空收回心思,继续跟自己的文档死磕。

等他终于把两章更新写完并上传到后台的时候,时间已经过了夜里十一点。

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把电脑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屋里很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突然觉得这趟长安之行虽然折腾,但确实是他这几年来过得最充实、也最开心的一段时间。

虽然过两天就要回去了,虽然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但至少,这些记忆是真的。

他闭上眼睛,拉了拉被子,在有些清凉的秋夜里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空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

他揉着眼睛爬起来,打开门一看,桑多涅正站在门口。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塑料袋。

“吃早饭。”她把袋子往空怀里一塞,语气还是那么硬邦邦的,“吃完了赶紧收拾,今天不是说要去大明宫吗?”

空看着怀里还冒着热气的包子和豆浆,忍不住笑了起来。

“行,听你的,我这就去洗漱。”

他转过身往洗漱间走,心里那点关于离别的愁绪,在这一刻似乎也被这热气腾腾的早饭给冲散了不少。

不管以后怎么样,至少今天,他们还能一起在长安的街头走走。

国庆假期的狂欢一过,长安城里的游客潮明显退去不少。

街道两侧重新恢复了本地人上班上学的节奏,马路上车水马龙,倒多出几分踏实的生活气。

两个人搭着地铁一路往北,在含元殿站冒出地面。

站在大明宫遗址公园门口的时候,空抬头看着眼前那片空旷得近乎荒凉的龙首原高地,心里满是说不清的感慨。

这地方要是在本地人眼里,买票进来纯属白送钱。

偌大一个公园,除了几处裸露的土台子和地下遗址坑,绝大多数地方就是一片视野开阔的草坪。

简直就是人傻钱多的典范。

可空和桑多涅走在这片土地上,反倒觉得舒坦得很。

秋风从原上吹过来,带走前两天的闷热。空背着那个装着保温杯和毛巾的双肩包,走在砖石铺成的阔道上,指着远处的微缩模型给桑多涅比划。

“看见没,当年唐朝皇帝就站在这儿受百官朝拜。当年这地方风光得很,可惜后来几场大火烧下来,什么都没剩下。”空背起了张养浩的那首散曲,“峰峦如聚,波涛如怒,山河表里潼关路。伤心秦汉经行处,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桑多涅跟在他身边,脚下踩着干爽的草地。她双手插在空给的那件大号外套口袋里,听着空念诗,嘴角轻轻勾了勾。

“再坚固的木石结构,只要缺乏日常维护和防腐,几百年也就是一堆烂木头。”桑多涅习惯性地用工程思维去理解这些她不理解的东西,“不过能把地面基座抬得这么高,当时的土木工程水准倒还不算太差。”

空笑了笑,没跟她争辩。

两个人就这么沿着龙首原的起伏慢悠悠走着,路边偶尔经过几个晨练的老头和散步的市民,没人打扰他们,也没有吵闹的团客。

桑多涅一边听着空胡扯些唐朝后宫的八卦,一边暗自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和额头。

烧彻底退了,身上发虚的感觉也散得差不多。她偷偷活动了一下双腿,前两天贴在一起的温热触感好像还在皮肤上残留着。

按她原本的计划,今天逛完大明宫,明后天就得准备买机票回至冬。

可一想到要回那个冰天雪地的地方去搞机械研发,再看看眼前这个正手舞足蹈给自己讲故事的璃月青年,她心里那股子不甘心就跟野草似的疯长。

要是不把这呆子彻底吃干抹净,自己这趟跑出来算怎么回事?

可是男女之间那点事,听罗莎琳以前随口唠叨过,好像挺耗费体力的。

自己这大病初愈的身子,要是今晚真折腾上一夜,明天立刻坐长途飞机回至冬加班,搞不好得直接猝死在实验室里。

桑多涅停下脚,把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来,划开那个黑色的新手机。

她熟练地点开愚人众的内部管理系统,找到假期的申请页面。里面显示着她这几百年攒下来的年假,数字长得根本数不过来。

她想都没想,直接在系统里把年假往后顺延了一整周,顺手把理由填成了“深入考察璃月古械结构”。

提交成功。

阿蕾奇诺几乎是秒批,顺便在后台给她发了个“注意身体”的问候。

桑多涅看着屏幕上的批准提示,心里那点后顾之忧瞬间荡然无存。现在时间充足得很,别说折腾一晚,折腾三晚她都不用急着赶飞机。

空走着走着,发现身侧的人没跟上来。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见桑多涅正站在几米外的草坪边缘,低着头捣鼓手机,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纠结变成了几分得意。

“干嘛呢?又跟闺蜜汇报行程?”空溜达回她身边,凑过去想看她的屏幕。

桑多涅眼疾手快地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里,昂着下巴看他。

“要你管。”她把双手重新插回大衣口袋,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评估什么机械零部件的耐用度,“我刚才算了一下,我的假期延长了。”

空一愣,心里莫名其妙跳快了两拍:“延长了?延长多久?”

“一周。”桑多涅轻描淡写地伸出一根手指,“所以你别想那么快把我赶走。接下来的这几天,你得继续给我当导游。”

空看着她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悬了半天的心彻底落了地。

他摸了摸鼻子,嘴上吐槽:“行啊,桑多涅老板。反正我这稿子也写完了,你想逛多久我都陪着。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假说请就请,你们公司考勤这么宽松?”

“我们部门我说了算。”桑多涅斜了他一眼。

两个人顺着龙首原的台阶往下走。太阳逐渐升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桑多涅因为刚请好了假,心情大好,走起路来脚步都轻快不少。她看着空在前面带路的背影,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今天晚上的日程安排了。

既然时间充裕,今晚回了青旅,是不是该把房门反锁,好好跟这呆子算算账?

空可不知道身后这姑娘脑子里正琢磨着怎么“收拾”他。

他背着双肩包,一边走一边拿手机搜附近的美食:“等会儿逛完,咱们去吃大唐西市那边的清真炒米饭,听说那里的牛肉炒得特别嫩。”

“随便你。”桑多涅快步跟上去,自然而然地伸手抓住了他的后衣角,“反正只要不上吐下泻,吃什么我都无所谓。”

空感受到衣服后面的拉扯感,笑了笑,干脆转过身,重新把她那只小手握在掌心里。

风把两人的衣角吹得贴在一起,在大明宫空旷的草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

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前因后果,两个人就这么牵着手,慢吞吞地朝出口走去。

空笑着应了一声:“哪能坑你。”把车锁一推,蹬上共享单车领着她往南滑去。

今天天公作美,太阳晒在身上不烫,风吹在脸上干干爽爽。

桑多涅骑着车跟在他旁边,被那件大号的深灰色外套裹着,一头灰褐色的头发在后脑勺一晃一晃。

两个人顺着老城区的街道一路向南,穿过城墙根底下的林荫道。

大病初愈的体力恢复得挺快,她骑得一点都不慢,偶尔还能加快两脚超过去,回头给空留下一个得意的侧脸。

走到大唐西市那边,刚好是十一点半。

空凭着记忆找了一家香气扑鼻的清真炒米饭小店,点了一份牛肉炒米饭配蛋花汤。

油润的米饭裹着牛肉粒,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桑多涅小口吃着,没一会儿就把一盘饭吃掉了大半。

刚放下筷子,桑多涅突然揉了揉太阳穴,身子往桌角靠了靠。

“空。”她皱着眉头,“刚才吹了风,头有点沉。”

空吓了一跳,赶忙伸手去摸她额头:“怎么回事,又发烧了?”

体温摸着倒是正常,可她脸色看起来不太对劲,眼神也有点飘。桑多涅搭着他的手站起来,指了指隔壁街角悬挂着的快捷酒店招牌。

“去那边开个钟点房,我躺半个小时就好。钱我来出。”

空压根没往别处想。

生过大病的人身体虚,刚才骑了半个小时车受了凉也正常。

他连声答应着,扶着她进了酒店大堂,在前台掏出身份证登记办理。

桑多涅趁着空拿房卡、低头扫码付押金的空档,转头走到旁边一架自动售货机前。

她动作快得像是在拿自己的工具,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扫码取货,把一盒薄薄的东西塞进了大衣深处的内口袋,整个过程连三秒钟都不到。

“好了,在三楼。”空拿上房卡转过身,压根没注意到她的动作。

进了电梯上三楼,空拿着房卡在308门锁上贴了一下,推开房门。

房间不大,窗帘半拉着,光线有些昏暗。里面摆着一张白净的单人床,空气里飘着洗涤剂的味道。

空先把两人随身带的包和水杯放在小茶桌上,转过身准备给她倒水:“你快去床上躺着,我去烧点……”

话还没说完。

桑多涅顺手把身后的木门撞上,锁舌发出咔哒一声闷响。

她一步迈到空面前。在空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一把拧住空的衬衫领口,脚尖微微一踮,整个人往前一扑。

空眼睁睁看着那张精致的脸在眼前迅速放大。

下一秒,柔软温热的唇瓣结结实实贴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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