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美月站在阳台上,俯瞰着黄昏时分的城市。
夕阳将天空染成了大片的橘红与紫罗兰,恰好是她此刻瞳孔中两种色彩的映照。
晚风撩动银白的长发,如同一面在风中翻涌的旗帜。
她的感知能力在吸收了凛的魔力后得到了质的飞跃,此刻,整座城市中每一个魔法少女的存在都如同夜幕中的星火般清晰可辨。
东区有一颗明亮的金色光点,那是第三战队队长日向葵的魔力特征,炽热、奔放、如同正午的太阳。
南区有一颗跃动的橙红光点,属于双子组合中的姐姐枫,活泼、躁动、永远在运动。
而在北区,美月的目光凝固了。
北区有一颗光点。
极小、极暗、极冷。
如同深冬的第一片雪花落在无人的湖面上,几乎辨认不出它的存在。
那颗光点的颜色不是寻常魔力核心那种鲜明的暖色调,而是一种清冷到近乎透明的银白。
像是月光凝结成了固态,被封存在某具小小的身体深处。
美月记得这个魔力特征。
那是第七战队的独行者。
代号——“霜华”。
本名:白银祈。
入队档案上对她的描述极其简短:十四岁,身高一米四三,体重三十二公斤,魔力属性为冰霜系,战斗风格为远程狙击型。
性格评估一栏只写了四个字“难以沟通”。
美月在走廊里见过她几次。
每一次都是相同的场景:白色的小小身影沿着走廊的最边缘无声地行走,步伐恒定如节拍器,既不快也不慢。
如果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会停下脚步,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红色眼睛注视对方零点五秒,然后微微低头,那个动作既像是点头致意,也像是简单地失去了兴趣,接着继续前行,仿佛刚才的交流从未发生过。
白银祈。白发红瞳的小小身躯。面容精致得如同瓷器工坊里最昂贵的人偶,却从未有人见过那张脸上出现任何表情。
不笑。不哭。不怒。不惧。
像一面永远平静的、映不出任何倒影的白色湖面。
诅咒在美月的脑海中发出了一声满足的低吟。
就是她了。
那颗冰冷的核心……一旦融化,释放出的能量将会是普通魔力的数倍吧。
去吧。
美月勾起嘴角。
北区第七街区。废弃的观星塔。
这座城市最北端的瞭望建筑已经荒废多年,生锈的铁质旋梯在夜风中发出吱呀的呻吟,像一个年迈的巨人在梦中翻身。
塔顶的观测台曾经安装过一架大型天文望远镜,如今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圆形底座,积满了灰尘和枯叶。
白银祈坐在底座的边缘。
她的姿态如同一幅静物画,双腿并拢悬在底座外侧,白色的短靴靴尖朝下,在距离地面十厘米的高度微微晃动着,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指节处的皮肤泛着与月光相同的苍白色泽。
她穿着变身后的战斗装,白色的连衣短裙,领口和裙摆饰有银色的霜花纹样,腰间束着一条细细的水晶腰带,背后垂着一条长长的白色缎带,如同某种寒带鸟类的尾羽。
白色的过膝长袜包裹着纤细得令人担忧的双腿,袜口处缀着两朵小小的雪绒花。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到腰际,每一根发丝都如同极细的银线般笔直顺滑,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刘海整齐地覆盖着额头,从中分开一道细缝,露出光洁的眉心。
而那双眼睛,是一种极浅的、近乎透明的淡红色,如同红宝石被磨成了极薄的切片后透光看去的颜色。
瞳孔与虹膜的边界模糊不清,整颗眼球仿佛是用稀释过的胭脂水晕染而成的。
那双眼睛此刻正平静地注视着夜空。不是在观赏星辰,不是在思考什么,只是单纯地看着。
如同一台没有被输入任何指令的精密仪器,默默运转着最基本的待机程序。
“晚上好。”
美月的声音从旋梯的方向传来。
白银祈的身体没有任何反应。既没有转头,也没有僵硬,甚至连那双悬在底座边缘微微晃动的脚都没有改变摆动的频率。
美月从旋梯上走出来,月光为她的银白长发披上一层柔和的辉光。
她今晚没有穿战斗服,而是换了一身日常便装。
淡紫色的宽松毛衣、深色的修身长裤、脚踝处露出一小截光洁的皮肤。
看起来只是一个来天台散心的普通少女。
但她胯下的那个秘密被毛衣的下摆遮挡得严严实实。
“白银祈同学,对吧?”美月在距离祈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语气亲切温和,“我是樱井美月,第三战队的。我们在总部的走廊里见过。”
沉默。
三秒。五秒。八秒。
然后白银祈的脑袋以一种极其缓慢的速度转了过来。
那张精致到不真实的小脸正对着美月。
淡红色的眼睛停留在美月的面部中央,聚焦在鼻梁的某个不确定的点上,仿佛“对视”这个概念对她而言是一项需要额外消耗能量的复杂任务,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焦点。
“……嗯。”
一个字。
声音很轻、很细、很平,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没有好奇,没有警惕,没有疑问。
只是对“你在跟我说话”这件事实的简单确认。
美月微笑着向前走了一步。
“一个人在这里看星星吗?”
白银祈的视线从美月的鼻梁上移开,重新转向夜空。
“……不是。”
“嗯?”
“只是在这里呆着。”
又一段漫长的沉默。
美月没有急于打破它。
她在祈身旁一米远的地方坐了下来,双腿自然地垂在底座边缘,和祈保持着相同的姿势。
她侧过头,用余光观察着这个白色的小小存在。
祈的身体真的很小。
即使在坐姿状态下也能明显看出她的身高远低于同龄人的标准值。
纤细的肩膀窄得像一只未成年的白鸽,隔着薄薄的战斗服几乎能看出锁骨和肩胛骨的轮廓。
腰肢细得仿佛一只手就能完全圈住,胸前平坦得如同一张未经雕琢的白纸,连最轻微的起伏都没有,只有两颗隐约可见的、小小的凸起点缀在胸口的位置,像是两粒被遗忘在雪地里的浅粉色珠子。
而她的皮肤白得近乎病态。
是一种仿佛从未被阳光触碰过的、透明的苍白,隐约可以看到皮下淡蓝色的血管网络在太阳穴、手腕内侧和脖颈两侧蛛网般蔓延。
美月的诅咒在她体内躁动了一下。
那颗银白色的、微弱的魔力光点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冰冷、沉静、如同一颗被永冻层封存了千年的古老种子,等待着某种足以融化它的热量。
“祈同学,可以这样叫你吗?”
白银祈没有表示反对。也没有表示同意。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座微型的雪雕。
美月将这种沉默视为默许。
“你有没有觉得,最近的魔兽变多了?”
这个话题终于让祈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情绪的波动,而是一种类似于数据处理器接收到有效输入后亮起指示灯般的轻微反应。
“……增加了百分之二十三。”
“你连具体数据都记得?”
“观测日志。每天记录。”
“真厉害。”美月由衷地赞叹,然后不经意地将身体向祈的方向挪近了几厘米,“第三战队最近也感受到了压力。我在想,要不要跟其他战队加强一下合作,你觉得呢?”
祈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夜空中的某个固定点上。
“……无所谓。”
“是觉得不需要合作吗?”
“是觉得……都可以。”
美月的嘴角弯了弯。她听出了这句话的弦外之音,不是“合作也行”,而是“这件事对我来说无关紧要到不值得形成观点”。
真正的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冷淡。
不是伪装,不是防御,而是这个少女与生俱来的底色。
对一切事物都保持着如同绝对零度般的漠然。
美月的诅咒在她的血管里兴奋地脉动着。
就是这种孩子……一旦被打破……
一旦被迫产生情感……产生快感……
反噬会是最剧烈的。
她会成为你最好的容器。
美月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白银祈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幅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美月此刻感知力超群,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身体的本能。
在冰冷的意识之下,在三无的面具之下,这具小小的身体依然拥有着对触碰的感知力。
或许正因为太久没有被人触碰过,那份感知力反而被压缩、积蓄到了一个危险的浓度,如同一个被密封了太久的容器,只需要一个微小的裂口,就会产生无法控制的喷涌。
美月的手指没有离开。
她顺着祈纤细的手背向上滑动了一厘米,指腹覆盖在突起的腕骨上,能清晰地感受到皮下脉搏的跳动,那个脉率轻微地、不易察觉地加快了。
“祈同学,”美月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温柔得如同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你的手好冷。”
白银祈终于将视线从夜空中移开,低下头,看着美月覆盖在自己手腕上的那只手。
淡红色的眼瞳中映出了那只修长白皙的手的倒影。
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然后白银祈说了一句让美月微微怔住的话:
“……一直都是冷的。”
不是陈述,不是抱怨,不是求助。
只是一个事实。如同说“今天是星期三”或者“这座塔有十二层”一样的不带任何情感色彩的事实。
但美月从这句话中听到了裂缝。
极其细小的、如同冰面上的发丝般的裂缝。
她笑了,笑容温暖得如同三月的春风,但紫罗兰与翠绿交织的瞳孔深处,猎人的目光已经锁定了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