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后第三天,温心回门。
韩雾要陪她回去。
他是她名义上的丈夫。回门本该如此。
只是从车上下来,穿过庭院,走到温家那道巨大的黑色别墅门前,他一路都把手搭在她的腰侧。
进了大门,也没有松开。
他的手掌很稳,温度透过衣料贴上来。隔着一层薄薄的裙布,像一枚烙上去的印子。
温心几次想快走半步,让那只手自然滑落。
它每一次都跟上来。
像是怕她一松手,就会跑。
“慢点。”他低声说,语气温和,“台阶滑。”
她说:“好。”
她穿了一身浅色的裙子,是韩雾早上替她挑的。
他拉开衣帽间的门,一排裙子从她眼前滑过去,他的手指停在其中一件上,抽出来,抖开,递给她。
“这件。”他说,“颜色淡,衬你。”
她接过去。裙子是真的好看,料子软,腰线收得很妥帖,袖口有一圈细细的珠。
她换上,站在镜子前,愣了两秒。
镜子里的那个女人,眉眼还是她的眉眼,可整个人像是被重新裱过一遍,裱进一个温顺的、体面的框里。
韩雾走过来,站在她身后,替她把背后的拉链拉上去。
拉链一路滑到肩胛骨,很顺,没有卡住。他的指节隔着裙料,从她的脊背上轻轻刮过去,一下,停在她后颈。
“回门要体面。”他说,声音落在她耳边,“不能让人觉得,你在这头过得不好。”
她看着镜子里的他。
他笑了笑,替她把耳坠戴上。
车开出韩家大门的时候,温心看了一眼后视镜。
一旁的楼很高。玻璃幕墙把早晨的太阳切成一块一块的,晃得人眼睛发酸。
车里的味道很干净,是韩雾惯用的那种冷冽的木质香,混着一点新皮革的味道。
他坐在她旁边,翻着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划得很慢。
“紧张?”他忽然问。
“没有。”
“那就好。”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今天只是回门,不是过堂。”
“走吧。”
她站在镜子前的时候想,什么叫过得不好。
吃得好,穿得好,睡在一张软得能把人吞下去的床上。
她想不出答案。
温竹站在门口等他们。
他站在门廊第三级台阶上,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指节微微蜷着,像是刚松开什么东西。
那只手悬在半空片刻,又轻轻落回腿边,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裤缝,留下一点极淡的痕迹。
沈诚后来才说,大少爷六点就下来了,在门口站了四十分钟。
沈叔给他端过一杯热茶,他接了,一口没喝,后来凉透了,他自己端回厨房,洗干净,放回柜子里。
谁劝他进屋,他都只说一句:“再等等。”
等什么,他没有说。
温心看见他的时候,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他比上次见面又瘦了。
衬衫空荡荡地挂在身上,领口那一圈空出来一大块,能看见锁骨凸起的形状。下颌的线条更利了,利得像刀背。
他抬手的时候,袖口往上滑了一截,露出腕骨,突兀地支出来。
他的指节上贴着一张创可贴,边缘已经卷了。
眼底的青黑,粉都盖不住。
可他还是笑着。
站在那里,像过去二十年里的每一次那样,迎她回家。
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
停了半秒。
然后往下移了一寸,落在她腰侧。
落在那只手上。
那半秒里,温心看见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没有。
然后他把眼睛抬回来,重新看着她的脸。
“回来了。”他说。
“嗯。”温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心里忽然酸得厉害。
只是几天不见。
就几天。
一个人能在几天里,瘦成这样吗。
她想伸手去摸一摸他的脸。
手抬到一半,她想起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手又放下了。
她想起婚礼那天。
想起他站在门廊下,微笑着,朝她挥手。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温暖又明亮。
他笑得那样体面,那样妥帖,像每一个送妹妹出嫁的哥哥。
她没有看见他转身之后的样子。
她不知道,他转身之后,是不是也像现在这样,眼底那点笑,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哥,你好好吃饭没有?”
温心的声音极轻极淡,面对哥哥,她无法是亲人的感觉,那声哥叫得并不情愿。
“吃了。”他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揉一揉她的发顶。
手举到一半,又像是想起什么,收了回去。
只轻轻落在她的肩上,拍了拍。
“嫁了人,就是大人了。”他说,“别总操心家里的事。”
他的手落在她肩上,很轻,很轻。
可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一次上学。也是这样,他站在门口,送她。
他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说:“去吧,哥哥在家等你。”
那时候他的手,很稳,很暖。
现在他的手,在发抖。
韩雾站在她身后,忽然开口:“温竹哥。”
温竹抬眼看他。
“心心总惦记你,怕你一个人在家不好好吃饭。”韩雾笑着,语气温和得体,“以后我多带她回来看你。”
“好。”温竹也笑,“那就麻烦你了。”
两个人相视一笑,客客气气,滴水不漏。
可温心看得出,那笑容底下,谁都没有真正的暖意。
韩雾说话的时候,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用指腹很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裙料。
一下。
像是在提醒她,也像是在提醒温竹——这个人,现在归我管。
回门宴设在二楼餐厅。
苏婉张罗了一大桌菜,红光满面,拉着温心问东问西。问韩雾家里怎么样,问婚房住得惯不惯,问佣人手脚干不干净。
韩雾一一答了,态度谦和有礼。
她问得越热闹,温心就越难答。
“好。”她说。
“怎么个好法?”
“……就是好。”
苏婉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指甲上那颗红得发亮的蔻丹,在她眼前晃了一下。
温心趁她转头去招呼韩雾的空隙,低声问了一句:“妈,哥最近是不是又瘦了?”
苏婉夹菜的手顿了一瞬。
“他一直那样。”她说,语气很淡,“从小就不长肉,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说完就转过去了,再没有提。
温心端着碗,忽然觉得,这座屋子里的人,全都学会了一件事。
把话说到一半,然后转身。
苏婉越看越满意,夹了一块最大的牛排放进他碗里。
桌上还有一道牡蛎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薄油。温心拿起勺子,习惯性地把油往碗边撇。
撇到一半,她停住了。
因为她发现,温竹也在做同一个动作。
他拿着公勺,把汤面上那层油,一点一点撇到碗沿,然后盛了一碗,推到她面前。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没有看她。
像是手先记住了,脑子还没来得及拦。
碗推到她手边,他才像反应过来,手在半空顿了一下。
然后他收回手,去端自己那杯水。
温心看着那碗汤。
汤是清的,没有一丝油花,也没有一根香菜。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烫。
温竹坐在温心旁边,低头切牛排。
动作斯文,一刀一刀,很慢。
慢得像在做一件需要耗尽全部耐心的事。
“温竹哥最近常去云顶会所?”韩雾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闲聊,“我有个朋友,前几天在那儿见过你。”
餐厅里的空气,安静了一瞬。
苏婉的笑容僵了一下,又迅速挂回去。
温心握着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温竹切牛排的动作没有停。
刀尖落在瓷盘上,划出一道细细的、有些刺耳的声响。
他垂着眼,像是没有注意到这顿饭的气氛已经变了。
过了两秒,他才淡淡开口。
“嗯,谈生意。”
“云顶会所那种地方,谈什么生意?”韩雾笑着问,语气还是那么随意,“听说那里边儿,可不太干净。”
温竹终于抬起头。
他看向韩雾,目光平静,唇边还挂着一抹温和的弧度。
“韩先生的朋友,大概看错了。”他说,“我这种小门小户的,哪有资格常去那种地方。偶尔应酬,去坐坐,也就回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心心嫁到你们家,我们温家,总得把脸面撑起来,对吧?”
这句话说得四平八稳。
可刀尖落在瓷盘上的那一声细响,还在温心耳边回响。
她看着他的侧脸。
他低着头,继续切那块牛排,动作还是那么斯文,那么慢。
阳光从窗纱外面透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衬得那样温和、那样体面。
可她却觉得,他那张一直挂着笑的脸,像一张即将碎裂的纸。
只是还差最后一根手指,轻轻一碰。
饭后,韩雾去露台接电话。
温心透过落地窗看见他的背影。
他背对着餐厅,肩线松弛,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
他说话的声音很低,她听不清。
只看见他点了几下头,然后笑了一声。
那个笑,和他平日里对着她的笑,不太一样。
短,浅,收得极快。
像一个人听完了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
挂了电话,他又在栏杆边站了两秒,才转过身。
转身的瞬间,那张脸上的神情,已经重新摆好了。
温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这些。
她只是觉得,这个男人身上,有一层她永远也看不透的东西。
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温竹正站在水槽边。
背对着她,一下一下地擦着那把他用了很久的餐刀。
水流很细,冲过刀刃,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把刀他用了很多年。木柄被手心磨得发亮,刀刃很薄,薄到能照出人影。
他擦得很慢。拇指指腹顺着刀锋的方向,一下,一下,推过去。
推到刀尖,再从头来。
一遍,又一遍。
温心站在门口,忽然想起饭桌上那一声细响。
刀尖落在瓷盘上,划出来的那道声音。
她当时没有听懂。
现在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擦这把刀,忽然觉得,她好像还是没听懂。
“哥。”她轻声喊他。
他没有回头。
“别问。”他打断她,声音很轻。
温心站在原地,看着他清瘦的背影。
他的肩胛骨在衬衫底下支出来,像两片薄薄的刀。
他擦完那把刀,把刀放回刀架,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他的眼底,还是那样温柔的、疲惫的东西。
“心心。”他说,“嫁了人,就好好过日子。韩雾对你好不好,是你自己的日子。哥这边,你不用管。”
“可我——”
“你过得好,我就安心了。”
他走过来,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指尖有些凉。
“回门这顿饭后。”他说,“往后,少回来。”
“为什么?”
他只是又伸手,把她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动作那样轻,那样熟练。
“回吧。”他说,“韩雾在等你。”
温心看着他,心里那句话怎么都问不出口。
她想问他,家里的债还让他那么压力大吗。
可她知道,他不会答。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温心走出温家大门的时候,韩雾已经在车边等着了。
他替她拉开车门,伸手,把她耳边被风吹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语气温柔:“跟你哥聊好了?”
“嗯。”
“往后,我常带你回来。”他说,“你想家的时候,就告诉我。”
温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的温柔,和温竹的温柔,完全是两回事。
温竹的温柔,是把她往外推的温柔。
韩雾的温柔,是把她往里锁的温柔。
一个只想让她走远,一个只想让她走不掉。
车里很静。
韩雾的手覆在她搁在膝上的那只手上,指腹一下一下,轻轻摩挲她的指节。
“你哥瘦了不少。”他说。
温心没有答。
“回头我让人送些补品过去。”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得挑不出一丝错处,“到底是你的娘家。你疼他,我也该替你疼。”
温心看着窗外。。
她只是把手,往回抽了一点点。
韩雾握住了。
力道不重。
可她抽不出来。
她坐进车里。
车开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温竹还站在门廊下。
风把他的衬衫吹得贴在身上。他整个人瘦得像一张纸,薄得几乎能被山风掀起来。
他一直站着。
直到车尾灯拐过山道,再也看不见。
然后他低下头,咳了一声。
又咳了一声。
他抬手捂住嘴,等那阵咳过去,才慢慢把手放下来。
掌心有一点暗红的东西,落在白色的石阶上。
很快,被风吹干了。
温心没有看见。
她只看见后视镜里,那座越来越小的半山别墅。
和门口那一排,被风吹得哗哗作响的香樟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