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危险文章

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会在图书馆这个地方坐立不安。

手里这本《英语词根-词缀》摊开在桌子上,停留在-ty部分已经超过半个小时,我的视线虽然停留在字母上,但大脑却在不断地反刍这几天发生的种种。

我悲哀但并无意外地发现,这个基因病毒的存在仅仅是让我行事变冲动了许多:就好像一个人有了一笔利率可观的长期存款,因为对未来的乐观预期,做事大胆了一些而已。

我正是因此才去选了班委,去攻击郭海,去引诱王朋。

这病毒就像游戏修改器,他让我敢做许多普通玩家做不了的骚操作,但没有改变我的内核。

我的潜意识仍然默认自己是个一无是处的人,以至于一点称赞和好意都会让我如坐针毡。

可恶啊。我瞥了一眼趴在对面桌子上睡觉的王朋。这家伙居然比我自己更早发现了这一点。

我粗粗地吐了口气,声音有点大,导致斜对面桌子的女生嫌弃地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致意,无声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拿着书溜达到英文小说区,打算找一本没看过的小说读一读,转移一下注意力。

我刚拿起一本书背已经快被翻烂的《飘》(乱世佳人),裤子里的手机便震动起来,竟连着我的膀胱和前列腺都感到了沿着骨头传导而来的舒爽感。

吐槽了一下自己不合时宜的兴奋,我划开屏幕,发现是杨素给我发的短信。

【农业报杨记者:小帅哥,今天也早上好啊,起床了没有?】

我的心情莫名放松下来,开始打字。

【我的想象四面八方:在图书馆。】

【农业报杨记者:刚来学校就要看万卷书了吗?到处走走看看也很重要哦。】

虽然知道这是跟着话题随口一说,但我觉得这也是个好主意。

图书馆是我的安全区,是我的旧习惯,是我太过熟悉的环境。

想要改变命运,为何不从改变习惯开始呢?

【我的想象四面八方:那你愿意当我的导游吗?】

如果是前几天,我还觉得这样有些冒昧,但我已经有点了解杨素了,她不是我这种喜欢过度解读的人。

【农业报杨记者:心里很想,但是时间不允许呐。】

【农业报杨记者:这几天太忙了,主编让我们多招几个实习生,我说我有人选,但是得过半个多月到岗。】

看样子报社的实习希望不大了。我本能地想出一个坏结局。正想发【没事,能理解】,新的消息又来了。

【农业报杨记者:主编当然是希望现招能立刻上岗的,所以我又找了社长。】

越级可是职场大忌啊。我立刻又联想到她之后可能遭遇的职场危机。

【我的想象四面八方:这样不好吧。】

【农业报杨记者:你不知道我们主编,每次都安排一些缺实习证明的关系户,培养个一个月好不容易上道了,结果实习期够了,马上就又走了,又得重新培养。】

【我的想象四面八方:我还以为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根据他那天喝醉时说的话。】

【农业报杨记者:这种老男人可会自我感动了。他自己女儿和外甥想到我们报社实习,他不允许,唱高调说这是以权谋私。】

【农业报杨记者:结果他母校要解决其他非新闻专业学生的实习问题了,他就答应了。最后代价还不是我们这些记者来承担?】

【我的想象四面八方:我知道这种人。我外公就是。】

这种人既享受使用特权,又偏偏忌惮名声受损,所以不肯方便家人,但是关系稍微远一点的人找上门送点小礼,夸奖几句,他就马上帮忙办事。

【农业报杨记者:那你肯定知道这种人有多讨厌了,所以我这边直接找了社长,说我要自己选实习生,毕竟新媒体这边是我在负责。】

【我的想象四面八方:谢谢素姐啦,真难为你。】

【农业报杨记者:你先别急着谢。他问我你有没有写好的新媒体作品,想看一下再做决定。但今天就得看到,越快越好,因为他下午有事,我没办法堵他。】

【我的想象四面八方:没有现成的,但是我可以现写。但是农业我不了解,恐怕只能选其他题材了。】

【农业报杨记者:什么题材都可以,我们的新媒体和报纸本身恐怕不会强相关。】

【我的想象四面八方:那你们社长有哪些感兴趣的领域?社会新闻、环境、文学、艺术?这些领域我还算熟悉。】

【农业报杨记者:我们社长人心态比较年轻,兴趣也比较广泛。我有一次去他办公室,发现他还会看动画片呢。】

我眯起眼睛,这社长难道也是个宅男。【我的想象四面八方:知道是什么动画片吗?】

【农业报杨记者:我不太了解这方面,但和忍者有关,画面挺华丽的。】

《火影忍者》呗。就算不是《火影》,是《对魔忍》这类的,他也应该了解《火影》。刚好,我写过《火影》的同人,对这个作品太了解了。

我脑子一转,登时就有了主意,不仅是为了实习,也是为了之后的许多事。如果成功的话,我自己就能成为掌握一定话语权的自媒体。

【我的想象四面八方:好的,那我现在就去写。】

和杨素告别之后,我立刻就想回宿舍动笔,但我马上想到我没有vpn,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买。

国内的资讯有延迟,我很难知道《火影忍者》最近更新到哪个部分了,非得有个现场能用的vpn不可。

我的思维变得狭窄起来,也更敏锐,给王朋发了一条微信说我去一趟七楼,中午自己吃饭别等我了。

七楼是新闻传播和社会学书籍摆放的位置,也是新闻系学生自习或写稿时最常去的地方。

而众所周知,新闻传播系对媒体宣传或限制极为敏感,用vpn翻墙看外国新闻,几乎是每个合格新闻系学生必备的技能。

我到了那边,巡视一圈,找到了所有带了笔记本电脑,而且我认识的学长学姐,最终选了一个皮肤黝黑,眼神锋利,看起来不太好惹的师姐。

她的电脑放在一边,但连着耳机。

“请问是郭子仪师姐吗?”她真就叫这个名字。

“?”她取下一边耳机,皱眉看着我,仿佛我是不看场合来搭讪的。

“我是2014级新闻系的张鹤,传播班的。”我有话直说,“我争取到了一个实习机会,那边要我写一个稿子发过去,有点急,而且刚需翻墙软件。所以我想问问,能不能用你的电脑?”

我知道她多半会答应的。她是我们学校校报《社科报》的主编,同时还担任学生会外联部的部长。当然,现在还不是,因为还未交接。

除此之外,她还是一个有名的事业狂。她不仅在乎自己的事业,也很在意别人的事业。

果然,我此言一出,她虽仍有疑虑,但眼睛立刻明亮了一度:“2014级,那就是大一。你大一就实习?”

“不嫌晚。而且有点缺钱。”我还记得她不喜欢说废话的习惯,“可以吗?”

“可以,但你只能坐在这写。”

“当然当然。谢谢师姐。”我在她旁边坐下,脑子里抛却所有杂念,直接新建一个txt文档,用markdown语法写下标题。

【警惕有毒的三观!为什么战力崩坏,只是《火影忍者》最小的问题?】

接着,我打开vpn和浏览器,到国外网站上翻到漫画最新话的缩略图,大概看得出是鸣人和波风水门对话的那一章,也就是说,最后的决战还未开始。

知道这一点后,我就明确了这篇文章的第一个小节:

【1.为什么火影的结局,一定是鸣人佐助决战后的两败俱伤?】

我飞快地打字,删繁就简地说明了我“预测”中的火影结局——佐助不会就此满足,他的仇恨会演变成对新秩序的执念,因此两人必有一场决战。

他们两个人不愿真正杀死彼此,但结局必须倾向第一主角鸣人的意愿,所以两人必定会两败俱伤,或瞎眼或断手,尤其是断手更有可能,因为二人有手足之情,断手有起象征意义。

第一部分是做一个预言式的宣告,第二部分才是重点。

【2.鸣人和佐助,究竟谁才更像逆袭的底层?】

如果说第一部分能获得大部分人的支持,那第二部分则一定会引发争议。

在这个经济上行的时代,读者大部分是理所当然地站在鸣人这一边,认为他是底层逆袭的代表,而佐助则代表落后的世家门阀。

大家根本想不到,到了2020年,阶级固化、底层逆袭几乎不可能后,鸣人反而成了“内定太子”,血统至上的明证,而宇智波佐助则摇身一变,成了失去一切后,被社会和制度迫害,因此才要反抗命运的“正常人”。

而我所要做的,就是挑明这一点。

我梳理了鸣人的家世、师承关系、人际资源以及阿修罗继承忍界的“合法性”,然后以灾难受害者的视角论述了佐助的一生几乎是被命运推动的必然,将他形容为恶土上诞生的纯洁之花,彻底颠覆了两个人的既定印象。

最后,则是第三部分,也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3.《火影》的本质,是天皇万世一系理念向世界的宣讲】

这部分就是价值上升了。

我从忍界的整体历史入手,揭示了在第四次忍界大战后,世界的形势和制度几乎没有任何根本上的改变,然后引入日本的历次国内战争,说明这部作品无非只是日本人自身历史的映射,远远达不到影射世界的高度,和二战一战更是毫无关系。

鸣人的胜利,意味着旧制度的胜利和延续,佐助的失败,意味着反抗势力的妥协和招安。

日本人正是因为从来没有过彻底的革命,所以他们的故事底色总是血统至上,和天皇的神话叙事如出一辙。

然后我做出预言,另一部超长作品《海贼王》也迟早落入这样的窠臼。

文章最后,我将《火影忍者》的成功,完全定义为日式文化输出的胜利,并宣称比起《蜡笔小新》和成人色情,这种文化产品才是真正应该担忧的内容,它宣扬的东西危险而陈旧,本质是为既得利益者摇旗呐喊。

敲下回车键,我长出了一口气。

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后,直接登录我自己的微信公众号,从排版到存为草稿一气呵成,快捷键的使用宛如肌肉记忆般清晰。

最后,我给自己的公众号起了一个名字:【你最想干掉的预言家】。

做完一切,点击发布,我有些骄傲地回过头,以为能惊艳到师姐一把。

毕竟从写到发,我总共也就用了不到一个半小时的时间,电脑甚至还有5%的剩余电量。

然而我没想到,郭子仪师姐正满脸复杂地盯着屏幕,眼中掺杂着浓烈的警惕和凝重。

不好。我的成就感忽然被危机感取代。我有点太想当然了!

把文艺作品上升到政治和三观的高度加以批评,直到2024年才成为锐评区的基本操作!但现在还只是2014年呀。

但我相信,她也一定能看出这文章的潜力。

民族主义,历史优越主义,再加上《火影》自身的ip传播度,这文章天然就具备传播价值。只要有第一个看完的人,大肆传播几乎是必然的。

“你不走正道啊。”她拿过电脑,又浏览了一遍,接着转头,眼神纠结且严厉地问我:“知道社科报吗?”

我点了点头。我曾经也做过这份报纸文艺版面的记者。

“明天百团大战(社团招新),你必须来《社科报》报道。”师姐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绝对不能让你这样的人长歪了。”

我明白了。这种写作风格,在这个年代还是有些挑战新闻人职业道德的。尤其是新闻系的学生,他们都是理想主义者。

也不知道杨素那边看到这文章是何反应?我之前似乎有些太乐观了。

“我没时间。我还是班委。”我支支吾吾地说。

“你不来也行。”郭子仪指了指电脑,“我会把这篇文章拿给系里的老师看,他们有可能不当回事,但也有可能非常重视。但无论如何,我能保证一点——你以后想用自己的公众号发表任何东西,系里的老师都会审核一遍,以免你影响学校的名声。”

“学校还是我,你自己选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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