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在靠近。
林诚侧卧面墙,呼吸绵长均匀,姿态与丁区其他六个鼾声如雷的苦役没有任何区别,但那一层覆盖万里的感知像一面无形的巨网,将苦役营外那个正在靠近的身影捕捉得纤毫毕现。
金丹后期。
灵力波动精纯而内敛,像一轮被薄云遮住的月亮,光芒收敛却掩不住骨子里的皎洁,来者刻意压制了修为气息,将金丹后期的灵力波动压缩到筑基修士的程度,手法还算娴熟,骗骗炼气修士绰绰有余,但在他的感知面前,就像一个大人蹲下来假装自己是孩子,遮住了头却遮不住影子。
周瘸子说过,圣女小姐偶尔会往苦役营附近转悠。
来了。
感知中,那个身影已经走到了苦役营入口的土路尽头,脚步停了一停,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往里走,停顿了三个呼吸的工夫,脚步又动了,从土路上拐进了苦役营的碎石小径,朝着丁区这排低矮土坯房的方向过来。
她走路的方式跟苦役营里所有人都不一样。
苦役走路是拖着脚在地上蹭,节省体力,鞋底刮着碎石沙沙响;巡逻弟子走路是灵力加持的脆响,嚓嚓嚓有节奏;这个人走路几乎无声,脚尖先落地再到脚跟,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是修炼过身法的人才有的步态,但又不是战斗状态的轻功那么刻意,更像是一种已经融入骨血的优雅习惯。
碎石小径尽头,月光从山谷两侧峰顶之间的窄缝里漏下来,银白色的光线像一匹薄纱从天上垂落,正好铺在丁区门前那块空地上。
她走进了月光里。
白色的裙裾率先映入感知,碧落宗内门制式法裙,灵丝织就,裙面暗绣银色宗纹,但款式比普通内门弟子的精致得多,裙摆更长更曳,拖地的那一截裙尾在碎石地面上无声拂过,灵丝不沾尘,走过去之后地面上连痕迹都不留,腰间那条腰带不是普通内门弟子的紫色细带,而是更宽更华贵的紫金色锻带,带面上隐约可辨碧落宗纹与凤鸟暗纹,那是圣女专属的制式腰带,用灵金丝和紫绡交织而成,价值抵得上普通弟子十年的灵石俸禄。
紫金腰带束在一截极细的腰身上,细得与那条华贵腰带的宽度几乎相当,好像腰带本身就是用来替代腰肢的,稍一用力就能合拢掌心。
腰以上,白色法裙的前襟被撑出两道饱满圆润的弧度。
林诚的感知在那两道弧度上停了一瞬。
不是沐长霜那种几乎要撑破法袍、丰沉得连天蚕灵丝都兜不住的惊人体量,比母亲略小一圈,但在这副更纤细更年轻的身架上反而显得更突兀更饱满,丰挺圆润,被白色灵丝法裙紧紧裹住的轮廓像两颗倒扣的玉碗,弧度从胸口隆起到顶点再向下收拢的曲线流畅得像是用尺规画出来的,法裙的灵丝质地薄而柔软,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泽,将那对饱满胸部的形状勾勒得清清楚楚,甚至能隐约辨出法裙之下里衣贴身的第二层轮廓,两层衣料叠加仍然遮不住那种年轻女修灵气蕴养出的饱胀挺拔,乳尖的位置微微上翘,在月光的侧面照射下于白色法裙表面投下两个极浅极细的阴影尖点。
腰以下。
紫金腰带收束的纤腰往下,白色法裙的裙摆突然被一个浑圆翘挺的弧度顶起来,从腰到臀的曲线落差大得惊人,像是在一根细竹竿上挂了两只熟透的蜜桃,臀部的体量远超那条纤细腰身应有的比例,浑圆饱满地将法裙后摆顶出一道鼓胀的弧线,走路时臀肉交替律动的幅度被紧束的法裙约束着,只能在裙料之下暗暗挤压翻滚,每一步迈出,那两瓣被白裙裹紧的臀肉就无声地交替耸动一下,带动法裙后摆的银色宗纹跟着微微扭曲变形,裙摆的灵丝被臀肉挤出的弧度紧绷到泛出一层浅浅的光泽。
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白色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极亮。
星目如画,瞳仁是极深的墨色,眼尾微微上翘但不是殷若澜那种阅尽沧桑的风情,而是带着一种年轻女修特有的灵动与好奇,目光扫过苦役营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时,眸底有一瞬极快闪过的复杂情绪,不是厌恶,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隐秘的、不该出现在圣女眼中的怜悯。
沐清吟。
碧落宗圣女,宗主沐长霜独女,金丹后期修士,实际年龄八十九岁,外貌二十出头。
正站在苦役营丁区门前三丈外的月光里。
林诚的舌头在口腔里无声地转了一圈,侧卧面墙的身体纹丝未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改变过一次。
周瘸子说她偶尔来转悠,但没说过她会走进苦役营里面。
今晚不一样。
沐清吟在丁区门前站了片刻,目光在几间土坯房的门板上扫了一遍,然后迈步走向了丁区隔壁的丙区。
丙区的土坯房跟丁区一模一样,更破更矮,门板用的是没刨光的粗木,缝隙能伸进手指,门板上挂着一块写着丙字的木牌,沐清吟推开丙区的门走了进去。
丙区里有五个苦役,全都被惊醒了。
修士推门而入的灵力波动,哪怕压缩到筑基级别,对凡人来说也如同一盆冷水浇头,五个苦役几乎是同时从床上翻滚到地面,扑通扑通跪了一地,额头贴着泥地瑟瑟发抖,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看。
别怕。
一个清清冷冷的女声从丙区的门板缝隙里传出来,声音不大但清晰,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温度,像是在模仿某种亲切的上位者的口吻,但模仿得还不够自然,语调里的矜持和距离感是骨子里带出来的,跟她母亲沐长霜那种天然的冰冷不同,沐清吟的冷更像是一层薄冰,底下藏着活水。
我来找一个人,前天被执法堂罚下来的外门弟子,姓陈,编号丙一九,在这间屋里吗?
跪在地上的五个苦役里有一个动了一下,年纪很轻,顶多十七八岁的模样,穿着苦役的灰褐短褐但衣料质地明显比其他苦役好一些,是外门弟子的灵布内衬,被罚下来时没来得及换。
回……回上仙,小的……小的是丙一九……少年的声音在发抖,额头贴着地面不敢抬起半分。
你叫陈志远?外门丁榜弟子?
执法堂的卷宗上写你偷窃丹药阁的聚灵丹三枚,处罚为贬为苦役半年,灵根封印三个月,你自己说,这事是真的还是有冤情?
林诚听到这里,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碧落宗圣女,深更半夜跑到苦役营来,亲自过问一个外门弟子的处罚是否有冤情。
这事本身就透着古怪。
圣女的职权范围是宗务殿和灵宝殿的部分事务,执法堂的案子归宋锦瑟管,圣女过问执法堂的案子,既越权又扎眼,而且来的时间是深夜,来的方式是微服潜行,来的地点是整个碧落宗最不起眼的角落。
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来过这里。
丙区里,那个叫陈志远的少年沉默了很久,然后才用颤抖的声音开口。
回上仙……小的……小的确实没有偷那三枚聚灵丹。
那为什么认了?
小的……不敢不认。
少年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蚊子嗡嗡。
那日值守丹药阁的是柳长老的弟子赵如兰师姐,药柜少了三枚丹,赵师姐说是小的当值时丢的,小的说不是,赵师姐就把这事报到了执法堂,宋长老查了半天没查出实证来,但赵师姐又去找了柳长老,柳长老亲自跟宋长老说了几句话,第二天宋长老就判了小的偷窃……小的不敢申辩,赵师姐是柳长老的弟子,柳长老又是大长老的亲传弟子,小的一个外门丁榜弟子……
少年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声音堵在嗓子里。
沐清吟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林诚能感知到她的灵力波动在那段沉默里出现了极轻微的紊乱,只有一瞬,随即被压了下去。
我知道了。沐清吟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层薄冰底下的活水似乎翻涌了一下。你在苦役营安心待着,不要跟任何人说我来过,听见了吗?
是!是!小的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
其他人也是。沐清吟的声音转向丙区其他四个跪着的苦役。今晚没有人来过。
是是是!没有人来过!四个苦役磕头如捣蒜。
丙区的门板吱嘎一响,沐清吟走了出来。
月光重新笼罩在白裙上,轻纱遮面的圣女站在丙区门前,微微侧头,似乎在想什么事。
然后目光转向了隔壁的丁区。
丁区的门板半开着,缝隙里透出一丝昏暗的灯火,林诚的床铺正对着门缝的方向,从门外望进去,能看到他那条黝黑粗壮的小腿从床尾支出来,赤脚搁在床板外面,脚底板上的老茧在暗光中泛着黄色的粗糙光泽。
丁区的鼾声此起彼伏。
沐清吟没有推门进去。
她只是站在门外的月光里,目光透过半开的门缝扫了一眼丁区内部,确认这间土坯房里没有被罚弟子之后就打算转身离开。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门缝里传出了一声极低极闷的声响。
不是鼾声。
是一个人从硬板床上坐起来时,床板发出的吱嘎声。
沐清吟的脚步顿住了。
门缝的宽度变了。
从里面,一只粗糙黝黑的大手推开了门板。
门板没有完全推开,只是从半开推到了可以容一个人出入的宽度,然后那只大手的主人从门口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月光照在一个身量极高极壮的粗汉身上。
近六尺的身高在苦役营的矮小凡人堆里格外扎眼,肩宽背厚,筋肉虬结如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色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黝黑粗壮的前臂,前臂上的肌肉线条在月光下勾出深深的沟壑,青筋隐约暴突,面容粗犷普通,颧骨高耸,肤色偏黑,颌角方正,一副苦力的典型长相,但双目深邃得不像一个凡人矿奴,只是此刻那双眼睛做出了恰到好处的愚钝木讷,带着被惊醒后的茫然,以及看到月光下白裙仙人时本能的紧张。
但他没有跪下来。
也没有扑到地上磕头。
更没有瑟瑟发抖。
他只是站在门口,微微弓着腰,双手垂在身侧,做出一个介于恭敬和懵懂之间的姿态,像是知道面前这个白裙女人是大人物,应该表示敬畏,但又不太清楚该怎么表示,于是就那么站着,低着头,不说话。
两个人隔着三尺的距离对峙了几个呼吸。
月光从山谷上方洒下来,一半落在沐清吟白色的法裙上,一半被林诚宽阔的肩背挡成暗影。
沐清吟先开口了。
你没睡?
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天然距离感,但不像她母亲沐长霜那样冰冷到骨子里,更像是隔着一扇窗户在跟人说话,隔着一层东西,但仍然在说。
回上仙,方才听见外头有动静,以为是耗子。
林诚的声音闷得像从胸腔底部发出来的,粗哑暗沉,语速缓慢,像是脑子转得不太快,每个字都要嚼一嚼才往外吐,那种矿奴常年在地底下不见天日养出来的沙哑嗓音,跟沐清吟清泉流玉般的声线放在一起,简直像两种完全不同的物种在对话。
耗子?
沐清吟的眉毛在轻纱后面动了动,似乎被这个回答微微触到了某根神经,但那根神经不是怒气,而是一种被冒犯后又觉得好笑的复杂感觉。
你把本……你把来者比作耗子?
小人不知道外头来的是什么人,就怕是耗子钻粮仓。林诚低着头,声音更闷了。苦役营的粗粮不多,耗子来了就更不够吃了。
你是新来的?沐清吟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停,从他那张粗犷黝黑的脸一路扫到他宽阔如门板的肩背和粗壮的手臂。以前没见过你。
回上仙,小人六天前才进的苦役营,初一那天被巡逻的弟子老爷们抓进来的。
叫什么?哪个区的?
回上仙,小人编号丁三七,矿奴出身。
丁三七?沐清吟念了一遍这个编号,语调里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皱眉。你没有名字吗?
林诚的嘴角在低头的暗影里牵了牵,动作极小,小到沐清吟的角度根本看不到。
回上仙,在矿底下没有名字这回事儿,叫编号就行了,到了苦役营也是叫编号。
我问的是你有没有名字,不是问别人怎么叫你。
这句话从一个碧落宗圣女嘴里说出来,份量就不一样了。
在碧落宗的等级体系里,苦役是最底层的存在,连灵兽都不如,苦役只有编号没有名字,是碧落宗运行了几百年的规矩,从来没有哪个上仙问过苦役你有没有名字,因为在上仙的认知里,苦役不需要名字,就像石头不需要名字一样。
沐清吟问了。
林诚的脑子在一瞬之间做完了计算。
她在试探他的反应,不,不是试探,她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机,她只是在按照自己的本能行事,那种对底层修士隐秘的怜悯和好奇驱动着她问出了这个在碧落宗等级体系里不该问的问题。
给她一个名字,但不能太顺畅,要有矿奴那种对自己名字不确定的粗糙感。
回上仙,小人……好像……姓林。他用了好像两个字,语气里带着真实的犹豫。林什么来着……林诚,对,林诚,太久没有人叫了,差点忘了。
林诚。沐清吟又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诚实的诚?
小人不认字,不知道是哪个诚。
那你爹娘给你取这名字的时候是什么意思?
小人没爹没娘,矿底下的矿头给起的,说我干活实诚。
沐清吟沉默了一瞬,轻纱后面那双星目的眸光微微波动了一下。
你方才出来的时候,为什么不跪下?
这个问题来了。
林诚早就在等这个问题。
隔壁丙区的五个苦役听见修士进门,反应是滚到地上磕头如捣蒜,额头贴泥,瑟瑟发抖,这是苦役对修士的标准反应,已经被刻进了骨头里的条件反射,见到修士就跪,跟狗见到主人就摇尾巴一样自然。
林诚没跪。
不是忘了,是故意的。
他要让沐清吟记住这个矿奴跟别人不一样。
回上仙,小人在矿底下待了三年多,矿底下没有修士老爷,只有矿头和矿渣子,跪矿头挨的打比不跪更多,后来就不怎么跪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闷了,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到了苦役营六天了,瘦猴管事……呃,管事的教过规矩,说见了修士老爷要跪,小人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
小人膝盖有旧伤,跪不太下去。
他抬起右手在膝盖上拍了拍,发出一声闷响。
矿底下被矿石砸过一回,骨头没接好,跪下去容易跪得住,起来就难了,小人怕跪下去起不来,让上仙看着不雅观。
这个回答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是不愿意跪,是身体有伤跪不了,既保全了面子上的恭敬,又给不跪这个异常行为提供了一个合理到无法挑剔的解释,同时还带了一句怕让上仙看着不雅观来暗示他是顾及对方体面才没跪的,而不是不敬。
一个矿奴不该有这种说话的水平。
但如果这个矿奴是个天生质朴的聪明人呢?底层也有聪明人,只是没有机会修炼而已。
沐清吟似乎真的接受了这个解释,轻纱后面的眸光柔和了一些。
你的膝盖……严重吗?
不碍事,干活不影响,就是跪着难受。
那你站着说话就好。沐清吟说了这么一句,随即好像意识到这句话有些不合规矩,微微偏过头去,目光转向了别处。
一个碧落宗圣女允许一个矿奴站着跟她说话。
如果被任何一个碧落宗弟子看到这一幕,传出去都是一桩不小的事。
月光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碎石地面上,一个影子纤细修长,裙摆的弧线如水波铺展,另一个影子宽阔厚重,像一堵矮墙,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三尺的距离,但在月光中几乎要碰到一起。
林诚趁着沐清吟微微偏头的那个瞬间,飞快地抬了一下眼。
那一抬眼只有半个呼吸的时间,然后目光就重新垂下去了,落在自己脚前的碎石上。
但半个呼吸足够了。
月光正面照在沐清吟身上,比方才从侧面扫过时看得更清楚。
轻纱遮住了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双星目如画的眼睛和被月光照亮的光洁额头,从额头到鬓角的线条柔和而利落,继承了沐长霜的清冷骨相,颧骨的位置比母亲低一些,因此面部轮廓不像沐长霜那样锋利,更圆润一些,带着年轻女修独有的胶原质感,轻纱下方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脖颈的线条从下颌延伸到锁骨,锁骨精致如玉蝶微展双翅,锁骨之下是白色法裙的交叉衣领,衣领的V形开口极浅极窄,只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肌肤,但那一小片肌肤的白腻程度让林诚的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
V形衣领之下,法裙前襟被撑出的弧度从这个正面角度看去比侧面更加惊人,两团饱满丰挺的圆弧从衣领下方骤然隆起,将白色灵丝法裙的胸口位置绷得微微发亮,灵丝的光泽在最圆最鼓的那两个点上折出一层薄薄的高光,法裙的交叉衣领被胸部的体量撑开了一个细微的缝隙,不足一指宽,但从林诚低头的角度恰好能窥见缝隙里一线白腻的肌肤和贴身里衣的布纹边缘。
紫金腰带束在腰间,将纤细腰身勒出一个极致的弧度,腰带以上是饱满隆起的胸部,腰带以下是突然炸开的髋臀曲线,正面看去臀部的宽度从两侧大幅超出腰线,将白色法裙的裙摆撑出两道向外鼓出的弧线,那两道弧线从胯骨开始向下向外膨胀,到臀部最宽处达到极致,然后向大腿方向收拢,整个臀部的正面投影几乎是腰宽的两倍。
她站在月光里。
他站在门口的暗影中。
一个是碧落宗圣女,金丹后期修士,宗主之女,碧落宗百年大典的核心人物,从出生起就站在这个修仙宗门的最顶端,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被灵气蕴养了八十九年,每一件衣物都是天蚕灵丝手工织就,脚上穿着的白色过膝灵纱袜价值普通修士三年积蓄。
一个是苦役营丁区编号丁三七,矿奴,无灵根凡人,碧落宗最底层的存在,连灵兽都不如的东西,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褐短褐,赤脚踩在碎石地上,脚底板的老茧比鞋底还厚,指甲缝里的矿石灰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沐清吟转回头来看他的时候,目光在他粗壮的手臂上停了一停。
你说你在矿底下待了三年多?
回上仙,差不多三年。
三年没见过天日?
矿底下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出乎林诚意料。
不,不算意料之外,她对底层修士有隐秘的怜悯与好奇,周瘸子的信息已经暗示了这一点,问矿底下什么样,跟问苦役有没有名字一样,是这种好奇心的自然延伸。
林诚只说了一个字,然后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矿底下就是黑,什么都看不见,干活靠摸,走路靠摸,睡觉的时候跟醒着的时候一样黑,分不清白天黑夜。
三年都是这样?
三年都是这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了几个馒头。
沐清吟沉默了。
修仙界的圣女,碧落宗的小公主,生于九峰之巅长于九峰之巅,头顶是灵气充沛的蓝天,脚下是云雾缭绕的仙山,每日修炼打坐品茶赏花,灵鹤代步灵果佐餐,八十九年的人生里从未想象过在地底下黑三年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你……不害怕吗?沐清吟问。
不是问矿底下怕不怕,而是一个更宽泛的问题。
不害怕吗?一个凡人矿奴,在碧落宗这种仙门重地的苦役营里,面对一个金丹后期的修士,深更半夜被叫出来对话,不害怕吗?
回上仙。
林诚抬起头,用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幅度,既不是直视也不是完全低头,目光落在沐清吟肩膀的高度。
小人命硬,怕也没用,不怕也死不了,那就不怕了。
这个回答让沐清吟轻纱后面的眉头微微一动。
命硬?
她重复了一下,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用这种方式描述自己,在碧落宗,弟子们谈论自己用的是根骨悟性修为境界,没有人说命硬这种粗糙的词。
嗯,命硬。
林诚点头,面上的表情憨厚到了极点。
在矿底下塌了三回方,每回都是活埋在石头堆里扒出来的,矿头说我命比石头还硬,石头碎了我没碎,后来矿废了,别人都死了,就我爬出来了,到了碧落宗也是,六天了,搬石料没被砸到,挑夜香没摔着,吃馒头没噎死,命硬。
沐清吟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不是嘲笑,是一种从未在碧落宗高层修士口中听到过的、粗粝到近乎天真的生存哲学给她带来的新鲜感,碧落宗的弟子们谈论生死用的是天道劫数命数,没有人把活着说成命硬两个字就完了。
你很有趣。
沐清吟说了这么一句,然后似乎意识到自己不该跟一个矿奴聊这么久,微微侧身,做出了要离开的姿态。
但她的目光在侧身的时候又从他身上扫了一遍。
从粗犷黝黑的面容扫到宽阔如门板的肩背,从肩背扫到筋肉虬结如铁的手臂,从手臂扫到粗糙布满老茧的大手。
沐清吟从小到大见过的男修,都是灵气蕴养过的白净面皮,修长身段,纤细骨架,谈吐文雅,举止讲究,碧落宗的男修弟子个个清秀俊朗,穿着精致的法袍,手指白皙修长,说话轻声细语。
眼前这个矿奴跟她认知中的所有男人都不一样。
近六尺的身高比碧落宗大多数男弟子都高出半头,肩宽背厚的体量几乎是男弟子的两倍,手臂上的肌肉不是灵气锻体练出来的精致线条,而是长年累月干苦力堆出来的粗蛮筋肉,虬结盘绕如老树根须,皮肤黝黑粗糙像被矿底下的岩石打磨过,指节粗大关节凸出,掌心的老茧一层叠一层。
这种身体在碧落宗是不存在的。
碧落宗的修士们用灵气蕴养肉身,肌肤细腻如玉,就连男修的手掌都比凡人女子的更白皙更柔嫩,在修仙界,粗糙黝黑的皮肤意味着底层,意味着没有灵气保养,意味着牲口一样的苦力劳作。
沐清吟的目光在那只粗糙大手上多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那一瞬的停留极短,短到她自己可能都没有意识到。
但林诚的感知捕捉到了。
那双星目如画的眸子在看到他手臂和掌心的一瞬间,瞳孔微微扩大了零点几分。
不是害怕,不是恶心。
是好奇。
跟她偶尔来苦役营附近转悠的动机一模一样的好奇。
一个从未接触过底层凡人世界的碧落宗圣女,在深夜的月光下,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一个跟她的世界完全不同的男性躯体。
今晚的事不要跟任何人说。沐清吟转过身去,白色法裙的裙摆在碎石地上划过一道优雅的弧线。
转身的动作让她的侧面轮廓在月光中呈现了一个完整的剪影。
那个剪影从头到脚是一条起伏剧烈的波浪线:额头的弧度到下巴的尖锐,脖颈的纤细到肩头的窄削,然后是胸部位置骤然向前隆起的饱满弧度,那两团被白色法裙裹住的圆弧在侧面看去比正面更加凸出,像两座小山丘从平地上拔起,隆起的最高点离胸骨的距离足有一拳,弧度从最高点向下收拢到腰线时画出一个几乎呈直角的急剧内收,紫金腰带卡在那个内收的最窄处,然后从腰线往下,臀部的剪影向后暴力膨出,浑圆饱满的弧度将法裙的后摆顶成一面鼓胀的白色曲面,臀线的最翘点比腰线的最窄点向后突出了至少两拳的距离,从腰到臀的那道曲线如同一张被拉满的弓。
白裙下面,法裙的裙摆在大腿位置微微贴合,月光穿过薄薄的灵丝裙料,隐约透出裙摆之下白色过膝灵纱袜包裹着的修长腿型轮廓,灵纱袜的光泽与灵丝法裙的光泽交叠在一起,在月光中呈现出一种朦胧的银白色调。
沐清吟迈步走向山道。
每一步迈出,那两瓣被法裙裹紧的饱满臀肉就交替耸动一下,左边的臀瓣向上紧缩时右边的臀瓣向下放松,像两只被装在同一个布袋里的圆球在交替翻滚挤压,法裙的裙摆被这种交替的力量从内部拉扯得一紧一松,布纹在臀缝的位置被吸入一道浅浅的凹痕,然后在下一步迈出时又被另一侧的臀肉弹开。
是,上仙。林诚的闷声从背后传来。
沐清吟走出了苦役营的碎石小径,脚步踏上了通往山道的土路。
走了七八步之后,脚步微微一顿。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
月光下,苦役营丁区的门口,那个身量高大的黝黑粗汉还站在原地,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木讷,看不清表情。
在碧落宗的苦役营里,一个矿奴说自己命硬,说怕也没用不怕也死不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散掉。
沐清吟收回目光,面纱下的神情看不真切。
白裙消失在山道的拐角处。
苦役营重归寂静。
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银白色的光辉洒在碎石地面上,铺出一条窄窄的亮带。
林诚站在丁区门口,一动不动。
他的头一直低着,姿态恭敬,像一个不知道上仙走了该不该回屋的呆愣矿奴。
直到沐清吟的灵力波动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外。
不,她消失不了。
他的感知覆盖万里,沐清吟还在范围内,她沿着后山的小路绕回了内门居住区的方向,脚步不快不慢,灵力波动恢复了金丹后期的正常水平,不再压缩伪装了。
林诚慢慢抬起头。
月光照在他脸上。
那张粗犷黝黑的面容上,木讷愚钝的表情像潮水退去一样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的东西。
嘴角弯起了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猎人发现猎物比想象中更肥美时,舌头舔过犬齿的那种满足。
周瘸子说得没错,圣女小姐骨子里不安分。
一个碧落宗圣女,深更半夜微服潜行来苦役营过问一个外门弟子的冤案,面对矿奴不摆架子,问苦役有没有名字,问矿底下什么样,目光在他手臂上多停了一瞬。
好奇心重,有怜悯心,对底层不设防,暗中叛逆母亲的安排。
而且她来过不止一次,以后还会来。
林诚转身走回丁区,把门板带上了。
躺回硬板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头顶漆黑的天花板。
不急。
圣女会回来的。
后山药圃那个位置,离内门居住区不远,离长老殿不远,药圃的灵草棚够大够偏僻,日间只有一两个药圃杂役在里面干活,午后申时收工到第二天卯时这段时间,药圃没有人。
如果他转到药圃杂役的岗位上去,每天合法进出内门区域,早晚会跟圣女小姐再偶遇。
他闭上眼,嘴角的弧度在黑暗中缓缓收起。
脑海里还留着方才那个月光下的侧面剪影。
那条从胸到腰到臀的剧烈波浪线。
比她娘小一圈但更挺更翘的奶子,细到一只手就能合拢的腰,翘得几乎跟腰线成直角的肥屁股。
碧落宗圣女,宗主的亲女儿,金丹后期修士,碧落宗等级体系里仅次于宗主和两位长老的第四号人物。
苦役营丁三七,矿奴,凡人,碧落宗等级体系里连编号都要排在灵兽后面的最底层。
丁区的鼾声此起彼伏。
门缝外的月光窄窄一线,照在泥地上,像一道无人注意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