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自从姚玉霞死后,被奶奶接管了的姜颖愈发不着调,学习成绩一落千丈不说,居然开始和那些她曾经害怕的混混玩在了一起。

许若淑难得回家的早了一天,满心焦急地为着仇视他们的女孩担忧,或许作为母亲天然地对女儿都有疼惜和怜爱。

更何况姜颖如今的堕落归结到根源又都是她丈夫的错,许若淑为她感到难过,恨不能把自己填补到她母亲的位置去纠正她的言行。

段嘉许不在乎姜颖如何堕落,他现在已经上高二了,课业日渐繁重起来,虽然他选了自己擅长的理科,可仍然有许多他认为自己一知半解的问题亟待搞懂。

他认为自己是无暇顾及姜颖的。

直到他在路上遇到和那些混混们混迹在一起的姜颖。

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不知道什么时候剪成了齐耳的短发,理发师可能是她自己,段嘉许看着她横枝树杈的一头乱发不太记得自己上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段嘉许很久没有早上等到过姜颖,晚上也等不到她,那些许若淑交代要带给她的煎饼最后都被他吃到了肚子里,换来他才高二就已经一米八的个子。

她的衣服也很久没有让他洗过了,段嘉许冬天的时候还有些庆幸,厚的棉袄又湿又重,他搓自己的衣服都觉得费劲,更不想多洗一件姜颖的。

“喂!看什么!”

“狗眼看人低!”

这些混混天然地看不起好学生,见他盯着姜颖看就都以为自己被鄙视了,于是纷纷你一言我一语地张嘴先骂为敬。

段嘉许不理这些和他无关的人,他直勾勾地盯着倚着电线杆子的那个看起来也像电线杆子似的短发女生,语气说不上好听还是难听,“我送你回家。”

那些混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只有一个和姜颖玩的熟的女生戳了戳她的胳膊,示意她好像那个人在跟她说话。

姜颖默不作声,她全然不想和段嘉许在此刻牵扯上任何关系。

学校里的那些人自从她妈妈死后一个个看她的目光像在看一个可怜虫,她把头发剪了,卖了,卖来的第一笔钱买了一包烟,最好的中华。

“看你大爷啊看!滚啊!”

姜颖挑衅地从口袋里掏出来,利落地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又摸出打火机点上。

她吸第一口的时候呛得弯下腰咳嗽,眼泪从眼角溢出来,但还是固执地把那口烟咽下去,抬起来一张涕泗横流的脸冲着段嘉许。

“滚你……”

她的话来不及说完,段嘉许一个箭步上来抓住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身边带,混混里有个染红毛的伸手想拦,被他一记眼刀瞪得缩了回去。

段嘉许长期做体力活,肩膀比同龄男生宽出一截,加上身量已经往一米八蹿,几个混混犹豫了一下,看着姜颖被拽的跟在他身后走,再加上那个认识姜颖的女生也跟着劝了几句,便也没了拦的理由。

“放开!放开!段嘉许我让你放开!”

烟蒂和烟灰一齐烧在段嘉许的校服上,他把烟在脚底踩灭,姜颖死命地挣着却挣不开,只能被他拖着拽着往家走。

刚刚嘴巴被烟占着,直到这会儿空了下来,姜颖终于口不择言地开始骂他:“你……你这个杀人犯的儿子!你凭什么管我!你爸害死了我爸,现在我妈也死了!全都因为你爸,你怎么敢管我!你这个贱人!你怎么不去死!你才该死!你凭什么……你凭什么……”

段嘉许好几次以为她要哭,姜颖却始终没有一星半点的泪水,他无动于衷的听着好几年都如一日的谩骂,心想她哪怕做了混混也不见得就真的能成为混混。

“我送你回家。”

翻来覆去,段嘉许从姜洪生死的那天开始就好像只会这一句话。

“我回不回家跟你有什么关系!段嘉许,你是不是忘了,你们家欠我的,你当然得听我的,你凭什么管我回不回家!该管我回不回家的,是我爸,是我妈!”

女孩细伶伶的手指头戳在段嘉许肩膀上,直把他的棉袄戳出好几个洞来。

她满腔的愤恨终于有了地方释放,当下也不管是在什么地方,滔滔不绝地说着她的怨恨。

段嘉许猜她大概恨不得在这里杀了他,可她不敢,姜颖是个胆小到连直面死亡和孤独都做不到的胆小鬼。

姜颖推了他一把,他退了半步又站定了,从校服口袋里掏出来许若淑早上塞给他的那只鸡蛋饼塞进姜颖嘴里。

“吃点东西。”

“你大爷的……你每天都带着这种东西,你以为我稀罕吗?”

“不稀罕你就扔掉。”

她果然扔掉了,姜颖用一种段嘉许永远也无法形容的眼神看着他,像是一个绝望的赌徒在期待最后一场压住了全部身家的赌注能够赢得满堂彩,段嘉许凭着自己的理解给出了答案——他拉起了姜颖的手把她带回了自己家。

段嘉许当然无暇顾及姜颖的感受,他只知道自己对姜颖负有责任,许若淑在十几岁的时候把责任的紧箍咒戴在了他的头上,日复一日地被叫做“欠”的咒语驯化,他已经近乎本能地认为自己欠着姜颖。

他把这场闹剧也当做还的一部分。

许若淑今天照旧不在家,现在他们家的债务还剩下亲戚们的几万块,还有姜颖每个月的生活费,加上段志诚每个月的护工费和医疗费,许若淑的兼职和段嘉许没周末的家教勉强能覆盖一部分开支,还不上的全靠姥姥姥爷救济。

段嘉许给她下了一碗面条,多打了一个鸡蛋,又撒上一点葱花和香菜,毕竟那是他们家的债主,让她吃好一点对他们而言是心理上的弥补。

姜颖坐在沙发上安静地等着,她这会儿不哭不闹,反而让段嘉许觉得不适应。

自从三年前那场事故之后,姜颖再没有如此安静的时刻,他把碗放在她面前,又回避性地回了厨房,走到一半姜颖喊住他。

“我要辣椒。”

红油泼的辣椒放了满满一层,姜颖还要往里放,段嘉许拿走了那碗快要见底的辣椒油。

然后是姜颖吸溜吸溜吃面的声音,吃着吃着多了她被辣的吸鼻子的动静,吃到最后那碗红压压的汤汁里开始落下一片片水花。

姜颖被辣哭了。

段嘉许递上纸,手却被狠狠地拍开,女孩用袖子擦干眼泪,透明的水滴却源源不断地流着,他近乎粗鲁地把纸巾盖在她的脸上。

太平间也是这样用白色盖住死人的脸。

他原来在那一瞬间幻想着她的死亡。

没等姜颖伸手拽,段嘉许先伸出手把纸巾扯开了。

在纸巾下瘪着嘴巴要哭的女孩猛地见了光亮,忍不住啜泣地问他:“你也会像他们一样抛下我吗?”

她是抱着怎样的心情问出仇人的儿子这句话的呢?

段嘉许想她大概已经走投无路到了大雪满刀弓的地步,先是父亲,再是母亲,一个接着一个在正常人的生命中长久陪伴着他们的至亲丢下她离去。

而段嘉许却被许若淑以“照顾”的名义捆绑了她的一辈子。

她不过才十几岁,还是要用永永远远这类的限定词去定义恒久的爱恨的小孩子。

她是如此的恐慌和害怕,惶惶不可终日地惊惧着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可怕场景。

段嘉许逼着自己开口,他听到许若淑那天跪在姜洪生的灵前对姚玉霞许下的承诺,他听到自己开口复述:“不会,我会照顾你。”

姜颖扑进了他的怀里,他心知她对自己那病态的依赖从此多了一层坚不可摧的依附。

她相信他,类似尾生抱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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