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镇依山而建,为五城交通枢纽。旁有运河,镇外三十里便是连绵的山岭。
昨日遇袭后,白承渊一行便由偏僻山道转为官道,迅速前行。
青鬃兽拉着马车沿着官道一路向前。
进镇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落霞镇里边商铺林立。
街道上有修士,也有穿着粗布衣裳的普通百姓。
山货、灵药、兽皮、矿石,各种东西都有人摆出来卖。
偶尔还有商队从街上经过,车上堆着大大小小的货箱。
白承渊找了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酒楼,带着白成岳径直上去。
酒楼里人不少。
白承渊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要了几样热菜和一壶茶。剩余的三个护卫坐在旁边一桌也点了几样热菜。
说来奇怪,明明已经将近一天滴水未进、粒米未沾,白承渊腹中却仍不觉饥饿。只是感觉身体莫名有些亏空,急需进补。
菜刚端上来,白承渊便低头吃了起来。
白成岳坐在旁边,见他吃得急,只道:“慢些,别呛着。”
“饿了。”
白成岳见状没再劝。
一桌菜很快被吃去大半,白承渊这才放慢速度,端起茶喝了一口。
酒楼里人声嘈杂。
不远处坐着几个猎户,脚边放着几只竹篓,里面装着山货,还有一张卷起来的兽皮。
其中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正在抱怨。
“这回真是亏大了。”
旁边的小伙子笑道:“怎么了?”
“那张虎皮,你们也看见了吧?我在山里蹲了三天,最后从眼睛里一箭射进去,才把老虎射死。就这种完整的皮子,永昌商号居然只肯给十两。”
“十两?”
“可不是!换作以前,这种完整的皮子怎么着也得二十两。”
汉子把酒碗往桌上一放。
“皮子压价也就算了,连虎鞭都压得厉害。以前一条还能卖百来两,现在只肯给一百两。哪有这么压价的,这太欺负人了。”
对面的老头笑道:“你们还不知道吧。永昌商号前些日子就换老板了。”
那汉子一愣。
“换老板了?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人家悄悄把铺子出了呗。”
老头夹了一筷子菜,慢悠悠道:“听我在税课局的侄子说,原来的老板是赚够了,去京城享福了。”
汉子皱着眉。
“怪不得永昌商号现在这么黑心。我以前还是听说永昌收货公道才去的。”
旁边的小伙子说道:“你要是急着用钱,去旁边的德盛商行看看。价格虽然比以前的永昌稍低一点,但也能接受,总比现在这家高。”
“多谢,那我明天去问问。”
几人继续喝酒、吃菜,话题又转到了自己家的婆娘和孩子。
白承渊放下筷子。
“伙计,结账。”
“来咯~”伙计过来扫了一眼,“客官,两桌承惠八钱银子。”
白承渊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银子放在桌上。
“伙计,不用找了。多的给你,有些事我想问你一下。”
“客官请说。”
“刚才那些人说的永昌商号,是城东那家?”
“是。”
“听他们说商号换老板了?”
“这个小的不清楚。不过永昌商号的东西现在卖的确实贵了。收货的价格也被压低了。”
伙计左右看了一眼,又低声说道:“其实也有街坊说,永昌商号的老板是被逼走的。现在的接手的其实就是德盛商行背后的东家。不过这些都只是市井传闻,客官不要当真。”
白承渊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伙计转身走了。
白承渊起身离开酒楼。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
他没有直接去永昌商号,而是先在牙行转了一圈,租了城西的一处小院。至于青鬃兽,早在进城后,就寄托到了当地御兽宗分部的车马行里。
院子不大,但胜在里面东西齐全。人到了就能直接入住。一共一间正房,两间偏房。
白成岳带着护卫住在偏房守着。
白承渊则回了正房。
他原来身上那套衣服经过昨日的几番险情,灵气早已耗尽。从山坡上滚下来时,衣服就废了。今天在城里也不方便继续穿着。
他从储物袋里取出一件青色长衫换上,又把白家玉佩重新挂在腰间,然后坐在桌边思考起来。
时间渐渐过去,很快就到了傍晚。
白成岳在院外问了一声。
“少爷,要不要出去走走?”
白承渊打开门,发现只有白成岳一个人。
“其他人呢?”
“都放出去调查了。”
白成岳压低声音:“昨晚那伙人来得太巧,我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我把他们的相貌都记下来了,让白五他们去附近打听,顺便看看昨晚镇上各家势力有没有什么异常动静。”
白承渊点了点头。
“那我们也出去看看。”
两人出了院子。
落霞镇的夜市比白天更加热闹,沿街灯笼一盏接着一盏,灵果、山货、小吃、酒水摆满了街边。
河边还有几条画舫停着,船头挂着灯,琴声随着晚风飘过来。
白承渊慢慢走着。
快到西街时,正遇见几个商人站在一处茶摊旁闲聊。
“最近怎么这么热闹?我上次回来的时候,镇上还没这么多人吧。”
“是柳大家来听雨楼了。”
“柳大家?”
“就是柳云青啊。”
“她很有名?”
“何止有名。自从她来了以后,落霞镇比以前热闹了不少,每到入夜,甚至还有外地来的公子专门赶过来,只为听她抚上一曲。附近那些酒楼、茶肆和车马行,也都跟着沾了不少光。”
“真有这么夸张?”
“林兄,你这就是明知故问了。你自己不就是开车马行的吗?这半年赚多赚少,你自己还能不知道?此番回来是怕错失发财的良机吧。”
那人被说得哈哈一笑:“看来还是骗不过诸位。林某这半年生意确实好了不少,改日若有机会,我也去听雨楼坐坐,看看能不能听到柳大家抚琴。”
“还等什么改日,我听说今晚正好有一场义雅集。”
“义雅集?”
“就是为了青州水患筹银子。听雨楼这次把消息放出去,附近不少商户、公子都送了东西过来,字画、古玩、文房雅器,什么都有。今晚一件件拿出来竞价,所得银两尽数送往青州赈灾。”
“柳大家也有东西?”
“当然有。听说压轴便是她自己画的一幅画。”
“那可有热闹看了,我现在就过去。”
“同去,同去”
几个人说着笑着,结伴往西街走去。
白承渊随意听了几句后,脚步慢了下来。
“听雨楼在哪里?”
白成岳跟在旁边,闻言笑道:“少爷是想去看看柳大家?”
“我只是去打听消息。”
“我懂,我懂。”
白成岳露出一副了然的神色:“昨日才遇到那样的险事,今天出来听听琴、喝喝茶,也算放松一下。”
白承渊看了他一眼。
“走吧,这么多废话。”
两人顺着人流一路往西,不多时,便来到一座三层木楼前。
听雨楼的门面比寻常酒楼雅致许多,檐下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两侧只挂着几盏青纱灯笼。
门旁种着几株海棠,此时正值花期,淡淡花香混着夜风飘来。
里面隐约传出琴声,琴声清越悠扬,不疾不徐,哪怕只是站在门外,也能听出弹琴之人功底不凡。
白承渊与白成岳迈步进去。
迎面是一座不大的水景,几尾锦鲤从荷叶下游过。
楼中摆着不少桌案,却没有寻常酒楼那般嘈杂。
有锦袍公子低声谈笑,也有修士独坐饮茶,还有几名商人聚在一起谈论生意。
墙上挂着字画,角落里摆着古琴。
有人饮酒,有人品茶,有人吟诗。
更像一处供人消遣、交游的雅集之所。
白承渊找了个位置坐下,白成岳也在旁边落座。
台上的女子正低头抚琴。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长裙,袖口绣着几朵梅花,乌黑长发挽起,只用一支玉簪简单固定。
她低眉抚琴,十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琴声时而清越,时而婉转,厅中的说话声也不知不觉低了下来。
一曲终了,女子收起双手,抬起脸来。
白承渊看清她的模样,瞳孔微微一缩。
非是柳云青,而是白胜蓝。
至于白承渊为什么认识,是因为她原本姓柳,是白承渊父亲收养的孤女,小时候跟白承渊一起长大。
按照年纪,白承渊甚至应该叫她一声姐姐。
后来,她被隐秘派往落霞镇掌控情报网络,也就是前面的永昌商号。
永昌商号表面做的是商贸生意,实际上暗中替白家本家收集落霞镇及周边传来的消息。
这些便是白成岳这个分家叔父也不知道此事。
白胜蓝显然也看到了白承渊。
可她只是朝他所在的位置淡淡扫了一眼,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随后便起身向众人行礼。
“诸位见笑。”
她的声音清柔平和。
“云青今日便到这里了。”
说完,她抱起古琴,在侍女陪同下退下了台。
厅中的议论声很快又响了起来。
“这位就是柳大家?”
“怎么样?没骗你吧?”
“琴艺确实厉害,难怪来到落霞镇半年便有了这样的名声。”
“听说她不只是会琴,诗词书画也颇有造诣,平日里若没有雅集,轻易不肯单独为人抚琴。”
“这样的女子,当然不是有几个银子便能请动的。”
白承渊听着旁人的议论,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不多时,一名身穿素色长裙的女子走到台上。
“诸位。”
她向四周行了一礼。
“近日青州水患,百姓受灾。柳大家得知此事后,便想借今晚雅集筹些赈灾银两。诸位若有心相助,只管量力而行,今日义拍所得银钱,听雨楼不取一分,尽数送往赈灾之处。”
她说完,便有两名侍女抬着第一件拍品走上台。
是一方端砚。
“这方端砚出自岭南名家之手,底价十两。”
“十五两。”
“二十两。”
“三十两。”
不过片刻,端砚便被一名商人以三十五两银子拍下。
接下来又是几件东西。
有一幅年轻画师所作的山水小景,也有一套名家抄录的诗稿,还有一柄做工精巧的玉柄折扇。
价格从十几两到几十两不等。
有人是真心捐银,也有人看中拍品本身,但无论如何,银子都一笔笔落进了赈灾的账里。
轮到下一件拍品时,旁边的白成岳忽然坐直了些。
侍女捧上来的是一柄木剑。
木剑不过三尺长,剑身打磨得十分光滑,剑柄处还刻着几朵简单的兰花。
主持义拍的女子笑道:“这柄木剑乃是本镇县令千金亲手削制,虽不是什么名贵木料,却是姑娘自己选材、削磨而成。县令大人知道女儿想为青州水患尽一份力,便将这柄木剑送到了听雨楼。”
台下顿时有人笑了起来。
“县令千金亲手做的?”
“这可得留着。”
“十两。”
有人先喊了价。
“二十两。”
“三十两。”
白成岳忽然开口:“五十两。”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那人回头看了白成岳一眼,见他一副随意的模样,便没有继续加价。
主持女子笑着道:“五十两一次,五十两两次……”
无人再出声。
“成交。”
白成岳笑着靠回椅背。
白承渊看了他一眼。
“叔父倒是有雅兴。”
“少爷,这东西有意思。”
白成岳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再说了,人家县令千金亲手削的,我花五十两,也算给县令大人几分面子。”
白承渊失笑。
接下来的拍品越来越贵。
一件古玉被一名修士以一百二十两拍走,一幅名家字帖则拍到了两百两。
大厅里的气氛也渐渐热烈起来。
直到主持女子重新走上台。
她身后跟着两名侍女。
两人合力捧着一只狭长的紫檀木画匣。
看到那只画匣,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众人渐渐安静下来。
主持女子没有立即打开,而是先笑着说道:
“接下来,是今晚最后一件拍品。”
她的话刚落,厅里便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终于来了。”
“听说是柳大家亲笔所绘?”
“真的假的?”
主持女子打开画匣。
一幅长卷缓缓展开。
“此画名为《落霞百景图》。”
她说出名字的时候,周围明显安静了一瞬。
画卷铺开,足有数丈长。
青山、河流、城墙、长街、桥梁、商船尽在其中。
画里的人极多。
挑担的商贩、牵驴的脚夫、河边洗衣的妇人、骑马进城的修士,还有街边卖糖人的老人。
酒楼门口有人招呼客人,桥上有孩童追逐,河面上几艘小船顺流而下。
落霞镇的街巷几乎都被画了进去。
一时间,满堂无声。
有人惊叹道:“这是把整个落霞镇都画下来了?”
“这手笔太大了……”
台下议论声越来越多。
主持女子等众人的声音稍稍平息,才继续道:“此画乃柳大家闭门数月所作,今日愿拿出来,为青州灾民筹一笔银子。起拍价,三百两。”
“三百五十两。”
有人立即举手。
“四百两。”
“五百两。”
“六百两。”
价格迅速上涨。
“八百两!”
到了八百两之后,喊价的声音明显少了许多。
毕竟对在场多数人来说,这已经不是随手花出去的小钱。
八百两已经是一个中小型地主所能拥有的全部身家。
“一千两。”
一道声音响起。
大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喊出一千两的,是一名穿着锦袍的年轻公子。
他显然对这幅画志在必得。
“一千两一次。”
“一千两两次。”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幅画已经要落入那人手中时,白承渊放下茶杯。
“一千二百两。”
整个大厅彻底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白成岳也愣了一下。
“少爷?”
白承渊没有解释,只静静看着台上的画。
“一千二百两,还有更高的吗?”
主持女子环顾四周。
没有人再出声。
“一千二百两一次。”
“一千二百两两次。”
“三次。”
“成交!”
随着最后一个字落下,厅里顿时响起一片低声议论。
“一千二百两买一幅画?”
“这位公子究竟是什么来头?”
“听说是今日才到落霞镇的。”
“这么大的手笔,怕不是哪个大商号的公子吧?”
“我看倒可能是哪个修行世家的小哥。”
白承渊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他只是看着那幅画。
片刻后,主持女子命人将画卷收好。
白成岳上前交割完银子后,将画收入怀中。
就在这时,一名侍女走到了白承渊身边,微微欠身。
“公子,柳大家请您到后院小苑一叙。”
周围顿时安静了一下。
不少人的目光都悄悄落了过来。
白承渊站起身。
白成岳在旁边笑道:“少爷,看来柳大家今晚要邀你抚琴赏月了。”
白承渊看了一眼白成岳:“把画拿好带回院子,明天早上来接我。”
白成岳笑了笑:“好。”
等他离开,白承渊跟着侍女一路向后。
穿过回廊,便是一座独立的小苑。
小苑临水而建,里面种着几株修竹,月光从竹叶间落下来,水面泛起细碎的光。这里比前面的大厅安静许多,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白胜蓝已经坐在亭中,古琴横放在她面前。
她已经换了一身素白长裙,长发松松挽在脑后。
看到白承渊过来,她抬起头,脸上重新露出柳大家在人前惯有的温婉笑意。
“白公子,请坐。”
侍女将酒菜送来,又替两人斟满酒,便退了出去。
“今日多谢公子。”
“谢我什么?”
“买下那幅画。”
“既然是义拍,自然有人愿意出价。”
白胜蓝看着他:“那公子为什么愿意出一千二百两?”
白承渊端起酒杯:“因为画得不错。”
白胜蓝笑了:“公子倒是直白,那我便以一曲谢公子。”
白胜蓝伸手拨动琴弦,琴声再次响起。
白承渊坐在她对面。
这一次没有大厅里的嘈杂声,琴音在小苑中缓缓铺开,连水面的波纹都像随着琴声一同荡漾。
一曲未终,白胜蓝的声音已经混在琴声里传来。
“信在琴案下面。”
是传音入密之法。
白承渊神色不变。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另一只手从琴案下摸出一封薄薄的信。
信封没有署名。
白承渊趁着琴声低沉之时拆开,将里面的内容迅速看了一遍。
近来官府查得很严,许多商号都在重新核查来往人员和账目。
永昌已有下线被捕,为了避开风头,只能停用原先掌握的几处消息渠道,并将明面上的所有铺面,出卖给德盛商行背后的东家。
现在所有主要人员暂时蛰伏在听雨楼当中,等待随时启用。
至于白家本家,不知为何原因,一周前便断了联络。
白承渊看后目光闪烁,将信重新折好。
琴声仍未停。
他将信纸放到烛火上。
火苗一点点吞噬纸张,最后只剩下灰烬,被夜风卷入水中。
白胜蓝看了他一眼。
两人目光在琴声中交汇片刻。
随后,白胜蓝笑了。
这一笑,又变成了那个名动落霞镇的柳大家。
“公子今晚出了这么多银子,若只是为了听云青一曲,倒叫人有些过意不去了。”
白承渊看着她。
“柳大家想怎么谢?”
“自然是请公子再喝一杯。”
她伸手将琴弦轻轻按住,起身走到白承渊身边,替他斟满酒。
白承渊端起酒杯。
“这一杯够吗?”
“不够。”
“那要几杯?”
白胜蓝笑而不答。
两人的视线在烛火间停了一瞬。
“公子,请随我来。”
她抱起古琴,转身往后院内间走去。
白承渊跟在后面。
白胜蓝推开房门。
她将古琴放在窗边的琴案上,又看了白承渊一眼。
“公子请坐。”
白承渊在旁边坐下。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重新拨动琴弦。
这一曲,比方才在小苑中更加缓慢。
琴声在房间里回荡,窗外偶尔传来风吹竹叶的声音。
白承渊靠在椅背上,安静听着。
一曲渐渐到了尾声。
最后一个音落下。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白胜蓝没有收手。
她的指尖还放在琴弦上。
白承渊抬眼看她。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白胜蓝起身,走到他面前。
她俯下身。
两人的距离慢慢近了。
白承渊伸手扶住她的肩。
白胜蓝没有停。
她靠近他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承渊,本家断联七日,永昌明面已失,昨夜出城接应的人尽数无声。官府查得越紧,我们就越不能再以‘柳云青’与‘白公子’的身份频繁相见。旁人眼里,我是落霞镇的柳大家,你是刚到此地的贵客。若只是喝茶抚琴,尚可遮掩;若日日同出入、同进退,终有一日会被有心人看破。”
她的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楚。
“唯有……我成了你的人。旁人只道柳云青倾心于白公子,从此形影不离,那便是情理之中。情报网才可借此重开,你我才可日夜相守,而不必时时提防窥伺的目光。”
白承渊闭了闭眼。
烛影在眼底晃动,像雨夜里颠簸的孤舟。
“你是处子。”他终究还是开口,声音低哑,“此身一破,便再无回头之路。我不愿……”
“不愿什么?”白胜蓝轻轻打断他。
她抬起眼,目光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清亮,却又带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不愿折我?还是不愿欠我?”
她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意浅得几乎看不见,却像春水乍破冰面。
“承渊,你我之间,早无‘欠’之一字。”
她的手指微微收紧,扣住他的手腕。
“雨骤风狂,舟已难回。你我既已同乘一条船,便不必再问岸在何方。若你真以我为念,便成全我这一回。让我以你女人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站在你身侧。从此风雨同舟,再无间隙。”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贴着他的唇说出来的。
呼吸相闻,烛影摇红。
良久,他轻轻叹息一声,抬起另一只手,覆上她的手背。
“那便依你。”
烛影再移,光晕愈淡。
白胜蓝起身,步至窗前。
竹影筛月,她伸手轻遮,回头吹熄案上余烛。
室内只留一盏羊角小灯,昏黄如豆。
满室顿如幽篁深处,清冷而柔。
她回身,素手轻抽玉簪。
云鬟松解,乌发如倾泻春水,瞬间覆肩遮背。发丝垂落间,梅香暗度,发尾微卷,拂过素领,恍若梨花带雨,不胜夜凉。
白承渊近前,指尖承住那一匹柔绸,一一替她摘去余簪。
白胜蓝没有抗拒,只是微侧粉颈,任他动作。
余簪既解。
她先自松了外衫系结。月白长裙领口渐敞,露出里层薄衣。
白承渊掌心覆上,替她将已松之襟彻底分开。
罗衣滑落,声如春雪无声融于泥土。中衣之下,凝肩乍露,锁骨浅浅,肌肤在灯影中映出温润之白。
他目光触及,旋即垂眸,不敢多留。
白胜蓝却反手解他衣带。
指尖微颤,系带绕了两匝方得松开。青衫褪下,中衣亦随之半敞。
两人衣物交叠委地,细响若潮退遗沙。空气里唯余呼吸与窗外竹叶沙沙。
白承渊凝视她。
她低首,长发半掩面容,唯耳尖在灯影中悄然染红。
他抬手,指腹轻触她脸颊。
“姐姐。”
她抬眸。
他俯身,以唇轻点她的眉心,继而是眉骨、眼睫,最后是双唇。
白胜蓝的双唇软而微凉,带着初经人事的涩意。
他不急深入,只一下一下轻啄。
她初时僵直,呼吸紊乱。直至他掌心贴上她后腰,将她整个人缓缓拥入怀中,她才发出一声极细的呜咽。
她身体微颤,手指攀上他肩,中衣领口在拥吻间彻底滑落,露出更多温润肌肤。
他掌心贴着她光洁的背脊,发觉其细微的颤动与渐渐升高的体温。
布帛尽去的一瞬,她将脸埋入他颈窝。
他细嗅着她的发丝。
“我会好好对你的。”
有诗赞曰:
昔日同窗月,今朝共枕云。
红烛摇夜影,执手结同心。
窗外竹韵再起。灯影摇红,两人身影在壁上交叠成一团模糊暗色。他抬起她的脸,再度吻下。这一次唇齿相依,呼吸尽乱。
她生涩回应,齿关微启,任他探入。舌尖初触,她浑身一震,指尖深深陷进他肩头衣料。
他拥抱着她,唇齿间的缠绵渐缓,呼吸却灼如春潮初涨。
肌肤相贴处,温软无间。
白承渊的掌心自她光洁的背脊处缓缓下移,指腹所过,肌肤微颤。
他没有急于探索那幽微之处,只是反复摩挲她的一握纤腰,正是细若约素,柔不胜绮,触手生温,令人心旌微摇。
白胜蓝的脸埋在他的颈窝,呼吸零乱。
片刻后,她轻轻地推了推他,娇羞地说:
“去榻上罢……”
白承渊应声,弯身将她打横抱起。
她身子一轻,惊喘一声,下意识地环住他的脖颈。
几步之后,柔软的床榻便承住了两人的重量。垫褥微陷,她仰面落入其中,长发散开,如墨泼春水。
白承渊单膝上榻,俯身压下。
一手撑于她耳侧,另一手仍揽她腰际,不令稍离。
灯影从侧方斜照,将他半边脸映得明暗交界。他低头看着她,目光沉沉,却极尽克制。
她伸手,轻轻拉住他中衣的领口。
他于是俯得更低。
唇瓣离开她的双唇,转而轻触她的颈侧、锁骨。每一吻都极轻极慢,像怕惊扰了一池春水。直至唇峰抵达胸前,他才停住。
灯影昏黄,她胸前双峰在微光中轮廓柔和,顶端两点嫣红含羞未放,宛如晨露未晞的花蕊。
他抬眼看她一眼,见她紧闭双眼,睫毛剧烈颤动,便不再犹豫,低头含住一侧。
温软、微咸,带着少女特有的清甜。
白胜蓝身子猛地一绷,喉间溢出细碎呜咽。她下意识欲躲,却被他掌心稳稳扣住腰侧,动弹不得。
他舌尖轻碾那一点娇嫩,时而吮吸,时而轻舔。
白胜蓝初时紧绷如弓,渐渐却化作细密的战栗。
他左右轮替。
白胜蓝的乳尖在空气中微微挺立。
“公子……慢些……”
她声哑带泪,软得不成句子。
他应了一声,唇舌却未真正停下。直待胸前两点被吮得红润如醉,他才继续向下。唇瓣滑过平坦小腹,在脐周流连片刻,终停于腿根近处。
他没有立刻接触那最隐秘之所,只先以指腹沿她大腿内侧缓缓上移。
肌肤细腻无瑕,触手生温。越往上,她颤抖得越剧烈。待指尖终于触到那一线幽径,只觉温软湿润,已然情动如潮。
白胜蓝浑身一震,双腿下意识并拢,却被他温柔分开。
“莫怕。”他抬首,“有我在。”
她把脸侧向一边,长发散乱,半掩形容。
他却见她耳根与颈侧那一路蔓延的薄红。
于是他俯得更低,以唇代指,轻轻吻上那含羞幽谷。
她几乎是瞬间弹起腰肢,细碎呜咽再也难抑,一声高过一声。
他却极有耐心,舌尖只在外围轻轻舔舐描摹,绝不贸然深入。
待她渐渐适应,身子从紧绷转为软软沉入榻中,他才稍加力道,舌尖探入那道细缝,尝到一丝清甜的涩意。
白胜蓝手指死死抓住身下锦被。
她一手抓住锦被,另一手却悄悄抚上他肩背,一下一下地轻抚着。
有诗赞曰:
月照海棠红,风摇竹影斜。
一寸相思意,尽付与君家。
白承渊心头一热,抬首重新吻上她的双唇。
呼吸彻底交织的片刻,身体已自然覆了上去。
白承渊以肘撑住身侧,不令自己全数压住她,另一手则轻轻分开她的双膝。
他的性器早已硬热,顶端抵住那道细缝时,只觉一片温软滑腻,紧致惊人。
他先以顶端在那娇嫩的花唇上缓缓研磨,让她再湿一些。
白胜蓝的呼吸瞬间乱了。
她紧闭双眼,睫毛剧烈颤动,唇瓣微微张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姐姐……我要进来了。”
他低声呢喃,随即腰身微沉。
春水初破,花瓣轻裂。
紧致的内壁被缓缓撑开。
那一瞬,白胜蓝整个人猛地绷紧,喉间溢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呼。泪水瞬间从眼角滑落,没入鬓发。
白承渊停住了。
他感觉到那层薄薄的阻碍,以及她体内因疼痛而剧烈收缩的绞紧。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灼热,却强迫自己一动不动。
“很疼吗?”
“不疼,我忍一忍就好……”
她回答完,死死咬住下唇,泪水却越流越多。
他低头,轻轻吻去她眼角的泪。
之后,他腰身再沉半分。
金针刺透绣帐,那层阻碍终于被彻底突破。
白绢初染胭脂,一点猩红如晚霞落于雪。
白胜蓝痛得浑身发抖,却死死咬着唇,不肯再发出大的声音,只有细碎的呜咽从齿缝间溢出,像被夜风吹乱的琴弦。
白承渊完全进入后,再也不敢乱动。
他伏在她身上,一手仍揽着她的腰,另一手则轻轻抚摸着她的发丝与背脊。
良久,她体内那股因疼痛而剧烈的收缩渐渐缓了些。
白承渊感受到,试着缓慢抽动了一下。
白胜蓝身子一颤,痛呼却比刚才轻了几分。
他于是继续。
白承渊的动作极慢,极浅,每一次退出都几乎只剩顶端,再重新没入时也只到一半。待白胜蓝稍微适应了一些,他才一点点加深、加快。
内壁被反复撑开磨擦,白胜蓝竟由最初的涩痛渐渐生出一丝奇异的酸软与热意。
龙吟初起,凤鸣渐响。
白胜蓝的双手不知何时已经环上他的背,指甲在他中衣上留下浅浅的痕迹。她的呼吸越来越急,痛呼渐渐变成压抑的细吟。
肉体相撞的细响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却又被窗外竹叶的沙沙声巧妙掩盖。
雨骤云浓。
白承渊低头瞧她。
灯影摇晃间,她满脸泪痕,唇瓣被自己咬得殷红,努力睁开眼看他。那双眼睛里有痛,有羞,也有某种把一切都交出去的沉静。
他心头一热,俯身吻住她。
腰身的动作也随之由缓入深,由浅入密。每一次尽根而入,都带出她一声软得不像话的呜咽。内壁紧紧绞着他,温热湿滑。
好一个阴阳交泰,如天地初分时的混沌与契合。
终于,在某一次深深的撞击后,白胜蓝身子猛地弓起。
她死死搂住他的肩背,泪水与汗水交织,喉咙里溢出近乎哭腔的长吟。
与此同时,白承渊也抵达了极限。他低喘一声,将灼热尽数倾泻进她最深处。
那一瞬,两人都有片刻失神。
白承渊没有立刻退出,只是伏在她身上,呼吸粗重,却仍小心撑着自己的重量,生怕压疼了她。
白胜蓝把脸埋在他颈窝,泪水与汗水一同浸透了中衣,呼吸渐渐由急促转为绵长,却仍带着细微的颤抖。
良久,他才极轻极慢地退出。
一丝混着血迹的湿意随之溢出。
他伸手从枕侧取过一方早已备好的软巾,动作轻柔地替她擦去腿间残留。
白绢上那一点猩红依旧醒目,他没有动它,只将软巾轻轻覆在她小腹下方,替她掩住春光。
白胜蓝睁开眼,目光还有些涣散。她看着他为自己做这些琐事,眼底渐渐漫上浅浅的水光,却没有说话。
他做完这些,重新躺下,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她侧身依着他的胸膛,耳边是他尚未完全平复的心跳。
窗外竹叶沙沙,灯火已残,只余一点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轻轻摇晃。
“还疼吗?”他低声询问。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终把脸更深地埋进他怀里,闷声道:
“有些酸……”
他轻笑一声,掌心在她光洁的背脊上缓缓摩挲。
“睡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灯火终于彻底熄灭。
房间内陷入一片柔和的黑暗中。
两人呼吸渐渐同步,体温相贴,再无间隙。
不知过了多久,白胜蓝的呼吸终于变得均匀而绵长。
白承渊低头看了她一眼,在她额头上极轻地落下一吻,然后也闭上了眼睛。
夜色沉沉。
这一夜,再无风雨。
后人有赋赞曰:
夫春宵者,天地之和气也;鸳鸯者,阴阳之至情也。
月隐西楼,风生绮户。银灯半掩,罗帷低垂。玉漏声迟,兰膏香暖。窗外海棠含露,阶前芳草凝烟。夜色既深,而春意方浓。
初则情丝暗系,若微风之拂水;继而心潮渐生,如平湖之起澜。俄顷之间,波涌千重,势若狂潮吞舟,不留余隙。
于是乎,解罗裳之轻绮,褪云鬓之珠钿。玉容映烛,雪肌生辉。眉间春色,胜却三分晓黛;鬓畔幽香,犹带一缕梅魂。
初相近也,如新月窥窗,似流云过岫;既相亲也,若双鱼戏水,似并蒂连枝。言未尽而意已深,唇未启而情先动。
俄而春雷隐隐,夜雨潇潇。
一川春水,忽涨千寻;万顷情波,尽归一棹。其势也,若长江破峡,惊涛拍岸;其情也,似巫山行雨,暮云成峰。
风满绣帘,香浮锦帐。银灯摇影,玉漏无声。任他窗外星河流转,任他人间更鼓频催,此间自有一方天地,万种柔情,尽付良宵。
及至潮平浪息,云散雨收。
但见月色穿帘,疏影横窗。兰衾微暖,枕痕犹香。两心相倚,十指相扣,余情未尽,笑语低徊。
乃知世间至乐,非金玉之满堂,非功名之赫奕。
不过一人知我冷暖,一人共我晨昏;春来同赏花,秋至共听雨。纵有沧海横流,亦不过枕边一梦;纵使岁月如梭,终不负此生相逢。
嗟乎!
春江有尽,情潮无涯。
潮有退时,爱无歇处。
此夜既深,愿岁岁如此;此情既许,愿生生不移。
赋曰:
春江潮起夜初长, 月隐西楼烛影凉。 云雨一宵情未尽, 天明犹自枕余香。
……
翌日清晨,白承渊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亮了。
屋里很安静。
铜镜映出白胜蓝安静的眉眼,她正坐在妆台前画眉。
白承渊走到她身后,拿起桌上的木梳替她将长发梳顺。
白胜蓝看着铜镜里的他,微微一笑。
待白承渊梳完后,她将长发挽成妇人样式的发髻,将玉簪重新插回发间。
接着,她起身将床榻上的痕迹收拾好。
白绢上那一抹淡淡的红色落在中心,格外醒目。
她将绢帕折好,收进袖中。
白承渊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转而走到妆台前,对着铜镜重新整理衣襟。
整理好后,她走到门边,将房门打开。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泛白。
听雨楼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侍女正在收拾昨夜留下的杯盏。见到两人出来,她们只是低头行礼,没有多问。
一路从后门出去,街上的行人还不多。
两人并肩走在晨雾里,偶尔有人认出她,远远停下来行礼。
她只是含笑点头。
走过两条街后,柳云青在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前停下。
院门不大,门楣也没有挂什么牌匾。
她取出钥匙,打开院门。
“这是我平日住的地方。”
白承渊走进去。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十分干净。
前院栽着几株海棠,旁边还有一方小池。正房在中间,东西两侧各有厢房,后院则种着一片修竹。
“这里没人来?”
“平日里只是有人洒扫。”
白胜蓝关上院门。
“外人只知道这是柳大家在镇里的别苑。”
白承渊看了一眼四周。
“这儿倒是清静。”
白胜蓝嘴唇翕动,却没有声音发出,显然又是在传音。
“不只是清静,房间内部装了筑基级别的屏蔽阵。”
两人进了正房。
白胜蓝将古琴放到琴案旁。
“你的东西什么时候搬过来?”
“我这就让成岳叔带人过来。”
“好。”
没过多久,院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白成岳带着三个护卫赶了过来。
“少爷。”
他刚进门,便看到了白胜蓝:“柳大家也在。”
白胜蓝微微点头,回了句:“白护卫。”
白成岳抱拳还礼,随后看了一眼院子。
“少爷,东西都带来了。”
“搬进去吧。”
“好。”
三个护卫立刻开始往院里搬东西。
白成岳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少爷。”
“又怎么了?”
“咱们……”
他看了看白胜蓝,又看了看白承渊。
“以后就住柳大家这里?”
“嗯。”
白成岳摸了摸下巴,随后便转身招呼三个护卫。
“东边两间厢房收拾出来,东西都放里面。”
院子里很快忙了起来。
白胜蓝站在廊下,看着几人将箱笼一件件搬进去。
白承渊走到她身旁。
“晚上我还想听你弹琴。”
“何必等晚上。”
白胜蓝侧过脸看他,于廊下轻拨琴弦。
一声清越的琴音传开。
白成岳回头看了一眼。
“柳大家这琴声,果然不一样。”
白胜蓝含笑道:
“白护卫若是喜欢,晚上我再抚一曲专门给你。”
“那我可不敢。”
白成岳哈哈一笑。
“我还要陪三个兄弟守门呢。”
说完,他转身继续搬东西。
琴声又响了一声。
晨光慢慢照进院子。
传错了,传成全年龄的了。再传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