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教师公寓空旷冰冷的阳台上足足站到凌晨一点,海城纸醉金迷的霓虹从落地窗大片大片地灌进来,把他赤裸精壮的上半身照得忽明忽暗,汗水顺着饱满的胸肌和人鱼线肆意流淌。
直到手机屏幕突然亮起的那一刻,他心脏猛地一缩,差点把阳台的不锈钢栏杆当场捏变形。
弹出来的竟然是一条群发的商业新闻推送。
江城日报头条:时氏集团季度董事会临时取消,二股东时振海联合境外基金逼宫要求重组,内部人士称“分歧严重,随时可能易主”。
依旧没有一条来自时晚的回复。
江郁死死盯着那行触目惊心的标题看了半分钟。
粗糙的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把输入框点开又关掉,反反复复折腾了无数次。
最后,他忍无可忍地拨了个电话出去,那边刚响了一声就被仓促接起,对面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困意的男声:“少爷,这都凌晨一点了……”
“查时振海名下所有关联公司和境外信托基金。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全部的资金链路。”
“现在?时家的水太深,我们直接插手……”
“我说了,现在。”
对面不敢再多吭一声。
挂断电话后,江郁将手机重重扣在阳台栏杆上,金属外壳磕出沉闷的钝响。
他偏头看着远处海城中心彻夜不熄的写字楼群,菲薄的嘴角拉成一条冰冷平直的线。
夜风吹过,他身上那一层薄汗被彻底吹得透心凉。
……
第二天上午九点。
商学院阶梯教室三号厅。
时晚静静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最角落里。
她今天反常地穿了一件黑色高领长袖打底衫,料子薄得贴身,将她从肩到腰再到胯的惊心动魄线条勾勒得一览无遗。
下面搭了一条深棕色灯芯绒长裤,裤缝笔挺,腰上系着一根细皮带,将她不盈一握的细腰勒得极窄。
长发没有扎,黑瀑般的发丝从两侧垂落下来,挡住她半张苍白的脸。
桌面上横七竖八地摊着七八张密密麻麻的财务报表,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被她用红笔重重圈得鲜血淋漓。
她右手机械地翻着页,左手无力地搭在冰冷的桌沿上。
指节惨白,指尖冰凉,从昨晚那通电话之后她的体温就没暖回来过。
时振海在电话里根本没冲她吼。
他说话向来慢条斯理,像在菜市场漫不经心地念着白菜价格,却一句一句字字诛心往她耳朵里钻:“晚晚啊,你妈当年留下的那百分之五,你个小丫头拿着也是拿着。二叔帮你运作,溢价百分之三十全盘收购。你签个字拿钱走人就完事了,何必非要跟自家人较劲呢?”她当时冷着脸没说话。
他又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你爸那边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了。老时这个人你是知道的,最念旧。可董事会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可不念旧情啊……”
时晚当时挂了电话,直接把手机狠狠砸进了抽屉深处。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时她竟然感觉不到一丝疼痛,此刻摊开手掌,四个月牙形的血痕触目惊心地陷在娇嫩的皮肉里,最深的那道已经破了皮,渗出来的血珠在报表纸角洇开一个暗红色的丑陋印记。
她空洞地盯着那个血印许久。
阶梯教室前排零零散散坐着二三十个学生,讲台上的教授正在唾沫横飞地念着PPT,没人会注意到最后一排的角落。
窗外刺眼的阳光斜切进来,把她披散的黑发照出一圈暖金色的毛边。
她整个人死死缩在那片光影交错的阴暗后面,脸白得连皮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
就在这时,教室的后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走廊里的穿堂风呼啸着灌进来,把桌上最上面那张报表猛地吹翻了一个角。
江郁抱着厚厚一摞全英文文献大步走了进来。
他黑色的T恤外面松松垮垮地套了件麻灰色衬衫,连一颗扣子都没系,大敞着胸怀,饱满扎实的胸肌轮廓从薄棉布下面顶出两块分明的厚度。
宽阔的肩线把衬衫撑得前襟后摆都垂不拢,精瘦的腰线利落地收在低腰工装裤上方,哑光黑的金属皮带扣死死勒着胯骨上方那截精悍的窄腰。
他冷冷扫了一圈阶梯教室。
分明前面空着的座位多得是,他偏偏迈开长腿朝时晚所在的最后一排大步走来。
步子不急不缓,皮鞋跟磕在水磨石台阶上,一步一顿,从第一排量到最后一排。
走到时晚身旁时他压根没停,径直拉开隔着一个空位的椅子坐了下来。
文献往桌上一拍,长腿大刺刺地伸进过道里,脚踝交叠,硬挺的工装裤面料将大腿肌肉的暴戾线条勾勒得清清楚楚。
他随手翻开最上面那本英文原版光学专着,修长的手指夹着书脊翻了两页。
侧脸冷硬如刀,下颌线锋利得能割人,喉结安静地伏在领口上方。
耳尖没红,面上也看不出任何异样。
然而,时晚颅腔里那道被压抑的心声却已经彻底炸了雷:
【她居然坐在最后一排。她从来都是坐前三排的。她今天头发怎么不扎起来。她的脸怎么能这么白……白得连一丝活人的血色都没有。】
【谁……操……这到底是谁干的!她左手掌心是怎么回事……四个血印,是她自己硬生生掐出来的!她把自己掐到流血!时晚你他妈疯了吗!你就算要跟全世界为敌,也轮不到你来糟践自己!到底是谁惹她了!是时时振海那个老畜生?还是时家那帮吃人的老东西……
【江郁你给老子冷静,你现在还没彻底搞清状况,不能直接像个疯狗一样扑过去质问她,她会觉得你越界、多管闲事……可她的手在流血啊!她在流血!老子的女人在流血受罪,你让我怎么冷静!】
时晚面无表情地翻过一页报表,手中的红笔在某个触目惊心的数字下面狠狠画了第四道线。
她敏锐地感觉到身侧的空气压迫感骤变,下午炽热的阳光里竟然混入了一股极淡的雪松木香,和那天在无尘室里他那件洁净服内衬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
她没有转头,但眼角的余光分明看见他翻书的手指猛地僵停了一拍。
讲台上的教授恰好点了一个前排学生的名回答问题,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的翻书声。
时晚趁着这片嘈杂,压低了嗓音,将声音压缩得刚好足够两个人听见:“江少,坐到最后一排来,不怕把后面同学的视线全挡光了吗?”
江郁头也不抬地翻过一页纸,目光死死焊在全英文的密集字里行间。“前排有人在放屁。”他声音平得像拿尺子量过,“空气太臭,熏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