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被取消的订单”
上午八点二十五分。
八王子砚诚塑胶制品有限公司。
深秋的八王子,天空阴沉。
昨夜的一场雨尚未完全停歇,工业区的道路上积着浅浅的雨水。几辆满载货物的卡车缓缓驶过,车轮碾过水洼,溅起一片泥水。
道路两旁的电线杆上,悬挂着中日双语的交通标识。
十年前的战争,早已结束。
然而,战争留下的痕迹,依旧散落在这座城市的角落。
工业区外围,几栋尚未完全修复的旧建筑,仍然保留着当年的弹痕。
远处,一座废弃的旧式防空塔矗立在晨雾中。
而在这些战争遗迹之间,一座座现代化工厂正在重新建立起来。
砚诚塑胶制品有限公司便坐落在其中。
厂房内,十几台注塑机正在运转。
机器发出沉闷而规律的轰鸣声。
机械手臂不断伸缩,将一件件刚刚成型的塑胶制品从模具中取出。
工人们穿着蓝色工作服,戴着手套,在工作台前检查产品。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塑胶原料气味。
然而,此刻的二楼办公室里,却充满了火药味。
“沈砚舟!”
一声怒吼,几乎盖过了窗外的机器声。
山本健一站在办公桌前。
他今年四十二岁,身材略显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平日里总是一副沉稳严谨的模样。
可现在,他的脸色涨得通红。
右手死死攥着一份文件。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张订单对我们有多重要?”
沈砚舟坐在办公桌后。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连续几天的忙碌,让他的眼底布满血丝。
可他的神情依旧平静。
“先把文件给我。”
山本将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你自己看!”
沈砚舟拿起文件。
封面上印着几个醒目的字。
《采购订单终止通知书》
发函单位:林氏工业设备株式会社。
收函单位:八王子砚诚塑胶制品有限公司。
终止原因:业务调整。
合同总金额:一百八十六万元。
沈砚舟看着文件。
没有说话。
这是一张与前两天刚刚完成交付的两万件工业控制外壳订单完全不同的大订单。
前一张订单已经顺利交货。
客户也确认收货。
而这一张,是林氏集团旗下工业设备公司的年度采购项目。
其中包含六款不同型号的塑胶外壳、支架和绝缘配件。
按照原计划,工厂将在未来三个月内分批交付。
如果合作顺利,后续还有机会签订长期供货协议。
为此,沈砚舟已经安排采购部门订购原料。
模具部门也开始了前期准备。
甚至连车间的生产排期,都已经调整。
现在。
订单突然取消。
沈砚舟翻开合同。
一页。
两页。
三页。
山本忍不住说道:
“你还看什么?”
“合同都取消了!”
沈砚舟抬起头。
“山本。”
“你先冷静一点。”
“冷静?”
山本几乎气笑了。
“沈先生!”
“这可是一百八十六万元的订单!”
“我们已经采购了将近二十吨原料!”
“两套模具已经开始加工!”
“还有一套模具的图纸,昨天才刚刚确认!”
“你现在让我怎么冷静?”
沈砚舟拿起笔。
“预付款收了多少?”
山本一愣。
“百分之三十。”
“也就是五十五万八千元。”
“对。”
“已经采购的原料,有多少能够退?”
山本深吸一口气。
“部分没有拆封的原料,可以跟供应商商量。”
“已经拆封的,基本上只能自己消化。”
“模具厂那边呢?”
“两套已经开始加工。”
“另一套还没动。”
沈砚舟点头。
“通知采购。”
“暂停后续采购。”
“通知模具厂。”
“没有开始的工序,全部暂停。”
“已经完成的部分,统计实际费用。”
“仓库把原料重新清点一遍。”
“能退的退,不能退的先入库。”
山本看着他。
“那客户呢?”
沈砚舟将合同翻到违约责任条款。
“按合同处理。”
“他们单方面取消订单,已经发生的合理费用,该由他们承担。”
山本苦笑。
“沈先生。”
“你真的以为,这只是普通的订单取消?”
沈砚舟抬起头。
山本压低声音。
“这可是林氏集团的订单。”
“你前几天刚跟林知夏小姐解除婚约。”
“今天订单就被取消了。”
“你难道不觉得太巧了吗?”
沈砚舟沉默了几秒钟。
随后缓缓说道:
“我知道。”
山本愣住。
“你知道?”
“嗯。”
“那你还……”
沈砚舟放下合同。
“山本。”
“我跟林知夏的事情,是我的私事。”
“工厂是大家的。”
“我不会拿工厂开玩笑。”
山本突然提高声音。
“可是现在已经影响到工厂了!”
“你知道我们有多少工人要养吗?”
“你知道我们还有多少货款要付吗?”
“你知道工厂每个月光是工资、电费和贷款,就要多少钱吗?”
沈砚舟没有发火。
他只是静静看着山本。
“我知道。”
“所以我正在处理。”
山本张了张嘴。
最终长长叹了一口气。
“沈先生。”
“我跟你合作这么多年。”
“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理性的人。”
“可这一次……”
他停顿片刻。
“你真的太固执了。”
沈砚舟低下头。
没有回答。
窗外。
注塑机依旧轰鸣。
车间里的工人们仍然在为其他客户赶制产品。
机器不会因为老板失恋而停止运转。
工人也不会因为老板心情不好,就不需要工资。
这些道理。
沈砚舟比谁都明白。
可是有些事情。
他不能拿来交换。
“二、林振雄的算盘”
上午九点十分。
八王子市中心。
林氏集团总部。
一栋二十多层的现代化办公大楼,矗立在商业区中央。
深蓝色玻璃幕墙映照着阴沉的天空。
大楼正门前,几辆黑色商务轿车整齐停放。
大厅里铺着浅灰色大理石地砖。
中央悬挂着巨大的水晶吊灯。
前台后方的墙面上,用中日双语写着林氏集团的名称。
二十一楼。
董事长办公室。
林振雄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
他今年五十多岁。
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两鬓已经有些斑白。
身上穿着深灰色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色腕表。
多年商场生涯,让他养成了不轻易流露情绪的习惯。
可此刻,他的眉头却始终紧锁。
办公桌上摆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砚诚塑胶制品有限公司的订单终止通知。
另一份,则是一份新的长期采购合作意向书。
秘书站在桌前。
“林董。”
“订单取消通知已经发过去了。”
林振雄点头。
“砚诚那边有什么反应?”
“暂时没有。”
“没有?”
秘书摇头。
“沈先生没有联系我们。”
林振雄皱眉。
“他没打电话?”
“没有。”
林振雄端起茶杯。
慢慢喝了一口。
“倒是沉得住气。”
秘书犹豫了一下。
“林董。”
“这笔订单的原料和模具,他们已经开始准备了。”
“现在取消,按照合同,我们可能需要承担一定费用。”
林振雄摆摆手。
“该赔多少,按照合同赔。”
秘书有些意外。
“那您为什么还要取消?”
林振雄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向桌上的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年轻时的他与妻子,还有年幼的林知夏。
林知夏站在两人中间,笑得十分开心。
林振雄伸出手。
轻轻摸了摸照片边框。
“知夏从小就喜欢砚舟。”
秘书没有说话。
“他们两个认识多少年了?”
“差不多十几年。”
“是啊。”
林振雄叹了口气。
“十几年。”
“我原本以为,他们两个结婚,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他放下茶杯。
“现在倒好。”
“婚约说解除就解除。”
秘书低声说道:
“林小姐最近情绪不太好。”
林振雄的脸色沉了下来。
“我知道。”
“她昨晚回家以后,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连饭都不吃。”
秘书沉默。
林振雄靠在椅背上。
“年轻人嘛。”
“受了委屈,脾气上来了,总觉得什么都可以不要。”
他拿起另一份合作意向书。
“你看看这个。”
秘书接过文件。
翻开一看。
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
“林董。”
“这是三年的长期采购计划?”
“嗯。”
“而且采购规模比原来的订单大了不少。”
林振雄点头。
“我又不是真的想整垮砚诚。”
“砚舟那孩子,我也是看着长大的。”
“他父亲还在世的时候,我们两家关系就不错。”
秘书问:
“那您这是……”
林振雄淡淡说道:
“让他明白一点道理。”
“婚姻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不能说不要就不要。”
他将合作意向书放回桌上。
“只要他肯恢复婚约。”
“原来的订单,我马上让人重新下。”
“以后集团的采购,也可以优先考虑他。”
秘书点头。
“明白。”
林振雄看了一眼时间。
“再等等。”
“等他打电话过来。”
然而。
半个小时过去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
直到上午十点半。
沈砚舟仍然没有打电话。
林振雄终于坐不住了。
他拿起手机。
翻出沈砚舟的号码。
犹豫片刻。
拨了出去。
“三、威逼利诱”
上午十点四十二分。
砚诚塑胶制品有限公司。
沈砚舟正在办公室里核对原料库存。
手机突然响起。
屏幕上显示着三个字。
林振雄。
沈砚舟看着来电显示。
沉默了几秒钟。
随后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林振雄的声音。
“砚舟。”
“林叔叔。”
“最近忙不忙?”
沈砚舟看了一眼桌上的合同。
“还好。”
林振雄笑了笑。
“听说你们工厂最近接了不少订单。”
“是。”
“年轻人肯吃苦,是好事。”
沈砚舟没有接话。
林振雄停顿片刻。
终于说道:
“砚舟。”
“订单取消的事情,你应该知道了吧?”
“知道了。”
“你知道是谁安排的吗?”
“知道。”
林振雄微微一怔。
“你知道?”
沈砚舟平静地回答:
“是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钟。
随后。
林振雄笑了。
“看来你还是聪明的。”
沈砚舟没有说话。
林振雄继续说道:
“砚舟。”
“叔叔也不跟你绕弯子。”
“知夏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
“她确实做错了。”
“这一点,我不替她辩解。”
沈砚舟轻声说道:
“谢谢林叔叔理解。”
林振雄却突然话锋一转。
“但是。”
“你们毕竟认识这么多年。”
“从小一起长大。”
“难道就因为这一次错误,把十几年的感情全部抹掉?”
沈砚舟沉默。
林振雄继续说道:
“知夏从小娇生惯养。”
“有时候做事情,确实不懂分寸。”
“可她对你的感情,我这个做父亲的看得出来。”
“她是真的想嫁给你。”
沈砚舟缓缓说道:
“林叔叔。”
“我相信她曾经想嫁给我。”
“但这不代表,我现在还能娶她。”
林振雄皱眉。
“砚舟。”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砚舟回答:
“我已经无法再相信她了。”
电话那头。
林振雄的声音沉了下来。
“你就不能给她一次机会?”
沈砚舟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很久。
“林叔叔。”
“有些事情,不是给一次机会就能过去的。”
林振雄深吸一口气。
“好。”
“既然这样,我们谈点实际的。”
沈砚舟没有说话。
林振雄继续说道:
“你工厂现在规模不算大。”
“设备、人员、资金,哪一样都需要投入。”
“我知道你一直想扩大生产。”
“这样吧。”
“你跟知夏恢复婚约。”
“原来的订单,我马上让人重新下给你。”
“另外,林氏集团未来三年的塑胶配件采购,我可以优先考虑砚诚。”
沈砚舟的手指微微一动。
林振雄继续说道:
“你不是一直想买新机器吗?”
“我还可以帮你介绍银行。”
“贷款额度、利率、授信条件,都可以谈。”
“以后你们两个人结婚了,咱们就是一家人。”
“我的生意,不也是你们年轻人的?”
沈砚舟沉默了。
电话那头。
林振雄以为他动心了。
于是放缓语气。
“砚舟。”
“叔叔不是外人。”
“我不会害你。”
“你跟知夏结婚,对你,对她,对两家公司,都是好事。”
沈砚舟终于开口。
“林叔叔。”
“嗯?”
“如果我不同意呢?”
林振雄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砚舟。”
“你应该明白,在八王子做生意,不是光靠一腔骨气就行的。”
沈砚舟没有说话。
林振雄继续说道:
“今天只是取消一张订单。”
“以后呢?”
“你总要跟客户打交道。”
“总要找供应商。”
“总要跟银行谈贷款。”
“八王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
“有些路,不是一个人就能走通的。”
沈砚舟缓缓说道:
“我明白。”
林振雄皱眉。
“既然明白,你还要坚持?”
“对。”
林振雄的声音突然提高。
“你不怕工厂倒闭?”
“怕。”
“你不怕欠债?”
“怕。”
“你不怕这些年辛辛苦苦打下来的东西全部没了?”
沈砚舟深吸一口气。
“林叔叔。”
“我怕的事情很多。”
“我怕发不出工人的工资。”
“怕欠供应商的货款。”
“怕客户突然撤单。”
“怕银行催款。”
“怕工厂有一天真的撑不下去。”
林振雄沉默了。
沈砚舟继续说道:
“但我更怕自己往后几十年,每天都活在怀疑里面。”
“您今天可以取消我的订单。”
“也可以明天给我更大的订单。”
“可是您能保证,我娶了知夏以后,就不会再想起那些视频吗?”
“您能保证,我每天晚上看着她的时候,心里不会难受吗?”
林振雄握着电话的手,渐渐收紧。
沈砚舟的声音依旧平静。
“林叔叔。”
“我尊重您。”
“但是婚姻不是买卖。”
“工厂倒了,我可以重新开。”
“钱亏了,我可以重新挣。”
“可让我重新娶一个已经失去信任的人……”
他停顿片刻。
“我做不到。”
林振雄终于动怒。
“沈砚舟!”
“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拿你没有办法?”
沈砚舟回答:
“您有办法。”
“您有钱,有人脉,有很多客户。”
“您要为难我,我未必扛得住。”
“但就算我扛不住,我也不会恢复婚约。”
林振雄站了起来。
“你!”
他张了张嘴。
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办公室里。
秘书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的怒吼声,不由得停下脚步。
林振雄深吸一口气。
“砚舟。”
“你真要做到这个地步?”
“是。”
“没有商量?”
“没有。”
电话那头陷入漫长的沉默。
林振雄缓缓坐回椅子。
望着窗外的八王子市区。
高楼林立。
道路纵横。
一辆辆汽车像细小的甲虫,在街道上缓缓移动。
他突然想起十几年前。
那个跟在女儿身边,总是笑着喊自己“林叔叔”的少年。
那时候。
他曾经开玩笑地问沈砚舟:
“臭小子。”
“你以后是不是想把我女儿娶回家?”
少年涨红了脸。
却认真地点头。
“想。”
林振雄当时哈哈大笑。
“那你以后可得好好挣钱!”
少年用力点头。
“我会的!”
那时候。
林振雄觉得这个孩子老实、可靠。
如今。
那个少年长大了。
也终于有了不肯向他低头的底气。
林振雄慢慢闭上眼睛。
“好。”
“我明白了。”
他的声音突然显得苍老了一些。
“砚舟。”
“叔叔最后问你一次。”
“你真的不要知夏了?”
沈砚舟沉默片刻。
“林叔叔。”
“不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她。”
“是我曾经真的想跟她过一辈子。”
“但是现在……”
“我做不到了。”
林振雄没有再说话。
最后。
他低声说道:
“算了。”
“我不逼你了。”
电话挂断。
林振雄坐在办公室里。
面前那份更大的长期合作计划,依旧静静地放在桌上。
他看了很久。
最终将文件合了起来。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要教训一个不懂事的年轻人。
没想到。
自己手里所有能够拿来谈判的东西,都买不回女儿失去的感情。
“四、女儿出事了”
中午十二点十五分。
林家别墅。
林家的住宅位于八王子西侧的一片高档住宅区。
这里远离工业区。
道路宽阔。
两旁种着高大的银杏树。
别墅区内有人工湖、花园和私人车道。
林家的房子是一栋三层独立别墅。
外墙采用浅米色石材。
屋顶是深灰色瓦片。
正门前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
一条弯曲的石板路通向玄关。
花园里种着玫瑰、山茶和几棵枫树。
秋风吹过。
枫叶已经开始变红。
客厅里。
几名佣人正在准备午餐。
餐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
厨房里传来锅碗碰撞的声音。
然而。
二楼的林知夏卧室,却始终没有动静。
佣人王姨端着一碗热粥。
走到房门前。
轻轻敲门。
“小姐。”
“午饭好了。”
没有回应。
王姨又敲了敲。
“小姐?”
仍然没有声音。
她皱起眉头。
“小姐,您早饭也没吃。”
“多少吃一点吧。”
房间里依旧安静。
王姨心里突然升起一丝不安。
她试着转动门把手。
门锁着。
“小姐?”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小姐,您听得见吗?”
没有回答。
王姨立刻转身。
快步跑下楼。
“快!”
“快打电话给老爷!”
林氏集团总部。
林振雄刚刚结束一场会议。
他坐在办公室里。
看着桌上的文件。
心里却始终想着沈砚舟刚才说过的话。
就在这时。
手机突然响起。
是家里的电话。
林振雄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王姨惊慌的声音。
“老爷!”
“出事了!”
林振雄猛地站起来。
“什么事?”
“小姐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怎么叫都没有反应!”
林振雄的心猛地一沉。
“开门!”
“马上开门!”
王姨哭着说道:
“门打不开!”
“那就找备用钥匙!”
“快!”
林振雄几乎是在吼。
他抓起外套。
冲出办公室。
秘书吓了一跳。
“林董?”
“备车!”
“马上回家!”
二十分钟后。
林振雄的汽车驶入别墅区。
车还没有停稳。
他便推开车门。
大步冲进屋里。
“知夏!”
“知夏!”
二楼传来佣人的哭声。
林振雄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卧室门已经被打开。
房间里一片混乱。
林知夏倒在床边,意识模糊,手腕有明显伤口。
王姨跪在旁边,哭得浑身发抖。
“老爷!”
“小姐她……”
林振雄整个人僵住。
“知夏?”
他快步冲过去。
跪在女儿身旁。
“知夏!”
“爸爸回来了!”
“你看看爸爸!”
林知夏没有回答。
林振雄的手剧烈颤抖。
他立刻让佣人拨打急救电话,按照急救人员的电话指导进行紧急处理。
“救护车!”
“快叫救护车!”
“告诉他们有人受伤,失去意识!”
王姨哭着点头。
林振雄紧紧握着女儿的手。
“知夏。”
“你别吓爸爸。”
“爸爸在这里。”
“爸爸回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
“你睁开眼睛。”
“看爸爸一眼,好不好?”
可是林知夏仍然没有回应。
林振雄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知夏……”
“你不能这样啊……”
“五、死亡线上的抢救”
下午一点十分。
八王子市立医院。
急诊大楼门口。
一辆救护车急速驶入。
车门打开。
医护人员推着担架车冲向急诊室。
林振雄紧紧跟在后面。
“医生!”
“求求你们!”
“救救我女儿!”
一名护士拦住他。
“先生,请您先在外面等候。”
林振雄急得脸色苍白。
“我是她爸爸!”
“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护士尽量放缓声音。
“我们会尽全力抢救。”
“请您配合。”
急诊室的大门缓缓关闭。
红色指示灯亮起。
林振雄站在门口。
整个人仿佛突然失去了力气。
他缓缓坐到走廊的长椅上。
双手捂住脸。
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白色灯光照在浅灰色地砖上。
远处传来推车滚轮的声音。
还有护士呼叫病人的声音。
林振雄坐在那里。
一动不动。
他突然想起女儿小时候。
那时候,林知夏才五六岁。
每次他出差回来。
女儿都会从客厅里跑出来。
扑进他的怀里。
“爸爸!”
“你回来啦!”
他总会笑着把女儿抱起来。
“有没有想爸爸?”
“想!”
“有多想?”
“小山那么大!”
想到这里。
林振雄突然哭了。
他这一辈子。
经历过生意失败。
经历过资金链紧张。
经历过客户背叛。
也经历过战争年代的动荡。
可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害怕过。
因为他突然发现。
自己有再多的钱。
也不能保证女儿一定能够平安地从那扇门里走出来。
一个多小时后。
急诊室的门终于打开。
医生走了出来。
林振雄猛地站起身。
“医生!”
“我女儿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
“已经完成紧急救治。”
“目前生命体征稳定。”
林振雄愣住。
“稳定了?”
医生点头。
“暂时脱离了直接生命危险。”
“不过还需要继续观察和治疗。”
“同时,我们建议安排精神心理方面的评估与后续支持。”
林振雄的眼泪再次落下来。
他连连点头。
“好!”
“好!”
“只要她能活着!”
“什么治疗都可以!”
医生继续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
林振雄认真听着。
一遍又一遍点头。
等医生离开以后。
他扶着墙。
缓缓坐回长椅。
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
这个在商场上向来强势的男人,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六、父亲的教诲”
傍晚五点。
八王子市立医院。
病房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窗外,深秋的天空已经逐渐暗了下来。
远处的城市灯光一盏接着一盏亮起。
林知夏躺在病床上。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受伤的手腕已经包扎妥当。
林振雄坐在床边。
原本梳得整整齐齐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
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白衬衫的袖口微微卷起。
这个在商场上向来强势的男人,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许多。
林知夏缓缓睁开眼睛。
“爸……”
林振雄猛地抬起头。
“知夏!”
他立刻握住女儿的手。
“你醒了。”
林知夏看着父亲。
眼泪慢慢流了下来。
“爸……对不起。”
林振雄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
“傻孩子。”
“你有什么对不起爸爸的?”
林知夏哭着说道:
“我让你丢脸了。”
林振雄摇头。
“丢脸?”
他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知夏。”
“爸爸做生意这么多年,什么丢脸的事情没经历过?”
“被客户赶出来过。”
“被银行拒绝过。”
“被合作伙伴骗过。”
“甚至当年为了求一笔订单,爸爸还在别人办公室门口等过一整天。”
他看着女儿。
“你以为爸爸真的在乎这点脸面?”
林知夏怔住。
林振雄继续说道:
“爸爸今天想跟你说几句心里话。”
“你听得进去,就听。”
“听不进去,爸爸也不逼你。”
林知夏轻轻点头。
林振雄靠在椅背上。
看着窗外。
过了片刻,缓缓开口。
“知夏。”
“你知道爸爸为什么不喜欢你做的这件事吗?”
林知夏低下头。
“因为我背叛了砚舟。”
林振雄摇了摇头。
“不完全是。”
林知夏有些意外。
林振雄继续说道:
“你已经二十四岁了。”
“不是小孩子。”
“你喜欢什么男人,跟什么人谈恋爱,甚至跟什么人发生关系……”
他停顿了一下。
“爸爸说实话,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在乎。”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
“爸?”
林振雄平静地说道:
“只要是成年人,双方自愿,没有违法,也没有人受到强迫,爸爸不会因为你交过几个男朋友,就觉得你是什么坏女人。”
“你是我的女儿。”
“不是我的私有财产。”
“你的人生,也不需要按照爸爸年轻时候的标准来过。”
林知夏怔怔地看着父亲。
她从来没有听父亲说过这些话。
林振雄继续说道:
“可是知夏。”
“有一件事,你必须明白。”
他的声音渐渐严肃起来。
“这个社会,并不是一个完全公平的社会。”
“尤其在男女关系上。”
“男人和女人,往往被人用两套标准评价。”
林知夏没有说话。
林振雄缓缓说道:
“我们毕竟生活在一个男权传统还很深的社会。”
“社会对女人的要求,很多时候比男人高得多。”
“一个男人在外面有了别的女人,有些人会替他找借口,说他逢场作戏,说他有本事,说男人都这样。”
“可换成一个女人,在婚约期间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很多人就会立刻骂她不守妇道。”
他冷笑了一声。
“你说这公平吗?”
林知夏轻轻摇头。
“不公平。”
“对。”
林振雄点头。
“确实不公平。”
“甚至荒唐。”
“许多男人自己巴不得在外面找女人,却绝对不允许自己的妻子在外面找男人。”
“有些人嘴上讲忠诚,自己却根本做不到。”
“这背后不仅是感情,也是占有欲、利益和权力的斗争。”
林知夏低下头。
林振雄继续说道:
“爸爸不是说男人天生就该享有这种特权。”
“而是告诉你,现实里确实有这种双重标准。”
“你可以反对。”
“可以不接受。”
“但你不能假装它不存在。”
病房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
林振雄才继续说道:
“可是知夏。”
“社会对女人不公平,并不代表你就可以不遵守自己答应过的约定。”
林知夏的眼泪再次落下来。
林振雄看着她。
“你跟砚舟订了婚。”
“你答应嫁给他。”
“他也答应娶你。”
“这意味着你们之间已经有了承诺。”
“如果你不愿意遵守这个承诺,你可以退出。”
“你可以跟他分手。”
“可以解除婚约。”
“然后光明正大地跟丹尼尔在一起。”
“没有人有权强迫你嫁给砚舟。”
他停顿了一下。
“可是你没有。”
林知夏低着头。
一言不发。
林振雄继续说道:
“你一边跟砚舟保持婚约。”
“一边又跟丹尼尔在一起。”
“你既不愿意放弃砚舟,也不愿意放弃丹尼尔。”
“你以为自己可以两边都要。”
“最后什么都不会失去。”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才是你真正犯的错误。”
林知夏哭着说道:
“爸……”
“我知道错了……”
林振雄没有责骂她。
只是继续说道:
“还有一件事。”
“爸爸做生意这么多年,最清楚什么叫把柄。”
“有些事情,你选择遵守规则,就应该遵守到底。”
“如果你决定打破规则,就必须先想清楚后果,不能指望事情永远不被发现。”
“尤其不能把自己的隐私、名誉和未来,轻易交到别人手里。”
林知夏猛地抬起头。
林振雄看着她。
“你跟丹尼尔的事情,为什么会被砚舟发现?”
林知夏咬着嘴唇。
“因为……那些视频。”
林振雄点头。
“对。”
“视频。”
“你把那么私密的事情拍下来。”
“又让它出现在别人能够看到的地方。”
“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流出去,会发生什么?”
林知夏的眼泪不断落下。
林振雄继续说道:
“爸爸不在乎你以前交过几个男朋友。”
“但爸爸在乎你有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
“在乎你会不会因为一时冲动,让别人掌握伤害你的东西。”
“更在乎你有没有能力承担自己选择的后果。”
他看着女儿。
声音低沉。
“知夏。”
“你不能一边打破承诺,一边把希望寄托在别人永远不知道上。”
“那不是自由。”
“那是侥幸。”
林知夏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爸!”
“我真的没想过会这样!”
林振雄伸出手。
轻轻替她擦去眼泪。
“爸爸知道。”
“你从小生活条件好。”
“想要什么,爸爸尽量给你。”
“你犯了错,爸爸也总想着替你收拾。”
他苦笑了一下。
“这次也是。”
“我以为取消砚舟的订单,再给他一些好处,就能让他恢复婚约。”
“结果呢?”
林知夏抬起头。
“他……”
林振雄缓缓说道:
“他告诉我。”
“哪怕工厂倒闭。”
“他也不会娶你。”
林知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爸……”
林振雄握住她的手。
“知夏。”
“你知道爸爸当时为什么生气吗?”
林知夏摇头。
“因为爸爸发现,自己有钱,有生意,有人脉,却没有办法替你把失去的感情买回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可是后来爸爸想明白了。”
“砚舟没有做错。”
“他有权利不原谅你。”
“就像你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谁一样。”
林知夏哭着说道:
“那我怎么办……”
“我真的很爱他……”
林振雄沉默片刻。
“那就学着接受。”
“接受自己做过的事情。”
“接受他不愿意回头。”
“接受有些人一旦失去,就真的不会再回来。”
林知夏摇头。
“我做不到……”
林振雄看着女儿。
眼眶渐渐红了。
“做不到也得慢慢学。”
“但是知夏。”
“你绝对不能再像今天这样伤害自己。”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
“你知道爸爸今天接到电话的时候,有多害怕吗?”
林知夏低下头。
林振雄紧紧握着她的手。
“爸爸这辈子不怕亏钱。”
“不怕生意失败。”
“不怕别人笑话。”
“可是爸爸怕失去你。”
他终于忍不住哭了。
“你走了,爸爸怎么办?”
“你妈妈怎么办?”
“爸爸就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
“你可以不结婚。”
“可以不接家里的生意。”
“可以一辈子不嫁人。”
“爸爸都支持你。”
“但你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一个男人会不会回头。”
林知夏扑进父亲怀里。
“爸!”
父女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林振雄轻轻拍着她的背。
过了很久。
他才缓缓说道:
“知夏。”
“爸爸今天跟你讲这么多,不是要你变成一个处处算计的人。”
“而是希望你明白。”
“你可以选择自己的人生,但不能要求别人替你的选择承担所有代价。”
“以后不管你爱谁,都要记住。”
“要么遵守彼此的约定。”
“要么诚实地结束约定。”
“别再靠侥幸维持两段关系。”
林知夏在父亲怀里哭着点头。
“爸……”
“我明白了……”
林振雄闭上眼睛。
轻轻抱紧女儿。
“明白就好。”
“明白就好。”
过了许久。
病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林知夏靠在枕头上,眼角仍然挂着泪痕。
林振雄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替女儿倒了一杯温水。
“喝一点。”
林知夏接过水杯,低头喝了两口。
“爸……”
“嗯?”
“我是不是……真的再也没有机会了?”
林振雄没有立即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八王子的夜色已经降临。
一辆辆汽车沿着街道驶过,远处林氏集团总部的灯光依稀可见。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
“知夏。”
“爸爸再教你一件事。”
林知夏抬起头。
林振雄的神情忽然变得严肃。
“如果你真的那么喜欢沈砚舟,那你就应该先让自己变得强大。”
林知夏怔住。
“变得……强大?”
“对。”
林振雄走回病床旁,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你现在有什么?”
林知夏愣了一下。
“我……”
“你有爸爸给你的钱,有爸爸给你的房子,有爸爸给你的车。”
“你从小到大,衣食无忧。”
“但这些东西,哪一样是你自己挣来的?”
林知夏低下头。
林振雄没有停下。
“你知道砚舟每天在做什么吗?”
“他要管工厂。”
“要接订单。”
“要跟客户谈价格。”
“要处理工人、设备、原料、货款。”
“有时候为了赶一批货,整夜都不能睡。”
他看着女儿。
“而你呢?”
“你每天想的是他为什么不回你消息,为什么不肯见你,为什么不肯原谅你。”
“你们两个人,已经不在同一个位置上了。”
林知夏的脸色微微一白。
“爸……”
林振雄抬起手。
“爸爸不是说你不如他。”
“而是说,你把自己的全部人生,都放在了他身上。”
“所以他一旦离开,你就觉得天塌了。”
“这是很危险的事情。”
林知夏沉默。
林振雄继续说道:
“你不是一直问爸爸,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吗?”
“爸爸告诉你。”
“将来的事情,谁也说不准。”
“但你现在这样哭着求他,甚至伤害自己,只会让事情越来越糟糕。”
“你应该先站起来。”
“靠自己的本事站起来。”
林知夏抬起头。
“可是……我该怎么做?”
林振雄看着她。
一字一句地说道:
“等你身体恢复以后,到林氏集团来。”
林知夏愣住。
“爸?”
“从基层开始。”
“采购、销售、财务、生产管理,你都要学。”
“不是挂个董事长女儿的名头,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喝咖啡。”
“而是真正去做事。”
“你要学会看合同。”
“学会算成本。”
“学会判断客户。”
“学会管理公司。”
“学会在别人拒绝你的时候,自己想办法。”
林知夏轻声说道:
“可是我什么都不懂……”
林振雄点头。
“所以才要学。”
“爸爸当年也不是什么都会。”
“我年轻的时候,连一份完整的采购合同都看不明白。”
“还不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他停顿了一下。
“你是我的女儿。”
“爸爸的公司,将来本来就需要有人接管。”
“与其让你整天围着一个男人转,不如让你真正学会管理它。”
林知夏怔怔地看着父亲。
林振雄继续说道:
“等你有一天,能够独立管理一家公司。”
“能够自己挣钱。”
“能够自己做决定。”
“你就会发现,世界比你现在看到的大得多。”
“你会认识很多人。”
“有能力的企业家。”
“有学识的教授。”
“有担当的年轻人。”
“也会看到更多优秀的男人。”
林知夏低下头。
“可是爸爸……”
“我还是喜欢砚舟。”
林振雄点头。
“那也没关系。”
“爸爸没有让你现在忘记他。”
他稍稍向前倾身。
“但你要明白。”
“如果将来你依旧喜欢他,至少你已经有了重新面对他的能力。”
“到那个时候,你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不是哭着求他娶你。”
“不是拿爸爸的订单去交换。”
“而是作为一个真正独立、有能力、有自己事业的女人,告诉他,你依旧喜欢他。”
林知夏抬起头。
“那他会回来吗?”
林振雄摇头。
“我不知道。”
“也许会。”
“也许不会。”
“但至少,你不再像今天这么被动。”
“他愿意重新认识你,你们就重新认识。”
“他不愿意,你也有能力接受。”
林振雄的声音渐渐放缓。
“而且到了那个时候,说不定你自己也会改变想法。”
“你可能会遇见比他更合适的人。”
“也可能发现,自己一直舍不得的,只是过去那段感情。”
“你会有选择。”
“而不是只能等待别人选择你。”
林知夏沉默了很久。
“爸……”
“嗯?”
“如果我真的把公司做好了……”
“是不是就能把砚舟追回来?”
林振雄看着她。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安慰。
而是认真说道:
“知夏。”
“公司不是用来交换爱情的。”
“你变强大,也不是为了让别人不得不爱你。”
“你可以争取重新获得他的信任。”
“但不能逼他接受。”
“你要变强大,是为了即使他永远不回来,你也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林知夏低下头。
过了很久。
她轻轻说道:
“我明白了。”
林振雄点头。
“还有。”
他的声音再次严肃起来。
“你想接管林氏集团,就不能只学爸爸成功的地方。”
“你还要学会判断,爸爸什么时候做错了。”
林知夏有些意外。
“爸?”
林振雄苦笑。
“今天取消砚舟订单,就是我做错了。”
“我以为钱和生意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结果差一点把事情闹得更糟。”
他看着女儿。
“真正有本事的人,不是永远不会犯错。”
“而是犯了错以后,敢承认,敢承担,也敢改变。”
林知夏慢慢点头。
“爸。”
“等我出院以后……”
她停顿了一下。
“我想试试。”
林振雄望着她。
眼神终于柔和下来。
“好。”
“爸爸等你。”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
“不过现在,你什么都不用急。”
“先养好身体,配合医生治疗。”
“公司在那里,不会跑。”
“爸爸也在那里。”
林知夏眼眶再次红了。
“谢谢爸爸。”
林振雄笑了笑。
“傻孩子。”
“我是你爸爸。”
他站起身,替女儿掖好被角。
走到门口时,又停下脚步。
回过头。
“知夏。”
“爸爸最后送你一句话。”
林知夏看着他。
林振雄缓缓说道:
“弱小的时候,你总希望别人不要离开你。”
“等你真正强大了,你才有资格认真想清楚,谁值得你留下。”
林知夏怔怔地望着父亲。
许久没有说话。
窗外,八王子的夜色越来越深。
而这一次,她终于开始思考一件从前从未认真想过的事情。
除了沈砚舟。
自己的人生,究竟还能够成为什么模样。
“七、雨中的工厂”
下午五点四十分。
八王子工业区。
天空又下起了雨。
细密的雨丝笼罩着整片工业区。
道路两旁的银杏树被雨水打湿。
黄色的叶片贴在地面上。
远处的厂房屋顶上,雨水顺着排水管不断流下。
砚诚塑胶制品有限公司。
仓库门口。
沈砚舟站在一排排塑胶原料袋前。
二十吨原料。
其中一部分已经拆包。
另一部分仍然整齐堆放在托盘上。
仓库里弥漫着淡淡的塑胶原料气味。
山本健一站在他身旁。
“沈先生。”
“供应商那边回复了。”
“没拆封的原料,可以退一部分。”
沈砚舟点头。
“很好。”
“已经拆封的呢?”
“只能留着。”
“那就入库。”
山本叹了口气。
“模具厂那边怎么办?”
“按实际完成的工序结算。”
“能暂停的先暂停。”
“不能暂停的,让他们把费用明细发过来。”
山本看着他。
“沈先生。”
“你真的不打算再跟林董谈谈?”
沈砚舟摇头。
“不谈了。”
山本沉默片刻。
“那这笔损失……”
沈砚舟看着仓库里一袋袋原料。
“慢慢挣回来。”
山本苦笑。
“说得容易。”
沈砚舟转过头。
“山本。”
“我知道你生气。”
“你也有资格生气。”
“这件事情,确实影响到了工厂。”
山本没有说话。
沈砚舟继续说道:
“但我还是那句话。”
“我不会拿婚姻换订单。”
山本长长叹了一口气。
“沈先生。”
“你有时候真的太固执了。”
沈砚舟笑了一下。
“也许吧。”
就在这时。
厂区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汽车喇叭声。
“嘀——”
沈砚舟抬起头。
雨幕中。
一辆银灰色轿车缓缓停在警卫室外。
车门打开。
一名年轻女人走了下来。
她撑开一把黑色雨伞。
站在雨中。
抬头看向工厂的招牌。
“八、沈洛妮”
女人大约二十五岁。
身材高挑。
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装。
里面是一件白色衬衫。
脚上是一双黑色低跟鞋。
乌黑的长发挽在脑后。
几缕碎发被雨水打湿,轻轻贴在脸颊旁。
她的五官清秀。
眼神明亮。
虽然年纪不大,但举止间已经带着一种成熟的干练。
她手里提着一个深棕色公文包。
走到警卫室门前。
礼貌地敲了敲窗户。
“您好。”
赵国栋抬起头。
“您好。”
女人微微一笑。
“请问沈砚舟先生在吗?”
赵国栋问:
“您有预约吗?”
“没有。”
女人笑着回答:
“不过我想跟他谈一笔生意。”
赵国栋看了她一眼。
“请问您是哪家公司的?”
女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名片。
双手递过去。
“我是做国际贸易的。”
“听说贵公司主要生产工业塑胶制品。”
“我想了解一下你们的生产能力。”
赵国栋接过名片。
上面印着:
沈洛妮。
总经理。
洛妮国际贸易有限公司。
赵国栋看了一眼。
“请稍等。”
他拿起电话。
拨通办公室。
几分钟后。
沈砚舟回到二楼办公室。
雨水顺着窗户玻璃缓缓滑落。
办公室里开着灯。
桌面上仍然堆着尚未处理完的文件。
敲门声响起。
“进来。”
赵国栋推门走进来。
“沈总。”
“外面有位女士,说想跟您谈合作。”
沈砚舟头也不抬。
“哪家公司?”
赵国栋将名片放在桌上。
沈砚舟扫了一眼。
“洛妮国际贸易?”
“是。”
“以前合作过吗?”
“没有。”
沈砚舟想了想。
“让她进来吧。”
“是。”
不久后。
办公室门再次被推开。
年轻女人走了进来。
她先将雨伞收好。
放在门边的伞架上。
随后微笑着伸出手。
“沈先生,您好。”
“冒昧打扰。”
“我是沈洛妮。”
沈砚舟站起身。
与她握手。
“您好。”
“沈砚舟。”
“请坐。”
沈洛妮坐下后。
没有急着推销产品。
而是先打开公文包。
取出一份整理好的采购资料。
“沈先生。”
“我来之前了解过贵公司的情况。”
“你们主要做注塑加工,对吗?”
沈砚舟点头。
“是。”
“汽车零件、工业控制设备外壳,还有部分家用电器配件。”
沈洛妮翻开文件。
“那正好。”
“我这里有几款产品,客户正在寻找合适的供应商。”
她将图纸推到沈砚舟面前。
沈砚舟接过。
仔细看了起来。
原本有些疲惫的眼神,终于多了一丝认真。
“这款产品的材质要求是什么?”
“阻燃ABS。”
“阻燃等级?”
“客户要求达到V-0。”
沈砚舟点头。
“模具谁负责?”
“可以由供应商报价。”
“数量呢?”
“第一批不大。”
沈洛妮微微一笑。
“如果品质稳定,后续会增加。”
沈砚舟看了她一眼。
“你不怕我们交不出货?”
沈洛妮有些意外。
“为什么这么问?”
沈砚舟笑了一下。
“最近工厂出了点事情。”
“有一张大订单被取消了。”
沈洛妮没有追问原因。
她只是认真说道:
“沈先生。”
“我找供应商,首先看的是设备、品质和交期。”
“至于你以前跟什么客户发生过矛盾……”
她停顿了一下。
“那不是我判断合作的唯一标准。”
沈砚舟怔了一下。
沈洛妮继续说道:
“只要你们有能力把产品做好。”
“我就愿意给你们机会。”
窗外。
雨声渐渐变小。
一缕阳光从云层间照进办公室。
落在桌面上的产品图纸上。
沈砚舟低头看着那份资料。
忽然觉得,压在胸口许久的阴云,似乎终于散开了一点。
他抬起头。
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的女人。
“沈小姐。”
“您为什么会找到我们这家工厂?”
沈洛妮笑了笑。
“因为我打听过。”
“有人告诉我,砚诚虽然规模不大,但老板做事认真。”
“交货遇到问题,也愿意自己想办法解决。”
沈砚舟微微一怔。
“谁告诉你的?”
沈洛妮没有直接回答。
只是笑着说道:
“做贸易嘛。”
“总要多认识一些人。”
她指了指桌上的图纸。
“沈先生。”
“我们还是先谈产品吧。”
沈砚舟看着她。
忽然也笑了。
“好。”
“先谈产品。”
窗外。
雨后的天空渐渐放晴。
远处的工业区上方,云层被秋风缓缓吹散。
一道淡金色的阳光穿过玻璃窗。
落在沈洛妮的肩头。
她低头翻阅文件。
神情认真。
不时抬头询问产品的工艺细节。
沈砚舟坐在对面。
看着她。
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那是一种很淡、很轻的希望。
他不知道这个女人以后会在自己的人生里留下怎样的痕迹。
也不知道这场雨中的相遇,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觉得。
也许。
生活并没有彻底抛弃自己。
也许。
在经历了那么多痛苦以后。
自己仍然有机会重新开始。
那一天,沈砚舟以为自己终于看见了一道光。
而他尚不知道,有些光芒越是耀眼,后来熄灭的时候,留下的黑暗便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