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琛身体素来强健,绕是如此,他也在紫宸殿趴了五天才能下床。
后背的伤口刚刚拆线,依然很痛,可想到芙儿回到了承恩殿,他觉得一颗心定了。
这几日里,陆芙自然不曾探望过他,他冷静下来想想,他还未向芙儿解释当年的一切,她痛恨自己也在情理之中。
皇帝穿上常服去承恩殿找她。
五年了,他终于敢踏入这间宫殿,不再害怕面对清冷的宫苑,他脸上忍不住的笑意,目光温柔得可以沁出水,掠过服礼的宫人,在花厅里找到陆芙。
她就和当年一样,喜欢坐在那张如意榻上,摇着团扇给自己打风。
他记得他们很多次在这张狭小的如意塌上亲热……
“芙儿!”魏琛激动地走上前,伸手就想将她搂进怀里。
陆芙薄凉的眼神撇来,他刚刚抬起的手又收了回去,他规规矩矩站在她面前,温柔道:“承恩殿一切照旧,可还住的惯?”
陆芙朝他哼笑道:“圣上真会自欺欺人。我不是你的妃子,只是一普通民女,我也不会接受昭封。”
过去她当过一次昭容一次皇贵妃,每回都需要经过册封礼,授金册金印。如今她不愿受礼,就不认自己是后妃。
她知道她在皇权面前并没有多少反击能力,可哪怕是一点点微小的力量,她都会使尽全力,决不让他称心如意。
魏琛娓娓道:“当年的事情朕还未来得及向你解释,你生气也是应该的。”于是他从父皇母后南巡驾崩开始一桩桩说,对孟棠的亏欠,对孟绾的承诺,以及对陆芙的深情,这五年来他的孤苦心境亦是毫无保留地剖析给她看。
陆芙虽然未正视他,却是默默听着,脸上神色寡淡。
他说到后来口干舌燥,终于说清了来龙去脉,话音终落后他看向她,试探道:“芙儿如今明白朕的心意了?”
“呵呵。”陆芙低头笑出声。她起身离开如意塌,在他面前走了几步,与他拉开距离,然后回头看向他道:“如今说这些,不觉得晚了吗?”
她心里确实有一丝丝的波动。
前几天她进宫后,本以为这五年帝后恩爱,皇嗣成群。宫人却告诉她,圣上当年并未娶孟绾,这五年也冷落了众妃,皇宫里没有一个子嗣。
她当时听了很震惊,现在听魏琛诉说衷情亦是动容,可那又如何呢?
都五年过去了,她遭受的所有屈辱、伤痛、折磨,全都发生了,这一切都是魏琛造成的。
“芙儿,一切都还来得及……”他朝她走近一步,却被她接下来的话逼停了脚步。
“你唯一的机会,就在我被贬出宫的第二日,那时你若接我回宫,继续哄骗年少无知的我,或许我又会认命,甚至再一次丢弃自己的底线。当时的我,那么喜欢你,只要能继续留在你身边,或许会甘愿做一个宠妃,接受皇后娘娘的管教。可是你没有,你让我继续‘委屈’,让我等。”她脸上浮起残忍的笑意,眼中晃动水光,“你终究错过了那个单纯好骗的我。现在的我已经新生了,如今你于我来说,不过是个可笑的陌生人。”
魏琛脸上尽是落寞和痛悔,他哽咽道:“这五年来,朕一直在后悔,为何那天朕没有不顾一切地带你回宫。”他不敢说后面的话,怕刺激到她。
若是她当时回宫了,一定会被好好照顾,他们的孩子就不会没了。
“这世上并无后悔药,圣上不必强求。”
魏琛神色瞬变道:“你是朕今生的情劫。哪怕会有天惩,朕也不会放你走的。”
“你!”陆芙恼怒地瞪向他。
皇帝已经收敛起深情楚楚的模样,在她去留的核心问题上,他态度强硬至极道:“你的女儿朕也接回宫了。你乖乖受册礼,朕恢复你皇贵妃位份,封你女儿为公主。你若是不受礼,今生就别想再见到你女儿。”
“魏琛,你不要脸!”陆芙气得破口大骂道。满殿宫人吓得跪地磕头不敢再看,恨不得耳朵也关上。直呼天子名讳那可是死罪啊。
皇帝听了不仅不气,竟是无赖地笑道:“是,朕是没有脸的男人,怎么样!”
陆芙觉得她快不认识眼前的男子了,他怎么变得这般厚颜无耻没有下线了!
想到女儿一个人在别宫里住了几天,一定害怕地哭叫,她心疼不已,不得不服软,恨声道:“哪怕我受了册封,也依然不会原谅你。”
他听了,露出欣慰的笑意。
没关系,他有足够的耐心,一步步来即可。
册封礼后,小梨被领来承恩殿,与她同住了。
陆芙怀里抱着小梨,安抚受惊吓的小人儿,心中无限怜惜。
“娘亲,我们以后就要住在这儿了吗?”小梨晕乎乎地问道。
“娘亲也没有办法。”她叹道。
“爹爹呢……”
陆芙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魏琛会对虎哥怎么样。
小梨眨巴着大眼睛问道:“那个怪叔叔,真的要当我父亲?”
“你不必理他。”陆芙一脸憎恶道。
“好,娘亲不要生气……娘亲说不理就不理……”小人儿反过来安慰她,她瞬间笑出声。
魏琛并没有步步紧逼,这几日也没有来过,似乎是给她适应的时间。
陆芙想他下一步会有什么动作。
宫人禀告道:“今晚中秋夜宴,圣上请皇贵妃及小公主出席。”
“知道了。”她既然受了册礼,宫中的庆典礼数不敢怠慢。
再者,中秋夜宴,皇帝在太极殿正厅宴请群臣,她们一众妃子在偏厅共饮,她想,她和小梨快去快回就是。
因她位份最高,当晚她坐在上首,将小梨抱在膝上。
下方两列按位份坐了各宫妃嫔,那几个老面孔她自然认得。
只是意外妃嫔人数大约只有过去的三人之一,且各个打扮得朴素极了,似乎毫无争宠之心。
陆芙本就想敷衍一番,快些散宴。
那些宫妃竟然比她更敷衍,诸人各自向她敬了一杯,说了几句吉祥话,这就冷场了。
似乎就等菜肴上完,各回各宫。
就连往日里趾高气扬的万贵妃,坐在她左下方首座,脸上一点生机也没有,就像是冷宫里出来的妃子。
她们这些妃嫔受尽皇帝冷落,如今终于明白,什么是虚以委蛇,什么是真心交付。
现下陆芙回宫,她们最后的希望都落空了,皇帝更加不会正眼看她们。
今生只能为了这位份,为了家族荣耀,在宫里熬下去,说起来也是可悲。
然而,她们眼中的陆芙,占尽圣宠和真情,她却对圣上深恶痛绝。这一切又是多么荒唐可笑。深宫中,每个人都得不到他想要的,无一幸免。
魏琛原本在前殿与众臣把酒言欢,可他一颗心却在偏殿。也不知芙儿应酬得过来么。若是有人敢对她出言不逊,他必重罚。
想着想着,他就坐不住,借口去更衣,实则去偏殿找她。
众妃嫔亦是没有想到皇帝会过来,众人齐齐向他服礼。魏琛上前扶起陆芙,扬声道:“不必多礼。”
皇帝与皇贵妃同坐上首,小梨坐在陆芙腿上。
乍一看,这三人和睦得好似寻常百姓家。他就在众妃嫔眼前亲自为陆芙布菜,如同体贴的丈夫。
在外人面前,陆芙不至于公然忤逆皇帝,不咸不淡地吃着,小梨也乖乖啃月饼。
宫人们又一次鱼贯而入,向各位主子呈上蟹盘。
陆芙看着眼前的螃蟹,瞬间寒了脸。
魏琛并未留意到她情绪变化,而是熟练地用蟹八件挑拣出蟹肉,盛进玉碗里,命人拿给皇贵妃。
他脸上颇显得意,就只等她夸赞。
尚恩亲自递到陆芙桌前,替换了原本到那只蟹。
陆芙眼睫轻扇,克制内心狂涌的恨意,面上风平浪静地挖给小梨吃。小孩子第一次吃到这么鲜美的东西,一口口吃得停不下来。
魏琛侧目看着,出声道:“芙儿也尝一口吧。这蟹肉肥美极了。”
“我不吃蟹。”她淡然道,微微掀起的嘴角勾起无尽嘲讽。
“朕记得你以前很爱吃蟹。”他从一开始就研究过她的喜好,记得她喜好什么,讨厌什么。
陆芙笑意更深,她看向魏琛,冷声道:“以前是以前。”
那么痛恨的目光令他瞬间错愕……
明明她就坐在他身旁,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比过去的五年更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