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还没抵达盆地上空，方舟北门外的风就已经带着铁锈与泥腥味。
这是演武场对决后的第二天清晨，议会的冻结令才贴满内城的公告栏不到十二小时，官方仓库的三号、四号大门被上了电子封条，守卫换成内务部的人，贡献点数的预支系统也显示为灰色的锁定状态。
许多人等着看笑话，等着看那位在演武场上用一道黑线剖开风刃的年轻领袖，要怎么在没有预算、没有补给的情况下实现他那句【天亮后开拓】。
陆烬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抵达北门。
他换回了深灰战术风衣，里面是黑色作战服，肩后的防风斗篷被夜风吹得微微鼓动，黑色短发上沾着薄薄的露水。
身后只有一辆从工匠部门私人调度来的旧款越野车，车头的探照灯蒙着一层黄沙，车斗里放着两把工兵铲、几捆备用缆绳和艾登·奎斯特手写的能量回路临时图纸。
方舟之心在他胸口深处维持着低沉的脉动，镇岳与裂空两道星痕像是两条蛰伏的河流，安静却随时可以暴涨。
他没有等很久，第二道脚步声就从外城的方向传来。
凯拉·沃尔森出现时，银灰色长马尾在脑后束得很高，酒红色紧身作战服外多加了一件防刮的轻量护甲，腰间的双刃鞘口磨得发亮。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眼下有淡淡的暗影，显然整夜没睡好，冰蓝色的眼眸扫过那辆寒酸的越野车，又扫过空荡荡的北门集结区，最后才落在陆烬身上。
【就这样？】她的声音带着沙哑，毒舌的习惯让她即使已经认输也忍不住要刺两句，【领袖大人，你说的开拓队，就是你跟我，外加一辆快要解体的破车？议会那群穿白裙子的家伙大概正在喝热汤笑我们。】
陆烬看着她，没有因为她的语气动摇。
他能看出凯拉的不甘心并不是针对他个人，而是针对这种被制度卡住喉咙的无力感。
星辉九星巅峰的速度型觉醒者，习惯用刀锋解决问题，却被迫要在公文与印章面前低头。
【人不在多，在能不能活着回来。】陆烬平静地回应，将一枚备用的身分晶片备份卡抛给她，【这是艾登老师解析的旧科研园区结构图，净水核心在地下三层的封存槽。只要把它带回来，外城的循环水塔就能多撑两个冬季，贡献烙印会自己替我们说话。】
凯拉接住卡片，指尖感受到微温的金属触感，正想再说什么，一阵完全不属于方舟制式引擎的轰鸣，伴随着轻快的喇叭声，从废弃铁道的方向切了过来。
三辆改装越野车以一种近乎炫技的甩尾姿态停在北门的探照灯下，车身涂着沙漠迷彩与自由商队的鸢尾花标志，车顶焊着额外的置物架与太阳能板，轮胎加宽且缠着防缠绕的钢丝。
最前头那辆车的驾驶座跳下一个娇小的身影。
苏菲亚·芮恩蜜褐色的卷发在晨风中跳动，琥珀色眼眸灵动，沙漠风轻便披风下是短版探险服，腰间挂满了通讯器、情报板与装着各式零件的小包。
她脸上挂着商人特有的甜美笑容，语气却轻快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哇，两位这么早，害我以为我的情报卖迟了。】苏菲亚一边说一边将一块平板递给陆烬，上面正跳动着废弃铁道的即时地形图，【自我介绍一下，自由商队苏菲亚·芮恩，启明系低阶感知，专长是帮人把不可能变成有点可能。听说有人被议会冻结了仓库，我就想，这笔生意不做太可惜了。】
凯拉挑起眉，显然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商人抱持戒心。【你怎么知道我们要走铁道路线？那段路的通讯封锁已经十年没人能破解。】
【刚好就是我能破解啊。】苏菲亚眨眨眼，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调出一段充满杂讯的音档，杂讯中隐约能听见藤蔓摩擦的沙沙声，【凋零潮汐后，旧时代的铁道讯号塔被绿潮植被缠死了，我用感知绕过主频，偷接了备用线路。路线我帮你们清过了，从北门出去沿着干河床走十二公里就能接上铁道，旧科研园区就在铁道尽头的盆地凹陷处。不过——】她故意拉长音，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我的车队、油料、还有这份情报，可不是做慈善的。陆烬领袖，我要的不多，净水核心带回来后，方舟跟自由商队的长期贸易优先权，写进备忘录就行。怎么样，划算吧？】
陆烬接过平板，快速扫过路线标记与植被密度的热感图，点头的动作干脆俐落。【成交。备忘录我会用领袖权限先签，议会追认我来处理。】
苏菲亚立刻露出赚到的表情，拍拍车门。
【聪明人！车我帮你们调到最好状态，外加两箱高压缩干粮和医疗包，算我附赠。祝你们约会愉快——啊不是，是开拓顺利。】
凯拉被那句约会弄得耳根发烫，立刻反击，【谁跟这块石头约会，你的情报要是害我们陷在藤蔓堆里，我回来就把你的车队轮胎全卸了。】
【欢迎来卸，记得照价赔偿喔，大美女。】苏菲亚笑着跳回驾驶座，对陆烬比了个手势，【启程吧，绿潮荒原可不等人的，越接近正午，那些植物越兴奋。】
三辆车组成的临时车队在晨光刺破云层之前冲出了北门的闸门，朝着荒原深处驶去。
离开高墙的庇护后，世界立刻变了模样。
绿潮荒原并非普通的野地，而是一片疯狂增生的过渡带。
十年前还是干燥岩地的区域，如今被一种带着微弱磷光的藤蔓与阔叶植被完全覆盖，那些叶片厚实如皮革，边缘长着细小的倒钩，藤蔓粗壮如手臂，在地面与废弃建筑之间交织成网。
每当风吹过，藤海就会发出窸窸窣窣的低语，像是无数细小的口器在咀嚼空气。
空气中弥漫着过于浓郁的植物腥甜味，混杂着泥土腐败的气息，吸进肺里会让人产生轻微的晕眩。
阳光被异常高大的蕨类遮挡，只剩下斑驳的光点落在车顶，温度却比方舟内城高出许多，潮湿闷热。
苏菲亚提供的路线确实精准，车队沿着干河床的硬质地前进，避开了大多数密集的藤蔓区。
但当他们接近旧科研园区外围约两公里时，地形突然下陷，前方出现一片由藤蔓构筑的拱门，拱门内是已经被植被吞没的园区围墙，围墙后的建筑只剩下扭曲的钢架。
【停车。】陆烬透过对讲机低声下令。
车队刚停稳，异变就发生了。
原本看似安静的藤海突然活了过来。
无数藤蔓像是被惊醒的蛇群，从地面、墙面、甚至车底猛然窜起，空气中响起尖锐的破空声。
一条比成年人腰身还粗的主藤从拱门顶端垂落，藤身布满黏液与倒刺，顶端裂开成三瓣，露出里面蠕动的、长满利齿的口器，朝着最前方的车辆直扑而下。
更恐怖的是，无数细小的副藤像触手般缠向车轮与车门，试图将猎物拖进藤海深处。
【伏击！是母株！】凯拉的反应快到极致，几乎在藤蔓发动的瞬间就已经推开车门冲了出去。
小麦色的身影在藤蔓间拉出残影，疾风星痕在她脚下炸开，双刀出鞘的寒光在昏暗的藤影中连成一线。
她没有选择硬砍那些坚韧的副藤，而是凭借顶尖的感知，直接锁定了主藤与地面连接处那一段颜色略浅、脉动最快的节点——那是藤蔓型变异兽的能量核心主藤。
毒舌与好胜在此刻完全转化为专注，凯拉借着一根横生的藤条跃起，身体在半空中扭转，双刀交错斩出十字风刃，精准地切入主藤的节点。
黏稠的汁液喷溅而出，主藤发出刺耳的嘶鸣，缠绕车辆的副藤瞬间松弛了一半。
但母株的反击更为凶残，断裂的主藤断口中喷出大量带有麻痹性的孢子雾，同时两侧的藤墙合拢，试图将凯拉困死在内。
她的速度虽快，却被接连涌出的藤蔓逼得步伐开始紊乱，护甲上已经被倒钩划出数道白痕。
【凯拉，退后三步！】陆烬的声音透过风声清晰传来。
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车顶，镇岳星痕让他稳如磐石，无视脚下藤蔓的拉扯。
面对铺天盖地涌来的藤墙，他没有选择防御，而是抬起右手，裂空星痕在掌心凝聚。
那道熟悉的极细黑线再次出现，但这一次不再是单一的切割，而是随着他手腕的横挥，化作一道半月形的空间裂隙，横向扩散出去。
裂隙所过之处，藤蔓无声断裂，切口光滑如镜，连喷出的汁液都被短暂的空间扭曲吸入后才落下。
前方五公尺范围内的藤海被瞬间清空，露出一条通往园区内部的通道。
陆烬的补位精准到像是与凯拉演练过无数次，恰好填补了她攻击后的空档。
凯拉抓住空隙，脚尖在断裂的藤桩上一点，整个人如雌豹般倒掠而回，落在陆烬身侧，胸口起伏，发梢沾着藤蔓的黏液，却露出一个带着血性的笑。
【不错嘛，领袖大人，总算不是只会站在墙上看。】
【你的刀更快。】陆烬回了一句，目光已经锁定园区深处那栋半塌的白色建筑，【核心在那里。一起进去。】
两人不再较劲，并肩冲入藤海被切开的通道。
默契在生死一瞬间迅速建立，凯拉负责前方高速清扫与斩断主藤节点，陆烬负责以镇岳硬抗突如其来的缠绕，并以裂空斩击为她开路、断后。
酒红与深灰两道身影在疯狂蠕动的绿潮中交错穿梭，刀光与黑线交织，硬生生在恐怖的植被伏击中杀出一条血路。
地下三层的封存槽比想像中完好，厚重的防爆门被藤蔓根系挤得变形，却仍死死锁着。
陆烬将双手按在门上，镇岳之力全力爆发，肌肉贲张，硬生生将变形的门扉向外拉开一条缝隙，凯拉则以双刀卡住门缝，防止它再次闭合。
封存槽内，一枚直径约半公尺、通体淡蓝、内部有水流光晕缓缓旋转的圆柱体正静静悬浮，正是旧科研园区的净水核心。
当陆烬将核心抱起的瞬间，整个园区的藤蔓像是感受到能量源被夺走，发出更加狂暴的震动，地面开始龟裂。
【走！】
两人抱着核心冲回地面，苏菲亚的车队已经依约在通道外接应，车灯大亮，引擎轰鸣。
藤蔓在身后疯狂追赶，却被陆烬回身的一道裂空斩击彻底斩断追击的根系。
回到方舟北门时，夕阳正将高墙染成血红色。
守门的卫兵与聚集在门口围观的市民亲眼看着那枚淡蓝色的净水核心被抬下车，核心散发出的纯净水汽让周围浑浊的空气都为之一清。
所有人的身分晶片同时震动，贡献烙印的系统自动更新，陆烬与凯拉·沃尔森的名字后方，代表开拓贡献的点数以惊人的速度暴涨，直接冲上了本周榜单的前列。
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群，彻底安静下来，随后爆发出比演武场更加热烈的欢呼。议会的冻结令还贴在墙上，却已经成了一张废纸。
人群中，苏菲亚·芮恩靠在车门上，对着陆烬俏皮地眨眼，低声说，【交易完成，领袖大人。不过，我的情报网刚刚收到一点小杂讯——赤潮的人好像对你们带回来的这个漂亮水球很有兴趣，他们的车队已经离开炼油厂了。】
陆烬抱着核心，望向荒原尽头那条废弃铁道的方向，眼神沉了下来。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淡淡的黑烟正缓缓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