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见面以前，我想过很多种开场。
最正式的是：
“知夏，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告诉你。”
太像分手。
稍微正常一点：
“你还记得我以前跟你说过，我喜欢过林茵吗？”
又像准备翻旧账。
还有一种最蠢的：
“我有一个朋友同时喜欢两个人——”
我想到这里就把自己骂了一顿。
那个朋友不就特么是我啊！
什么烂梗。
……………………………………………………
最后见到知夏的时候，我一句准备好的都没用上。
她坐在学校后面那家咖啡店里。
我进去，她已经点好了。
我的也点了。
还是平时喝的那个。
我坐下。
“等很久了？”
“五分钟。”
“哦。”
她看我。
“说吧。”
“……”
“不是有事跟我说？”
“嗯。”
“那说。”
我拿起杯子。
又放下。
知夏一直看着我。
她本来还有点笑意。
慢慢也没了。
“林亦川。”
“嗯。”
“你别吓我。”
“不是分手。”
她明显愣了一下。
然后脸色更奇怪了。
“你为什么第一句先排除这个？”
“因为你现在那个表情就像我马上要说分手。”
“……”
“真不是。”
“那你说。”
我沉默了几秒。
“你还记得，我以前喜欢过林茵吧？”
知夏没动。
“记得。”
“我之前跟你说过，我后来已经——”
“放下了。”
她替我说。
“嗯。”
“然后呢？”
我突然说不出来。
知夏看了我很久。
不知道为什么，她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了。
最后，她自己问出来。
“你是不是又喜欢她了？”
我没有回答。
知夏慢慢靠回椅背。
“哦。”
她低头看了一眼杯子。
“原来是这个。”
“知夏。”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最近？”
“嗯。”
“多最近？”
“……”
“在我知道她喜欢你以前，还是以后？”
这个问题一下扎得特别准。
我想了很久。
“可能……都有。”
她抬头。
“什么意思？”
“我知道她还喜欢我以后，确实开始特别注意她。”
“所以是因为她喜欢你，你才——”
“不是。”
我打断得太快，知夏安静了，我也意识到自己语气有点急。
“不是因为有人喜欢我，我就喜欢回去。”
“……”
“如果是这样，事情反而简单。”
知夏没有接。
我继续说：
“我也想过是不是因为小茵。”
“或者她重新穿肉色。”
知夏眼神动了一下。
“她又穿了？”
“嗯。”
“什么时候？”
“前几天。”
她没说话。
我也后知后觉地闭了嘴。
“但也不是因为那个。”
“那因为什么？”
我停住。
“我不知道。”
知夏笑了一下。
很轻。
“你今天好多不知道。”
“嗯。”
“什么时候开始不知道。”
“不知道。”
她看我。
“你再说不知道，我要生气了。”
“我真的——”
“已经生气了。”
我闭嘴。
“你昨天跟她发生什么了吗？”
“没有。”
“亲了？”
“没有。”
“抱了？”
“没有。”
“她跟你表白？”
“没有。”
“你跟她表白？”
“没有。”
“那你们干嘛了？”
“吵了一下。”
“……”
知夏愣住。
“吵架能吵出感情？”
“不是因为吵架。”
“那是什么？”
“我最近躲她。”
“为什么？”
“因为发现自己不对劲。”
她停了一下。
“然后？”
“她发现了。”
“……”
“她以为我是知道她喜欢我以后，故意跟她保持距离。”
知夏脸上的表情变了。
“她这么想？”
“嗯。”
“她说什么？”
“她说她不会怎么样。”
我低头看着桌子。
“说她不会抢你。”
知夏很久没说话。
“还有呢？”
“她说以后不烦我。”
“……”
“充电器自己买。”
“……”
“晚上也不用我等。”
知夏闭了闭眼睛。
“这个笨蛋。”
我抬头。
她马上瞪我。
“你也笨。”
“……”
“两个笨蛋。”
“……”
“一个比一个烦。”
她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我居然没敢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
“所以你昨天才跟我说有事？”
“嗯。”
“你本来准备继续瞒多久？”
“没准备瞒。”
“你都喜欢上了才说。”
“我也是刚确定。”
“确定什么？”
“确定不是错觉。”
“怎么确定的？”
我没说话。
知夏盯着我。
“林亦川。”
“就是……”
我想起那天晚上。
沙发。
林茵伸出来的手。
“她让我背她。”
知夏明显没想到。
“然后呢？”
“我没背。”
“为什么？”
“我不敢。”
知夏没说话。
这一次，她很久都没再问。
“还有吗？”
“她穿肉色的时候，我看了。”
“看多久？”
“……”
“算了。”
她摆手。
“不想知道。”
“嗯。”
“你别嗯。”
“……”
她又开始生气。
“我现在听见你嗯就烦。”
“好。”
“好也烦。”
“那我不说。”
“你不说更烦。”
“……”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知夏看我那个样子，自己反而气笑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难伺候？”
“没有。”
“骗人。”
她说完以后，我们两个都停了一下。
以前这个词一出来，气氛总会松一点。
今天没有。
知夏低头搅着杯子。
“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老实回答。”
“嗯。”
她瞪我。
“……好。”
“你跟我做的时候，想过她吗？”
“没有。”
几乎没犹豫。
知夏看着我。
“真的？”
“真的。”
“包括上次？”
“包括。”
“你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还喜欢我，才跟我做的？”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我约你出来的时候，可能确实有一点想确认。”
她脸色立刻变了。
我赶紧继续。
“但不是拿那件事确认。”
“……”
“我见到你以后就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我还是很喜欢你。”
知夏没说话。
“后面发生的事就是因为我想。”
“不是测试。”
“也没有想林茵。”
“更没有拿你跟她比。”
她看着我。
很久。
“哦。”
这一次她的“哦”没那么冷了。
但也没完全好。
“第二个。”
“嗯。”
她瞪。
“好。”
“你现在喜欢我吗？”
“喜欢。”
“喜欢她吗？”
我停了一下。
“喜欢。”
知夏眼睛一下红了。
我心里也跟着沉下去。
可我不能在这个时候撒谎。
她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才说：
“你就不能犹豫久一点吗？”
“……”
“我知道我让你老实回答。”
她吸了一下鼻子。
“但是你回答这么快还是很讨厌。”
“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
“好。”
“……”
“这个也不许好？”
“你闭嘴。”
我真闭嘴了。
她没有哭出来。
只是眼睛一直红。
我想伸手。
伸到一半，停住。
最后还是收回来。
知夏看见了。
“你干嘛？”
“没干嘛。”
“你刚才是不是想碰我？”
“嗯。”
“为什么不碰？”
“怕你不想。”
她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把手放到桌上。
掌心朝上。
“现在可以。”
我把手放上去。
她握住了，握得很紧。
“第三个。”
“你问。”
“如果林茵现在跟你说，她想跟你在一起。”
我的手僵了一下。
知夏感觉到了。
“你会怎么办？”
我没回答。
“拒绝她？”
“……”
“跟我分手？”
“不会。”
这一句倒是很快。
知夏抬头。
“那你怎么办？”
我看着她。
“我不知道。”
她这次没有因为这三个字生气。
因为我们两个都想起来了。
那个晚上。
也是差不多的问题。
当时是我问她：
“那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想跟我在一起呢？”
“你会怎么办？”
知夏没有回答。
她用了另一种方式让我闭了嘴。
而现在，同一个问题绕了一圈。
落到我头上。
我也答不出来。
知夏忽然笑了一下。
眼睛还是红的。
“报应。”
“什么？”
“那天你就不该问我。”
“……”
“现在轮到你了。”
“嗯。”
“嗯什么嗯。”
“……”
她又笑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我问：
“那天你为什么不回答？”
“因为我不知道。”
“现在呢？”
知夏安静下来。
“还是不知道。”
“……”
“我知道我不想跟你分手。”
“嗯。”
“也知道我不想把你让给她。”
“……”
“但我也……”
她停住。
“也什么？”
“不知道。”
这次轮到她说。
我没有追问。
她把我的手翻过来。
低头看了一会儿。
“我以前以为最难受的是她喜欢你。”
“嗯。”
“后来发现不是。”
“……”
“她喜欢你，我还能想——反正你不喜欢她。”
“……”
“现在不行了。”
她握紧一点。
“现在是你也喜欢她。”
我没办法反驳。
“林亦川。”
“嗯。”
“你是不是想两个都要？”
这句话出来的时候，我心里猛地一紧。
“不是。”
“真的？”
“至少我没这么想过。”
“那你想什么？”
“我就是不知道怎么办。”
我看着她。
“我甚至想过离林茵远一点。”
“已经试过了。”
“嗯。”
“失败了？”
“把她弄难受了。”
“你也难受？”
“嗯。”
知夏沉默了一会儿。
“活该。”
“……”
“谁让你突然躲人家。”
“我不是怕——”
“我知道。”
她打断我。
“你怕自己越界。”
“嗯。”
“所以呢？”
“所以现在更不知道了。”
知夏慢慢松开我的手。
不是甩开。
只是松开。
她靠回椅子。
“我需要想一想。”
“好。”
“不是现在给你答案。”
“我知道。”
“也不是我想一想以后，就一定能接受什么。”
“我知道。”
“更不是因为我跟林茵关系好，就应该让你——”
“知夏。”
她停住。
“我没有要你让。”
她看着我。
“我今天告诉你，只是因为你应该知道。”
“……”
“至于怎么办，我不知道。”
“你也不用现在替我想。”
知夏看了我很久。
最后轻轻点头。
“行。”
“嗯。”
“但是我今天不想跟你回去。”
“好。”
“也不想你去我那儿。”
“好。”
“我可能晚上也不想跟你聊天。”
“好。”
她皱眉。
“你怎么突然这么听话？”
“那我反驳？”
“你敢。”
“……”
她终于笑了一点。
……………………………………………………
我们从咖啡店出来。
以前走这条路，她会很自然地挽我。
今天没有。
我也没有主动牵。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你回去吧。”
“送你？”
“不用。”
“到家告诉我。”
“嗯。”
她走出去两步。
又回来。
我以为她还有什么话。
结果她突然抱了我一下。
很短。
只有两三秒。
然后松开。
“这个不代表我不生气。”
“知道。”
“我真的很生气。”
“嗯。”
她瞪我。
我赶紧：
“知道。”
“……”
“还有。”
“什么？”
“今天别去找林茵表白。”
“我不会。”
“明天也不行。”
“好。”
“在我想清楚以前——”
她说到这里停住。
好像觉得自己没有资格替我决定。
最后换了一句。
“至少你也先想清楚。”
“嗯。”
这次她没骂。
……………………………………………………
知夏走进地铁站。
我站在原地。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林茵。
“晚上回来吃吗？”
还是那句话。
前几天我看见它的时候，回的是：
“不知道，到时候再说。”
这一次，我站在人来人往的地铁口。
想了很久。
最后回：
“回。”
林茵很快：
“哦。”
几秒以后。
“那我多煮点饭。”
我看着那句话。
没有继续聊。
晚上回家，林茵已经把饭做好了。
她看见我：
“洗手。”
“嗯。”
“知夏姐呢？”
我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回去了。”
“哦。”
林茵没多问。
我去洗手。
出来的时候，她正在盛饭。
还是很正常。
正常得像昨晚那场对话没有发生。
我坐下。
她把碗推给我。
“多的那碗是你的。”
“为什么？”
“你不是吃得多？”
“我哪有。”
“你有。”
“……”
我低头吃饭。
过了一会儿。
林茵忽然问：
“你跟知夏姐吵架了？”
我差点呛到。
“为什么这么问？”
“感觉。”
“什么感觉？”
“你今天怪怪的。”
“我最近哪天不怪？”
她想了一下。
“也是。”
“……”
我居然笑了。
她也笑。
笑完以后，林茵低头吃饭。
我看着她，这次只看了一秒。
然后立马收回。
我今天已经做了一件该做的事。
至少没有再骗知夏。
剩下的事情——
我还是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