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序高三的平安夜刚好是周五。
陈璇之去A市上大学后，只剩他一个人的家，空荡的让他难受，索性他就和爸妈提出要住校的要求，蒋涛和王丽基本上没意见，毕竟他们宝贝儿子年级排行总是名列前茅，这点小要求，也没什么不好满足的。
住校的蒋序几乎没有回过家，更何况正处高三这个分秒必争的时期，按照理说，他下了晚自习就要回宿舍休息，养精蓄锐迎接新的一天的读书计画。
但今天例外，因为他姐姐给他寄了圣诞节礼物。
那个想卖关子，但被蒋序随口一猜，就露馅的姐姐送的圣诞节礼物。
听说是衣服。
他们俩一人一件。
明明知道礼物是什么，但还是忍不住期待。
他心里深处有个淡淡的声音告诉他，他或许期待的不是礼物，而是他们俩第一次除了校服，有着一样的衣服。
上了公车，他随意找了个位坐下，拿出耳机，正准备戴上时，他看见车窗玻璃反射的自己，嘴角竟是上扬的。
他想起平时在校园论坛上最常被女生用“高冷”形容的蒋序，对此刻的自己感到有些陌生。
他不禁想念起那个会让他露出笑容的女孩。
公车都还没到站，他就接到陈璇之打来的电话。
“你在哪呢？”
“刚下晚自习，现在在搭公车回家了。”
“你不是说明天礼物才到，怎么又有一个快递了？”
“你拆开看看呀。”
蒋序听到电话那头拆包装袋的声音，开始期待她看到礼物的反应。
“哇！好可爱呀！”
虽然只听的到声音，但蒋序可以想像地出陈璇之看到礼物的表情。
明明刚刚结束晚自习还有些疲惫，但在电话接通的那刹那，他感觉到身体即将用罄的电量有缓缓上升的趋势。
“喜欢吗？”
“喜欢喜欢！你怎么会突然想送我这个呀？”
“因为平安夜就是要送平安果呀，去年送你真的苹果，今年送你苹果玩偶，就当是我陪着你。”
“怎么这么好！我只送你一个礼物，你送我两个，这样对你不公平！”
“那先让你欠着，过年见面的时候，你再还我。”
蒋序很喜欢这种拉扯不清，算也算不清的关系，仿佛不算清，这辈子都可以有借口纠缠不清。
“你今天晚上还给我们整个寝室订奶茶了，我室友每个都说认识你，想趁机向我要你的联系方式呢！”
“那你给了吗？”
“我才不给，连快递都在寝室外面拆，怕他们听到我和你讲电话。”
“你那不是下雪吗？怎么不在宿舍待着？等下感冒了怎么办？我们传讯息就好了，不讲电话。”
“讲讲讲！我要讲电话！我没事，我有穿外套的，我就想听听你的声音，就陪你聊到你走回家。”
自从陈璇之上大学后，他们每天晚上都会煲电话粥，一开始陈璇之的室友们都以为她有男朋友，后来才知道她是个弟控。
但她也不排斥被叫弟控，如果叫她一天不和蒋序联系她才难受。
而蒋序在升学之路最重要的高中这三年，每天最期待的就是晚上听到他姐姐的声音。
白天被各种课塞满且学校对手机管制比较高的蒋序，根本没办法时刻看手机，但陈璇之也不介意，总把大学生活每天发生的各种事情传送在他们的对话框里，等到他有空看手机时，再一则一则讯息的回复她。
他们从小到大生活在一起，放学一起回家吃饭、看电影、玩电脑，假日也总在一起，他们从未想过四岁的差距会为他们带来什么变化，直到陈璇之上了大学，蒋序才第一次对年龄差感到不甘。
她的美好大学生活没有他的身影，他仅能凭那一张张的照片和陈璇之的介绍来认识那个他企及不到的世界。
他并非向往那个世界，而是怕陈璇之有了新的世界，就忘了和他从小相依为命的地方、甚至是忘记他。
更何况她有多好他是知道的，他不愿与他人分享这份美好。
甚至冒出荒诞的想法。
他想独占她。
但年龄差的鸿沟和两个城市遥远的距离。
让他终究只能独自消化这份不安。
然而不知是他的错觉，还是真的如此，他总能隐隐约约感觉得到，他的姐姐在用着她的方式，努力缩小两个人的距离，好像那说不出口的不安，她也能感知的到。
一想到下次圣诞节两个人就可以一起在A市度过，这四年的距离也就没这么难受。
蒋序下了公车，听着耳机那头的人说着，明年圣诞节她要带他去哪些地方过圣诞，要先预订哪家网红餐厅，才不会扑空。
蒋序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她聊着未来充满期望的小事，一边往家的方向走去。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的是，这头的男孩从电话接通的那刻，嘴角的弯度就从没掉下来过。
十二月的K市虽然没有像A市一样下雪，但走在深夜街道上的人们依旧感到寒风刺骨。
蒋序校服外添了一件外套，脖子上藏蓝色的围巾是去年陈璇之亲手织给他的圣诞节礼物。
即使这条围巾的款式和颜色没有特别突出，在气温下降之时，也成了他随手携带的物品之一。
“蒋序！你和谁讲电话呢！”
一个低哑而厚重的声音从蒋序身后传来。
蒋序转过身，看到的正是自己的爸爸，蒋涛。
“笑得这么开心？和谁讲电话呢？早恋了？”
粗哑的嗓音沉得像复上阴影似的，带着一股冷意。
“爸，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不回来怎么发现你早恋？”
蒋涛说话间混着劣质酒精所带来的刺鼻酒气。
蒋序眼神冷漠地看着这个仅血缘和姓氏有关联的男人。
他不想节外生枝，想按下通话结束，却不料蒋涛却早他一步夺走他手中的手机。
“你干嘛！”
蒋序下意识伸手想把手机抢过来，蒋涛随即后退了好几步，看了萤幕一眼。
“陈璇之？”
萤幕上的通话时间一分一秒的跑着，刚刚还有说有笑的女孩，现在只剩下沉默。
“喂！陈璇之！你那点心思老子看得明白，你少勾引我儿子！影响我儿子学习！”
“你有完没完？平常不在家，心血来潮就想当个好爸爸。”
蒋序眼底从原本的冷意转成怒意，他怒着蒋涛，伸手就想夺回自己的手机，不料他说的话彻底激怒了酒精上头的蒋涛。
“妈的你到底是谁的儿子？有你这样跟爸爸说话的吗！”
蒋序听到这个话，冷哼了一声。
“我不想跟你说这么多，手机给我还来！”
蒋序先前还看在蒋涛是爸爸的份上，不想来硬的，但看来跟醉鬼无需多言。
他直接扑上蒋涛，欲将他手上的手机夺回，但他低估醉酒之人的力气。
蒋涛大臂一甩，手机就这样硬生生的摔到地上，萤幕瞬间成了绿色的蜘蛛网状。
“这样你满意了吗？你为了那个婊子敢对你爸……”
蒋涛的话还没说话，就感受到左颊一顿重击。
回过神来，他已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肿烫的脸颊和热辣的嘴角让酒意消褪了许多。
他看着蒋序拿着手机跑远的身影，骂了无数的脏话。
蒋序看着蜘蛛网状的萤幕，不晓得陈璇之听到了多少。
蒋涛和王丽把为人父母的责任权丢给了陈璇之，但却总会有意无意的用言语暗示陈璇之不要影响蒋序的课业。
明明陈璇之也是王丽的亲女儿，但却只被当成可以藉机拿钱又可以照顾蒋序的工具。
陈璇之虽然外面活泼、看似不在意这些事情，但蒋序心里清楚，他的姐姐没有像表面看起来的无所谓，很多事情她都只会放在心里，不让人担心。
蒋序跑得有些踉跄，凌乱的呼吸伴随着冷风显得狼狈不堪。
他终于跑到了手机店，不顾现在的时间，用力敲着铁卷门。
铁卷门开了。
本想骂人的老板，看到红着双眼，两颊带着泪痕的少年，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终究还是吞进腹中。
“老板，抱歉这么晚打扰了，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情，但我的手机萤幕坏了，我能买台新手机，再帮我把资料转移过去吗？”
老板听到有生意上门，深夜被打扰的怒气也消了一半，领着蒋序进店，接过的他的手机检视了手机萤幕损伤的状况，一边示意他看台面上的新手机。
蒋序选了台最贵的，一方面是对深夜打扰的自己感到不好意思，另外一方面是希望下次再有这种装况，他的手机至少能耐摔点。
不，这种状况还是别再发生了。
蒋序在心里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担忧着电话另外一头的人。
老板看着眼前穿校服的少年选了台最贵的手机，刚想说什么，就看到少年拿出些钞票，“这点钱先当订金，等我手机能开，我再给您尾款。”
老板不带痕迹的扫了蒋序一眼。
看这气质确实不像会吃霸王餐的样子。
老板插上传输线开始把旧手机的资料转移到新手机上。
等手机用好也已经是四十几分钟后了。
蒋序拿着新手机快速的付了款，和老板道了谢，就飞速的走出店打开那置顶的对话框。
结果显示在对话框的是几通未接电话和一长篇讯息。
他紧握拳头，直至指节泛白，指甲深深陷入掌肉，那些许的痛楚让他稍稍从萤幕上的文字中抽离。
蒋序看着萤幕上的最后一句话。
“从今以后，你我将各自行走，祝你没有了任何束缚，可以飞得更高更远。”
巨大的悲伤涌上心头，泪水终于克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他颤抖的手指按了通话想跟他姐姐说些什么。
想跟她说，不要理爸爸说的那些话。
想跟她说，她才不会耽误他的前途。
想跟她说，他的人生不能没有她。
他还想说，他真的好爱她。
但无论按了几次，通话的邀请都还没送出就显示了无应答。
蒋序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不能控制的抽噎，破裂的声音从喉咙跌宕而出。
深夜冷风吹过空荡的街头，树上最后一片叶子也随风掉落了下来。
少年心里最后一点暖光，也在这个冬夜里消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