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我没睡。
卧室的灯一直亮着。我坐在床沿上,后来搬到桌边坐着,桌上摊了一张纸,纸上一开始什么也没写,写到最后有四行字。
两点多的时候门口有脚步,很轻,停在我门前,停了有一会儿才敲。
晓萌推开门,头发乱着,睡衣的扣子扣错了一个。
“哥。”她说,“你怎么还不睡?”
“我在想事情。”
“灯亮了一宿。”
“你先睡。”我说,“明天还要上班。”
她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把眼睛揉了揉。
“你也睡。”她说。
“我一会儿就睡。”
她回屋了。我听见她关上自己那扇门,声音很小。走廊里那盏灯灭了。
纸上那四行字是这么写的。
第一行,我手里有什么。
学历这一条划掉了——我那张纸不值钱,大学里学的东西一样没用上,这几年我用的全是手上这点本事:水电、管道、门锁、墙面、铺地板,谁的房子出毛病我都能看出个八九。
这一条是真的,是我这三年一样一样摸出来的。
第二行,钱。房子卖了六百多万,加上我原来攒的,七百万上下。这一行我看了很久。
我还想过一个人过去会怎么样。
一个人过去,什么都不用商量,签了就走。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只待了半分钟,我就把它划掉了——我在这个城里一个人过了六年,那六年我什么都不缺,就是不开心。
第三行,人。
预计三个。
叶柔刚刚答应了护士长,要去新院区——这一条我不用算,她那边基本定了。
晓萌要顾她妈,还要顾学校那三年。
林晚有她这一份工作,有她这几年攒下来的东西。
第四行,路。怎么去。我这几天知道的只有一条:旅游签过去待三个月,三个月就得走。想长住,得要别的签,别的签是什么,我一点不懂。
四行写完我盯了半天。
我想起在那边那三天:早上起来拉开窗帘,一整片海在窗户底下,沙滩上一个人没有;下午三点多才有人上街;晚上八点店里关门,街上还亮着;有人在海边架一个铁皮炉子烤东西,谁也不认识谁也站着说话。
那三天我心里是松的,我这三年没有哪三天那么松过。
我也想起我站在那个路口,红灯亮着,几十辆车停在那儿,没有一个人按喇叭。
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想的不是这个地方好,是我在那边什么都不是——没有人认得我,没有人问我几号收租,也没有人半夜给我打电话说水管漏了。
一个人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会松,也会怕。
我想完了就发现自己最想干的一件事是给林晚发消息。
我把手机拿起来,又放下。
她这会儿要是醒着,十分钟之内就能给我一张单子:什么签、要多少钱、要多少时间、哪一条最快。
她就是这么个人,你给她一个问题,她给你一张纸。
我不要那张纸。这一次我要自己想。
六点多天蒙蒙亮,窗外从黑变成灰。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然后拿起手机,给三个人各发了一条。
给晓萌:今天下了班别急着回,和叶柔一起,晚上七点,万达,重庆火锅。我请。
给叶柔:晚上七点,和晓萌一起,万达,重庆火锅。你科里那边能推就推。
给林晚:晚上七点,万达,重庆火锅。有一件事我想跟大家说。
发完我又补了一条,三个人都发了:昨晚一宿没睡,白天我要补觉,别找我。
回信来得很快。
晓萌一个字:好。
叶柔:我们科今晚有个会,我尽量。
林晚:几点到,我先去占座。
九点多我睡下去,一觉睡到下午四点。
中间醒过一回,桌角放着一个饭盒,饭盒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头写着:米饭在锅里,菜在盒里,热一下。字写得很端正,是晓萌的笔迹。
我把饭热了吃掉。吃饭的时候我翻了翻手机,三个人各发过一条,都不是催我的。
晓萌发的是:火锅我吃辣。
叶柔发的是:会开完了,我七点能到。
林晚发的是:四层靠里那一家,我六点半就位。
我又躺了一会儿。
六点四十我到万达。
那家火锅在四层,靠里那一排,门口等号的人坐了一排小凳子。
林晚已经在里头坐着了,锅已经上了,鸳鸯锅,红汤那边滚着,白汤那边冒着细泡。
桌上四个油碟都调好了,蒜泥、香油、香菜、一点点蚝油。
“你先坐。”她说,“菜我先点了,等下不够再加。”
七点差两分晓萌到。她下班直接来的,工牌还挂在脖子上,坐下第一件事是把工牌摘下来塞进包里。
叶柔七点十几分到。她进门的时候头发被风吹得乱了一点,一边走一边说她们科那个会开了四十分钟,全是念文件。
“我涮。”我说。
毛肚我涮八秒就捞,一人夹了一片放碗里。
晓萌夹起来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气,抓起酸梅汤灌了半杯下去,灌完自己拿纸巾按眼睛。
叶柔涮毛肚涮老了,嚼了两下说这个咬不动,林晚伸手替她重新夹了一片。
桌上先是闲话。
晓萌说她们科今天来了一个新病人,她说了两遍才听懂人家要什么;叶柔说她们那个会念了一下午的文件,念到最后一个字也没弄明白跟门诊有什么关系;林晚说她今天下午开完会出来,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才上车。
吃到一半我把杯子放下。
“我说个事。”我说,“说完你们想说什么说什么。”
三个人都停了筷子。
“我想去澳洲。”我说,“不是去旅游。是过去住一段,看看能不能在那边生活。”
没有人接话。红汤那边咕嘟咕嘟地滚。
“我想的意思,不是明天就走。”我说,“我想先定一件事:去几个人,怎么去,钱怎么办。这三件事定了,我就动。”
林晚先开口。她问的都不是软话。
“签证你打算走哪一类?”
“我不知道。”我说。
“不知道就对了。”她说,“那边旅游签三个月,三个月一到就得走。想待长一点,要么去读书,要么找一份那边缺人的活,要么拿钱去投。这三条你自己搭不上一条,我怎么说都没用。”
“你说慢点。”叶柔说。
“我说的是实话。”林晚说,“还有钱。你这七百万在你卡上,你以为是你的——真要挪出去,一个人一年只能出去那么多,剩下的要有由头。”
“那怎么办?”
“别的我不说。”林晚说,“我先问你一句。你过去以后,你的英语能用到什么程度。”
“我只会几句。”我说,“问路、谢谢、多少钱。”
“你能听懂人家说什么吗?”
“慢的说能。”
“快的呢?”
“听不懂。”
她点了一下头,把这一条记在心里。
“这一步我不说。”她说,“我先问下一件:晓萌怎么办。”
晓萌正在夹一片鸭肠,夹到一半停在半空。
“我怎么了?”她说。
“你三年学,实习还没做完。”林晚说,“你这一走,前面的都白搭。”
晓萌把鸭肠放回锅里去涮,涮完了自己吃了。
“哥去哪,我就去哪。”她说。
桌上安静了几秒。
“慢慢说。”林晚说,“这不是跟着去哪儿的问题。”
“我知道不是。”晓萌说,“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她把筷子放下,“我这一年多,认的人、学的事,都是在哥这儿学的。我哥要是不在,我学不下去了。”
我没有说话。
“你自己先说。”我说,“你怎么想的?”
林晚把杯子里的酸梅汤喝了一口。
“我喜欢那边。”她说,“我不瞒你们。我那年在那儿待了一个夏天,那个夏天的日子是我这十年过得最像日子的日子。早上起来没有会,走在街上没人叫我的名字。”
她停了半拍。
“可我要算两样东西。”她说,“一样是我的工作。我在这一行熬了五年,五年里我什么都干过,现在手上这些东西,扔了就没有第二份。我不怕从低处干,我怕我四十岁的时候在这个行当里没有我的名字。”
“第二样呢?”
“第二样是钱。”她说,“你拿一百万拿出来,够我们几个人在那边过两年,过完了呢。你手上有手艺,我不担心你。我担心的是我。”
叶柔这时候把筷子一放。
“我不去。”她说。
三个人都看她。
“我不是不想去。”她说,“我是不能去。我今天上午在护士长那儿说的那些话,我现在一句都收不回来。我已经答应了。我要是过两个月跟她说我要走,那我就没法做人了。”
她说得很平,一句一句说,说完自己夹了一筷子藕片。
“我理解。”我说。
“没关系,人各有志。”我说,“谁也不用为了谁把自己的日子拆了。”
她把藕片在油碟里按了一下,按完抬头看我,眼睛有点亮。
“这话是你说的。”她说,“我记着。”
林晚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两下又扣在桌上。
“那我把我能想到的说了。”她说,“你想听就听。”
“你说。”
“房子这一头,交完就干净了。”她说,“你名下要是还有别的,房子、车、卡,你想走之前都理一遍。人走远了,这边留一堆没弄清的事,一年以后你还得回来一趟。”
“还有一辆二手车,很简单就处理了。”
“好。”
“第一,晓萌。”她说,“你这一期跟班完了,别急着退学。你去找学校办请假,理由我帮你写。你每个学期回来一两趟,考试回来考,学校那边的人情我来想办法——有些事要走人情,钱你哥出。目标就一个:毕业证先拿到手上。”
“我请假能请多久?”
“看你怎么说。”林晚说,“这个我陪你去谈。”
“第二。”她说,“你到了那边不能闲着。你手上这张护士的底子,先找私人医院做实习,工资低也去,边做边把证的事弄清楚。那边认不认你的学历、要补多少课、要考什么,这些我要一条一条查。”
“第三,我这边。”她说,“我有几个同学在那边,做生意的不多,但有人在。按那边的规矩,我这行能走的路不多,可有一条说不定能试——帮人做跨境的单子和对接。这条我不敢跟你保准,我先去问。”
“第四,钱。”她说,“你那七百万,一百万拿出来,就当这一年的过江钱,别动本金。剩下的六百万放在国内,别碰。”
“你手上那点手艺,在那边比在这个城市值钱。”她说,“我上回跟你说过,那边修个水管要预约,师傅来一趟的出车费,够在这边干两天。你不是没手艺的人,你是不知道自己的手艺在那边值多少。”
“那也得会说。”
“对,语言。”她说,“所以你要去,头半年别干别的,去学说话。”
“谁先过去?”我问。
“我先过去。”林晚说,“这几天,我先去把签证、租房、晓萌学校那边的事跑一遍。你在这边把房子的事收干净,走的时候这一层楼不能留一件没交出去的东西。”
“我也过去。”晓萌说。
“你要跟班。”林晚说。
“我跟完再走。”晓萌说,“我请假。”
“第五。”她看着我,“你自己。”
“我怎么了?”
“你别急着定。”她说,“你到那边先住着,什么都不用定。你这三年在别人的日子里过,你先过一年自己的日子。一年以后你再说话。”
她说完了以后,把那杯酸梅汤喝完,把杯子放下。
“我这一条一条,你听着不觉得我能干。”她说,“我只会算。可你这种事,就得有我这样的人来算。”
九点多锅底收了火,服务员来问要不要加汤,我们说不用。
账我去结的,四百多。
出了商场门口风很大。叶柔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拉到头。
“我明天门诊,我先回了。”她说。
“我送你到路口。”
“不用。”她说,“我坐两站车。”
她走了两步又回来。
“你今天说的那些,我回去想一想。”她说。
“你不用想。”
“我要想的不是去不去。”她说,“我想的是你走了以后,我要是上夜班回来,一层的楼道里连个开门的声都没有。”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转身走了,走进路口那片灯底下。
林晚站在我左手边,晓萌在右边。两个人都没动。
“你那张纸呢?”林晚说。
“什么纸?”
“你今天想的这些。”她说,“我知道,你每次都会写。写了给我看。”
“明天给你。”
“行,明天我去你那儿拿。”她说。
我们三个往地铁那边走。晓萌走在我左边,一路没说话,走到站口的时候忽然把我胳膊一拉。
“哥。”她说,“那个红包的事,我能自己出。”
“你出什么?”
“我有钱。”她说,“我这几个月攒了一点。”
“你那点钱留着自己花。”我说,“这事我办。”
她没争,往前走了一步,又回头。
“我跟我妈那边怎么说?”
“等定了再说。”
“她要是哭呢?”
“她哭完了还是你妈。”我说。
地铁里人不多。
林晚坐在我们对面,靠着玻璃,闭着眼。
晓萌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过来,抓住我袖子的一角,抓了一路。
出站以后风小了一点。
三个人走回那栋楼,楼道口的声控灯亮起来,一层一层往上。
走到五层半的时候,我听见上头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是叶柔——她已经回来了,站在六楼的楼梯口。
她挂了电话,看我们三个上来。
“你们商量完了。”她说。
“商量了一半。”我说。
她点了一下头,转身往自己门口走。走到门口她又回过头。
“我那个会开完了以后,我在办公室坐了一会儿。”她说,“我想了想,我今天说的那些话,都是我自己想说的,不是被人逼着说的。”
“我明白。”
“嗯。”她说,“我回去了。”
叶柔的门开了又合上。
楼道里那盏灯灭了,我们三个站在黑里站了几秒,林晚伸手把灯拍亮。
“回去睡。”林晚说,“你昨晚没休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