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房的日子定了以后,我才有空站在自己屋里,把这三年的东西看一遍。
我在楼下超市门口要了一个纸箱,拿上来搁在客厅中间。我想看看自己这三年攒下来什么。
厨房架子上排着那口旧锅。
锅是别人留下来的,铁厚,火稳,我用了三年;锅底那一圈被我刷得发白,边上还有一道旧划痕,是谁炒菜的时候铲子磕的。
旁边是我上个月洗干净的那只搪瓷缸,缸底那圈茶垢我搓了两遍都没搓净。
架子底下靠墙立着那把二十八块的折叠椅,人坐上去会响,我不舍得扔。
抽屉里最底下压着五本收租本。
第一本的第一页上写着“602主卧,3000”,字是我自己的,写得难看;最后一页上写着“整层已售,六十天交房”。
中间那三本我没翻——里头写的是谁哪一天交的钱、谁哪一天晚了两天、谁把钥匙忘在门上。
这三本要是给别人看,就是一堆数;搁在我手里,每翻一页都有人在我跟前站着。
抽屉最里头还有三样东西:一张手写的纸,一张复印的出门条,一张照片。这三样现在用不着了。
阳台上那盆花是林晚的,她出差的时候搁在我这儿,我三天浇半杯。花活得好好的,冒出两片新叶。
我坐在那个纸箱上坐了一会儿。
这三年我一个一个把人送走:有人退租回老家,有人换了城市,有人只是搬到街对面。
每一回我都是把人送到楼道口,站着看她们下楼,听见单元门响一声才回屋。
她们走的时候都要留一样东西在我这儿——一段话、一只缸、一把椅子、一张单子,理由都一样:麻烦你,占你点地方。
到最后这屋里摆的全是别人的日子;我自己的东西,一个纸箱装不满。
我把纸箱折起来,塞进柜子底下。这天下午我没有收拾,一件也没动。
林晚是礼拜四回来的。
她这一趟出去四天,回来的时候嗓子哑得说不出整句,进门先把箱子立在墙边,自己去倒了一杯水,一口喝完,才坐下来。
“这一层,还剩多少天。”她问。
“四十来天。”
“你往后干什么?”
这次没有铺垫,问得很直。我把手里那支笔放下,看着桌上那本收租本,想了一会儿。
“我想歇一阵。”我说。
她端起杯子喝水,没有接话。我把这句说完,屋里静了几秒。
“行。”她说,“这话你自己说出来就行。”
“你不劝我啊?”
“我劝你什么。”她说,“你这三年也没正经上过班。你要是现在接着去找活干,那才是怪。”
她说完这句,把杯子放下,两只手掌在膝盖上按了一下。
“你歇可以。”她说,“六十天走完再歇。这一层的人还都指着你把这最后一段办利索。”
我说知道。
那两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这辈子头一回有人问我往后干什么,我答了,对方没追着问第二句——她要的不是一个打算,是我肯说出口。
礼拜四晚上九点多,叶柔发来一条消息:楼下那家清吧,你下来,我请你喝一个。
那家清吧就在我们这栋楼斜对面,门脸不大,开了两年,里头灯是暗的,台上没人唱,放着一把吉他的伴奏碟。
我进去的时候她已经坐在最靠里那张桌子边上,面前摆着一瓶啤酒和两个杯子;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的,冲我点了一下头。
“我今天不想在你屋里喝。”她说,“在你屋里喝,我喝完了就得回屋;回屋我一个人躺下,脑子更清楚。”
她把菜单推过来,我点了一瓶白的,她又加了两样下酒的东西。
“你别嫌这里寒碜。”她说,“我挑了半天,就这一家离得近。我要是喝多了,你把我弄回去。”
“你今天怎么了?”
她拧开酒瓶往杯子里倒,倒满了才开口。
“昨天那个事,我写情况说明写了三页。”她说,“几点几分进的门,谁先开口,谁拍了桌子,我站在哪儿,我说了哪几句,一句一句写。护士长让我写完别改,写完立刻交。”
“你写了。”
“我写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是麻的。”她说,“不是抖,是麻。”
她仰头喝了小半杯,喝完鼻子皱了一下,眼泪都呛出来一点。
“写完我没交。”她说,“我先下来了。”
她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下。
“还有一件事我没跟人说过。”她说,“我下午抽空去了趟人事。我就问了一句话——我问调岗那个表什么时候交。人家说月底以前。我说知道了,谢谢。”
“你想去。”
“我没说我想去。”她说,“我就问了一句。”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笑得短。
“你看我这个人,”她说,“白天在科里给人家讲明白血压怎么量,晚上坐在这儿,连自己想干什么都说不明白。”
清吧里那点音乐一直在响。
隔壁桌坐着一对年轻人,两个人各自看手机,谁也不看谁。
她讲她这七年:搬过五个地方,一年零四个月一次;每回搬完都跟自己说这回不搬了,结果还是搬。
她讲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桌子这一圈听得见。
“今天不算。”她说,“今天算是你说的那两个月。两个月以后我跟你一块儿搬。”
她喝得很快,我喝得慢。
九点多坐下,十一点她那一瓶白的就见了底,又叫了一瓶。
她的脸红上来,从耳朵一路红到脖子;说话开始拖,讲前半句忘了后半句。
十一点半她把最后一口喝掉,两只手撑着桌子站起来,人一晃,膝盖磕在椅子腿上,她“嗯”了一声,扶着桌子慢慢直起腰。
“哥。”她说,“我跟你说最后一句话。”
“你说。”
“我今天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你别记住。”
她伸手去掏手机要付钱,掏了两回没掏出来,手不听使唤;最后是老板把码牌递过来,我扫的。她看见了,隔着桌子朝我摆了摆手。
“回头我还你。”她说。
出了那家门,她整个人挂在我胳膊上,脚底下打飘。
这栋楼就在马路斜对面,过一条街就到;她走到楼门口那两级台阶上就要往下坐,我半抱半扶地把她弄上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她一走一停,三楼歇了一次,五楼又歇了一次,一路上没说一句整话,只在四层半的拐角抬头看了我一眼。
到了六楼,我没把她往我那屋带。
603里晓萌在,隔着一道门,什么动静都听得见。
我扶着她走到她那扇门前面,她从布袋里掏钥匙,掏了三回才把锁对上。
她那间屋干净得跟没人住过一样:白鞋在门里摆着,鞋尖朝着门;镜子擦得没有水印;桌上摊着写到一半的值班记录本。
进门她挣开我,自己扶着鞋柜站住,把两只鞋尖对着墙摆正——她醉成这样,还记得这一步。
摆完鞋她转过身,一只手拽住我的领口,把我往下拉。
“你别走。”她说。
她的嘴里是酒味,混着她自己那点甜的味道。
她亲我的时候不讲章法,牙齿碰了两回,舌头也找不准地方;她一边亲一边往上拱,两条腿站不住,人往地上坠。
我一把把她捞住,抱到她那屋那张沙发上放平。
她的头一沾到靠垫,眼睛就闭上了;我把她那两只鞋从脚上扒下来——鞋一脱,脚背上那道勒痕是白天穿护士鞋穿出来的印子,红的。
我又把被子扯下来盖在她身上。她睁开眼,两只手往我脖子上绕,把我往下拉。
“慢点。”我说。
“我不慢。”她说,“我今天不想慢。”
她的护士服早换下来了,身上是一件旧卫衣,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把那件卫衣从下往上推,她那两团露出来,浅粉的乳尖立着,酒让她的皮肤比平常热,摸上去一层薄汗;她腰上那一圈薄肉随着呼吸起伏,肋骨下面那两条线一出一进。
我含住她一边乳头,她往上弹了一下,喉咙里那一声没遮住。
她一只手插进我头发里,另一只手在沙发上乱摸,摸到我搁在茶几上那半杯凉水,端起来灌了两口,水顺着嘴角淌到下巴上。
“慢点喝。”
“我渴。”她说,“你弄你的。”
我一只手往下走,从她小腹往下压下去。
她的毛不多,淡淡的,形状也好看,小穴口已经湿透了,两片肉是热的、滑的,酒把她的身体全泡开了,指头一碰就出水,水顺着缝口往下淌到沙发布上。
她两条腿张开着,膝盖软得撑不住,一只脚踩在地上,一只脚搭在沙发边沿,整个人的重量都在我这边。
“你进来。”她说。
“你等着。”
“我等不了!”
我把她两条腿架到我胳膊上,用龟头抵上去,先在外头磨。
她里头那股水一直在往外沁,磨一下就叫一声,那声不大,也不成句;她的肩膀一阵一阵地抖,酒让她的反应比平时慢半拍,叫出来的时候其实已经过去了几秒。
我把肉棒送进去的时候,她往前一冲——她那小穴里头是紧的,裹得比平常狠,一层一层往里让。
“嗯……”她拖着长声。
我一步一步往里走,走到最里头才停。
她绷了一下,手在我后背上抓了两把,抓完自己又松开。
她岔着腿躺在那儿,上身还穿着那件被推到胸口的卫衣,头发贴在脸颊上,脸上的酒红从额头一路红到脖子。
她今天话多。
“哥。”她说,“我二十岁那年,在县城医院实习,带我的老师跟我讲过一句话——她说,护士不能有身子弱的日子。”
她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声,笑完又断在那儿。
“我这些年就没病过。”她说,“我今天要是病一场,我就能歇一天。”
我没有答。我扶着她的腰往里走,一步一步,不急;她的话被我顶得断成几截,末了那一句只剩下半声。
“你轻点。”她说,“我头晕。”
“那我停?”
“你别停。”她说,“我头晕归头晕。你干你的。”
我从沙发上把她抱起来。
她是软的,腿挂在我胳膊上晃,抱起来的时候她的头往后一仰,我一只手托住她后颈。
把她抱进她那间卧室放到她那张床上,放平。
她躺下的时候还拽着我的衣角不放。
我让她翻过去趴着。
她两只胳膊撑了一下,撑不住,整张脸埋进枕头里,屁股往上抬了抬。
她从后面被进去那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长的,叫完自己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
“这样。”她说,声音埋在棉花里,“这样我不用看东西,天不转。”
我扶着她的胯往里送,送得快了些。
她里头一层一层地绞,绞得又热又滑;她的两条腿分得很开,膝盖跪不住,人一点点往下塌,最后整个上半身趴在床上,只剩屁股还翘着。
她自己伸一只手往后摸,摸到我的手,抓住,往她自己腰上按。
“你按着这儿。”她说,“你按着我不跑。”
她醉话越说越散。
她说她这七年里的五个地方,每一个地方她都记得门牌号;她说她攒了二十万,钱在卡里,她一分没花,她妈都不知道;她说她前男友最后跟她算账那天,她把一个蓝皮本子放在桌上,跟他说了一句“账清了”——她说她今天想起来那一句,觉得自己当年挺有种的。
“你今天挺有种的。”我说。
“我今天没种。”她说,“我今天写情况说明,写到一半把手停了,我站在治疗室门口站了五分钟。”
她一边说话,一边往我这边迎。
她的腰塌着,屁股往上顶着,跟着我的节奏走,速度不像刚才那么急,倒有点稳。
她的两条腿在我两侧夹紧,脚背绷直,脚趾头在床单上蹬。
她高潮的时候,人是往下坠的。
她先是把一只手举到嘴边想捂住,手举到一半自己掉了下来,落在枕头边上;跟着整个人绷直,里头一阵一阵往里头收,收得密,收得没有准头。
她抖完那两下没出声,眼泪从眼角出来一条,走到鬓角上她也没管。
她趴了一会儿,慢慢翻过半个身子,仰面躺着,胸口一起一伏。
“我刚才哭了。”她说。
“哭了两下。”
她说,“我今天好累。”
我把她两条腿架起来,重新进去,这一回她仰着,看着我。
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睫毛是湿的,看我的时候眼神还是散的,可她抬起手在我下巴上碰了一下。
“哥。”她说,“你别管我什么姿势,你怎么弄都行。让我明天早上能起来上班就行。”
“你明天休息。”
“哦,对,我明天休息。”她说,“那我今晚上就不管了。”
我换着法子弄她。
她仰着的时候两条腿一直挂在我胳膊上,脚也在晃;我把她侧过去,一条腿抬起来架高,从这个角度进去,她那一侧的小腹绷出一条线;她趴着那一回已经没力气撑了,是我一只手从她小腹底下托着才没塌下去。
她的话从成句变成词,从词变成气音,最后只剩下嗯和哼。
我快到时候,她还记得那件事。
“别弄在里面。”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我今天不是安全期。”
我最后退出来,射在她小腹上。她躺着没动,肚子上那点热她自己抬手抹开了一下,抹完把手在床单上擦了两下。
我抽了两张纸,先给她擦干净,从肚子上一直擦到大腿内侧;又抽一张把床单上那一点按掉。
她眯着眼看我做这些,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
“你这人。”她说,“干完活还收拾。”
“你睡。”
“我不睡。”她说,“我睡了就跟死了似的,明早上什么都不知道。”
她说完这句,撑着一只胳膊想坐起来,坐起来半寸,人又倒下去,倒下去三秒就没声了。
她的呼吸很快变匀,鼻子里有点小声响;一条胳膊搭在自己胸口上,另一条从床沿垂下去,垂到地上。
我给她把那条胳膊收上来,掖好被子。
半夜三点多她翻了一次身,自己嘟囔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天亮前五点多她也翻过一次。她就这么在自己床上睡了整整一夜,安安静静。
早上八点半她醒的。
她醒的时候先愣了三秒,眼睛睁开,看了看天花板,又看了看我这边,然后猛地坐起来,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底下。
“我昨天……”她说。
“你昨天什么都说了。”
“我说了什么!”
“你说你二十年攒的那点钱,一分没花。”
她松了一口气,松到一半又提起来。
“我还说什么了?”
“你说你想调岗。”
她坐在床上不说话了,把那床被子拉了拉,把脸埋进去一半。
“这个你别记着。”她说。
“我记着了。”
“你记着也别用。”她说,“我自己还没想明白呢。”
她起来穿衣服,穿得比平时慢。
她那件旧卫衣翻过来套上,袖子长出来一截;她坐在床沿上穿鞋的时候,腰往下塌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撑了两秒才站起来。
“我昨天那瓶酒喝了多少?”她说。
“大半瓶。”
“我以后不喝了。”她说,“我昨天晚上跟你说的话,你当没听见。”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哥。”她说,“你先别急着回去,我给你煎两个鸡蛋再走。空着肚子灌一斤酒,我们科讲义上那一条我记得最牢。”
她真的去厨房了。
她那间厨房小,油烟机一开声音挺大;她敲了两个鸡蛋下锅,火开到最小,站在灶台前看着锅边那层白慢慢凝上来。
她煎得不快,翻面也没溅;煎好用锅铲托到盘子里,撒了点盐,端上桌,自己一口没吃。
“你吃。”她说,“吃完再回去。”
那两个蛋我吃了。她坐在对面,两只手抱着那个装过水的杯子,看我一口气把两个蛋吃完。
“我这屋没什么能吃的。”她说,“有米,我没力气煮了。”
“够了。”
她把盘子收去洗了,扣在架子上,用抹布把灶台擦了一遍,擦完把抹布叠成四折搭在边上。到门口她站在门里看我。
“你回去吧。”她说,“门对门,两步路。”
我出门的时候她在门里站着没动,一只手扶着门框。我走两步到自己门前,掏钥匙的时候听见她那扇门轻轻合上。
下午晓萌回来得早。
她现在是正式班,一个礼拜休一天,今天休礼拜五。她进门把书包放在鞋柜上,站在客厅中间,先把兜里那个本子拿出来放桌上。
“哥。”她说,“我今天被人挡回来了。”
“挡什么。”
“三床的家属。”她说,“我正要给三床换药,那个人站在床边,手一伸,说等一下,你是实习的吧,等护士来。”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是跟班的。”她说,“他说跟班不也是实习的。我就站回来了。”
她在桌边坐下来,把本子翻开。上头写着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家属不让,就退回来。别争。”
“叶柔姐说过一句。”她说,“她说你别跟人家争,你站边上看着,看护士怎么做,看完了记下来。谁挡你你都别说话。”
“你就这么办的。”
“嗯。”她说,“我在床边站了五分钟,看普外那个老师换完的。回来我把步骤抄了一遍,一共七步。”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平的,脸上也没什么。
她把本子推给我看,那一页上头写着七行字,最后一行是:“换药前先跟病人说一句我要做什么。”
“这个是你自己写的?”
“我自己想的。”她说,“今天那个人不让我碰,是因为我没跟他说我要干什么。我要是先说一句,他大概就不挡我了。”
傍晚的时候我下楼倒垃圾,看见单元门口那面墙上贴了一张新纸。
纸是打印的,A4,四角用透明胶带贴着。
上头写着这一片协议搬迁的公告,底下附着日期和一个电话,最后一行是:请各位住户在合同期内完成搬迁,逾期视为违约。
“还有四十天。”
我站在那面墙前面把那张纸看了一遍,从上看到下。这一张纸贴在这儿,一层楼、一层楼地看,看完了大概都会回家开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