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宁八年的秋天,江左的雨像是要把天漏穿。
这天午后雨势才收住,天上还飘着细沫子,瓜洲县城南墙那道豁口就露了出来——几十丈的城墙塌了半边,断口上有青苔,有水痕,像被谁伸手掰掉了一块。
城里的水没到人腰,进出的人踩着门板搭的浮桥走,浮桥上还挤着一口薄棺,几个人扶着,慢慢往城外挪。
整个瓜洲县都在水里泡着。
田地是水,路是水,连县衙门口的铜鼓都漂了起来。
城外白石河的水早已高过堤内的屋脊,成了悬河,南边柳溪镇的堤半个月前先溃了口,算是替县城挡了一回倒灌——这话是县里的人自己说的,说出来的时候,脸上分不清是庆幸还是苦。
救灾营设在城外那座土山上。
山是土山,不高,秃的,没有一棵像样的树,形状像一座没有坟帽的巨坟。
县里人都叫它坟头山——叫得难听,却贴切。
后来有个念过书的嫌晦气,给起了个雅名叫卧眉山,可谁也不叫,仍旧叫坟头山。
只有崔原给应天递的折子里,才规规矩矩写着“卧眉”二字。
一个身材高大的官员正沿着泥坡往上走。
乌纱冠,青色团领官袍,下摆糊了一圈泥,他也不管,走得很快。
坡上搭着几十个席棚,灾民密密麻麻挤在里头,见他上来,先是一静,接着就有人认出来了,扶着棚柱站起来喊:
“崔府君来了。”
“崔府君来了,就有指望了。”
“大人不会看着咱们饿死的。”
青年官员正是广陵府知府崔原。他在这一带素有威名,百姓不称官职,只尊他一声府君。
慕容家在闽海作乱那几年,崔原还是闽海北边江山县的一个主簿。
叛军压境,县令是个软骨头,只想着献城保命,崔原把县衙役和城中青壮聚起来,反把那县令关进后堂,闭城死守,硬生生把叛军北进浙右的路堵了一个月。
后来叛军强攻不下,撤围而去。
再后来,他在应天兵部尚书、闽海总督萧卓帐下办了几年军务,屡立战功。
军中见过些异人——有个老卒能单手把营门口那根铁门闩提起来,当棍子使;也有个从浙右来的拳师,一掌拍在船板上,能把钉进去的钉子震松。
崔原从前当奇谈听,如今只觉得,这些本事搁在乱世里,都不够用。
可慕容家这场乱子拖了太多年,朝廷和萧卓都动了招抚的心思,崔原跟一干人说不拢,索性扔了军职重回文官,今年开春调到广陵府做知府。
他是个不肯将就的人。据说在萧帅帐中,他也敢拍着案子跟萧卓对骂,萧卓爱他的才,恨他的脾气,最后从眼皮子底下把他调走了事。
跟着他上坡的两个人,落后半步。一个是瓜洲县知县冯知儒,一个是崔原在闽海时的老同僚闵宗庭。
“知儒,”崔原开口,“应天拨的第二批粮,什么时候能到?”
白石河一受灾,受灾的不止瓜洲一县,赈济的粮和钱都得从留京应天调。
本朝太祖在应天奠下基业,以应天为都;太宗时为御北戎,迁都顺天,把应天留作留京。
留京仍留着六部、国子监、翰林学士院的架子,名义上与顺天六部平级,实权却差得远。
因太祖的泰陵在应天,世人又把留京那些闲散官职叫作守陵官。
话虽如此,两百多年下来,应天依旧是南边第一等的钱粮重地。
“回府君,昨夜粮已装船,今日晌午发船,明早该到。”冯知儒答得利落。
“堤上的人手够么?”
“回府君,各乡丁壮已按册点过,连同县衙差役,两百上下。”冯知儒顿了顿,“此数目不敢瞒府君——里头有一半,前两日还被县里拉去堵城下水门了。”
“灾情呢?”
“河道多年没修,暴雨一下,溃堤的文书日日都有。这几日雨歇了,水却没退,伤损怕是少不了万人。”冯知儒顿了顿,“怕的是白石河跟外头沧江的水位一时半会儿降不下去,这堤……不是固若金汤的东西。属下只怕这个。”
崔原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承平多年,谁都不肯居安思危。瓜洲是水,泰州、通州是海潮回灌,如今还添上海盗趁乱上岸——前几天,通州县学都被劫了。读书人的地方。”
“劫学宫那伙人里有个耍双刀的。”闵宗庭低声道,“一炷香没到,把学里六个练过拳的弟子全撂倒了。县里贴了赏格,请了两位武师去追,至今没回来。”
崔原嗤了一声:“一府之内的武师数得过来,肯替一县学宫出头的能有几个。”
这话堵在喉咙里,他也知道自己管不了那么远。
他只是个广陵知府,还是因为跟人在招抚慕容家的事情上意见不合,才被一脚踢到这儿来的。
他抬起手,恨恨往下一甩:“修堤来不及了,等冬后再说。险堤多派人盯着,堤下的百姓能撤先撤。县里安置不下的,往广陵城疏散。赈济的事你回去好生合计,拿章程给我看。”
“遵命。”
三人一边说一边往山顶走。山顶有座旧亭,能远望白石河。
天上还飘着雨星子,天边却是一整片晴艳。
清秋的夕阳悬在一碧如洗的青空上,红得发沉,像伤口新渗出来的那一层血。
堤外的白石河水阔开去,清波染着丹色,一眼看不到边。
就在这时,一缕琴音从渡口那边过来。
四下陡然静了。
先是棚下哭闹的孩子停了嘴,接着是分粥的、抬担架的、骂人的,全都慢下手来。几百号人坐在泥地上,仰着脸,朝河堤的方向望。
席棚边上坐着几个押粮来的汉子,腰里别着短刀,是走惯了江湖的人。
其中一个原本半躺着打盹,这会儿直起了腰,侧头听了一阵,脸色就有些不对,伸手推了推旁边的同伴。
两个人一齐坐直了,朝渡口那头望。
崔原也站住了。
他是个不懂音律的人,可他觉得这琴声不对。
渡口离这山亭少说两百步,中间隔着半河的水,风还是迎面吹上来的。
可那琴音清得像是贴着耳朵响的,一缕一缕,细而不散,亮而不噪,落在人心里干净得像用刀划开了一整片暮色。
崔原不懂音律。他只是眉头一皱,低声问:“谁在弹琴?”
“回府君,”冯知儒欠身,“是应天的沈湄姑娘,停船在这河堤外好些天了。”
“她不在应天待着,跑到这儿来做什么?”
崔原也听过这名字。
应天城里的名妓,色艺双绝,这些年在文人墨客、达官贵人中间极有艳名。
他心里奇怪,这样的时节,她怎么会离开应天,跑到广陵府的地界上来。
“祁荣回乡给他老父办六十大寿,邀了沈姑娘同船来广陵助兴。”冯知儒道。
听到祁荣这个名字,崔原眉头一皱,鼻孔微张,粗气都喘出来了,脸上是掩不住的厌恶。
闵宗庭在旁边接话:“慕容家有意归附,顺天那边不提,留京这边也有不少人替他们家奔走造势,祁荣就是其中一个。有人上书说他私通东海寇,萧帅也没过问。”
冯知儒把眼睛往别处挪。
他一个小小的知县,可不敢妄议这些东西。
崔原是有名的臭脾气,跟萧帅也敢拍案对骂;大约是萧帅还惜他的才,虽然心里不喜,也只是把人从眼皮底下调开完事。
崔原冷哼一声:“这些年东海寇闹成这样,跟慕容家脱不了干系。要不是这帮人养寇自重,萧帅早平了闽海,何苦去行这种苟且之事。”
“府君,”闵宗庭低声道,“如今朝里的意思也定了。北边跟北戎的战局吃紧,军资兵饷这十年耗了不知几千万,朝廷的钱袋子早就空了。慕容家肯低头,肯替朝廷守着东南,还能抽调精兵北上——这是题中之义。”
“题中之义。”崔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全是讥诮,“封侯,割地,还留着近万精兵,再加上闽海外头那一圈海寇——这是招抚,还是养一个诸侯?朝廷养得起吗?”
“养得起养不起,不由咱们说。”闵宗庭顿了顿,“府君,这个话……在这儿讲,妥当么?”
崔原看了他一眼,没答。
“这些道理,青溪学社的先生们讲得更深。”闵宗庭说,“只是讲得再深,北边的仗还得打赢。”
这话崔原却听不进去。朝里那些先生们,讲得再深,可谁去边关站过一夜?
崔原没再说什么。他只是广陵府知府,左右不了朝局;他那些话,说了也只是说说。
冯知儒看崔原望着河堤方向不出声,心里转了个弯,凑近半步笑道:“不过沈姑娘这一趟,倒也不好说是白来。她过瓜洲见水患惨重,从广陵回来就把船停在河堤外献艺。县里有钱的、城里有身份的,上船听琴听曲,给的银钱都捐作赈济。祁荣也凑了兴致,允诺她献艺十日,他便捐银千两——今日已经第八天了。”
他停了停,见崔原没打断,又小心地添了一句:“府君若是想听听琴……属下可以派人把沈姑娘请上岸来。”
崔原摇头:“灾民遍野,我在高堂雅室里饮酒听琴,成什么体统?”
冯知儒听出了那半分的犹豫——这话说得硬,可没说不许。
他忙道:“属下还有别的意思,请府君不要怪罪。属下是想,请府君嘉奖沈姑娘这一番赈灾义举。她一个乐籍女子,替瓜洲捐了这些银钱,该让百姓知道府君心里记着这事。”
崔原没吭声,掉头与闵宗庭先下山去了。
冯知儒心里一笑:这话就算说通了。
这样的美人,谁不爱听?
他朝不远处一个皂衣衙差招了招手,一边跟着崔原往城里走,一边低声吩咐——今夜宴上,去把沈姑娘请来助兴。
皂衣衙差是个宽眉眯眼的矮胖汉子。领了差遣,他转头朝河堤走去。
原先的渡口早被水淹了,江堤外用打进河滩的木桩和平铺的松木板搭了一座简易码头,这时候也有一小半浸在水里。
画舫船身高大,水涨之后,船舷比码头顶出一大截。
舱里已经点了灯,暖黄的灯影从纱窗里透出来,落在水上,被浪一摇就碎。
纱窗后头有个人影动了一下,又静了。
岸上看不见脸,只看得见那点灯,和灯下一个肩背的轮廓。
琴声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矮胖衙差站在码头上,连船头都望不见,又不肯四脚并用地爬上去,便指着旁边一艘乌篷船,叫船家撑过来——乌篷船比码头高一截,比画舫矮一截,正好借一脚。
船头那边,隐隐有个人背风站着。
瘦削,年岁不小了,怀里抱着一张弓,弓弦用旧布一圈圈缠着,像是抱着个什么要紧的东西。
他没有朝岸上看,只微微垂着头,听那边的琴声。
隔了一会儿,他抬手在弓背上按了一下,像是按住什么随时要起来的东西。
衙差没工夫多看,一脚跳上乌篷船头,正撞上一个从舱里钻出来的青衣小厮。
“做鬼啊!”他吓了一跳,低声骂道,“说都不说一声就窜出来——”
那小厮愣愣地看着他。
衙差喘了口气,把方才在山上憋着的那点不痛快全倒了出来:“你家那个废物少爷,断了气的人又活过来,把请来的殓婆都吓得瘫在床上起不来——狗东西,你还想再吓死爷一个不成?”
骂完那一句,乔十才想起自己是来办差的。
他仰起脸,隔着半丈水,朝画舫喊:“青棠姑娘——劳烦请沈小姐说句话。”
画舫上一扇花窗推开条缝,露出一张小脸,白得像刚剥的藕。
小姑娘朝下望了望,没作声,又把窗掩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一个清瘦老者从舱后绕到船头。
他先抬头看了看天——雨星子早收干净了,云脚散开一线青——才低头看乔十。
“乔十爷寻沈姑娘,有什么话说?”
“贺爷挤兑我呢。”乔十忙拱手。
他不敢在这老者面前托大。
前天码头上一半的人都看见了:十来个本县的地痞借着酒劲上船闹事,嚷着要请沈姑娘“上岸赏脸”,人还没摸到舱门,就给贺青河那两个徒弟三拳两脚撂下河去,一个胳膊折了,两个在水里扑腾着喊救命。
第二天县里就传开了——这位瞧着文弱的瘦老头,是应天城里有名有号的武师,早年间自己在城里开过一家武馆,后来不知怎么破落了,带着几个徒弟在娼门里寄食,当了护卫。
乔十是县衙刑房的书吏,在瓜洲县地面上也算有些脸面的人,可见了这一位,腰还是弯下去几分。
“府君崔大人正在县里,”他努力把冯知县教的那套文绉绉的话背出来,“对沈姑娘这番义举,甚是……甚是服气,有意办一桌宴席酬……相谢。”
背到“相谢”两个字,就背不下去了。他自己也知道这话经不起推敲:请一个乐籍女子上岸赴宴,谢什么呢。
“断不是只请沈姑娘过去陪花酒的。”他补了一句,说完就知道这句补得更蠢。
“劳乔十爷稍候。”贺青河神色不动,“沈姑娘在收拾琴具。”
乔十偷偷把这位老者从头看到脚。
人瘦,背不驼,站在一条晃动的船板上,像钉在那里;一双手拢在袖子里,只露出两截指头,指节粗大,指甲剪得极短、极平。
他心道:那十几个地痞为什么会掉下河——这样的人,根本不必把拳头亮出来。
他并不进舱,只把乔十晾在船头,回头问站在乌篷船板上的霍能:“你家公子,身子可好些了?”
“身子倒无碍。”霍能撇了撇嘴,“整日坐在舱里发呆,像丢了魂,谁也不见。”
“烦乔十爷进城的时候,帮着打听打听,有没有能收惊的郎中。”
“他自己要往水里跳,关沈姑娘什么事。”霍能嘟囔道,“这两天还亏得沈姑娘帮衬他抓药。”
老者没接话。他再往乌篷船那边看了一眼——那一眼很轻,像在看风,又像在看别的什么。
他们嘴里那位陆公子,正坐在乌篷船的舱里。
舱小而低,人在里头直不起腰。他二十出头,脸色发白,是一副读书人的身相:肩窄,手指细,手腕上一层薄皮裹着骨头。
他是婺州府永康县陆家的子弟,名叫陆缚。
初秋赶到留京应天参加乡试,放榜时勉强挤进榜尾。
榜尾也是榜——江左三千士子,三年里也就出一百五十几个举人。
按例,放榜次日地方上要办鹿鸣宴。
宴上要唱《诗经·小雅》里的《鹿鸣》,也就免不了请几个歌姬助兴。
陆缚在那一夜初见沈湄,就再也没挪开过眼。
那一夜灯影里,她坐在屏风后面弹琴。
他隔着十几步,只看得见屏风外露出的一截肩背,和肩头垂下来的一点发梢。
灯芯烧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屏风上。
弦音是软的,他的心反倒越跳越重;她抬眼的那一下,他的耳根先热了。
他告诉自己:他是来赴鹿鸣宴的,不是来看一个歌姬的——可那点热,压不下去。
宴散后,人都走光了,他才站起来。
那张琴还搁在原处。
他走过去,伸手按了按琴面——指尖底下是温的,她的余温还没散。
椅上搭着一根落发,他替她拢到耳后,拢了个空。
地上搁着一只杯,杯沿上留着她指尖的印子,他没有去动它。
他记得她起身朝众人福一福时,灯影一斜,她袖口那道蓝边忽地亮了一亮。那一点蓝,他记到了今日。
放榜后他在应天为她多留了半个月;祁荣来请她回广陵为老父唱寿曲,他也不问分寸,雇了一叶小船跟了过来。
七天前的夜里,他爬上乌篷船的篷顶,想隔着花窗看她弹琴。
花窗里灯芯亮着,她的影子投在窗纱上。
他看着那影子里一缕发丝的轮廓,心跳得几乎要从胸口出来。
篷滑,水冷,他掉进了白石河。等人捞上来,已经断了气。请来的殓婆刚伸手去探他的鼻息,他就睁开了眼。
可睁开眼的那个人,不是陆缚。
他侧过脸,从花窗的缝里往外看。
雨后的河堤上挤着几百号人,席棚一个挨一个,泥地上坐的、蹲的、躺的都有。
有人分粥,有人哭,有人拿门板抬着人往城里送。
堤外的水还是浑的,一浪一浪地拍着岸。
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声音又急又哑。
这个世界是真的。冷、湿、饿,都是真的,连那点哭腔也是真的。
他在这具身体里,像一个做客的人,隔着一层纱看它。
他坐着,慢慢地想这件事,越想越像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梦里他叫关纵。
当过四年兵,退伍,跟着家里人去了海外,在一座满是华人的城里落脚。
在一家餐馆打杂,相过一次亲,那姑娘话不多,倒也处得下去。
要是那天夜里下班,他没有多管那件闲事就好了。
路上有个姑娘崴了脚,蹲在路边哭。他心一软,说要送她去医院。那姑娘是治安队放出来钓鱼的钩子。
拘留十五天,罚款。
他本来也没打算闹:罚了款,丢了工,相亲的姑娘也飞了,比起那些在任务里死掉的战友,都不算什么。
可他父亲的性子又直又硬,忍不下这口气,给人拿这事讥笑了几句,争不过就动了手,从楼梯上滚下去,折了脖子,送到医院没撑过两天。
关纵从那时候起才觉得,这口气不出,他父亲闭不上眼。
申诉了七次,没有一次有人搭理。
他就自己候了个机会,把当初钓鱼的那几个治安队员和牵头的警员,劫在一家洗浴城里,要他们对着镜头把话说清楚。
他早想过等着自己的是几年牢——没关系。
人穷命贱,又没什么牵挂,不如活得狠一些。
他自以为算得清楚。谈妥了条件,他就把那把剔骨刀丢出了窗外。
外面的瞄准镜里,那个十字早就把该做的事做完了。
十几枪。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捏碎最后那个警察的喉管,手上没了力气,大概是没捏碎——可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可他记得那东西钻进来的一下:热的,钝的,像被人拿铁棍捅了一下。
他抬起右手,看了一会儿。
这只手是该知道的。
刀怎么握,人的喉管在哪里,几步之内该怎么站——这些他都还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图上。
他习惯性地估了估这具身体的斤两。
他把手掌贴上舱壁,试着推了一下。
船身晃了晃。船头那边的说话声停了一瞬。
他没敢再动。
过半晌,他坐正,开始一样一样地试。
先试手。
两只手摊开,翻过来,又握紧。
指节能响,力气没有。
他用拇指去掐食指的第二个指节——前世那点手上功夫,就是这么一天一天掐出来的。
掐到发红,才有一点酸胀。
这一双手,还能不能使出前世那点东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先得让它认得疼。
再试肩。右肩往后旋,转到一半就扯住了;肩胛骨底下一绷,贴着骨头的那根筋像一根晒干了的绳。
最后他试呼吸。
那是他从前在队里学的法子:用鼻子吸,吸到不能再吸,再压着嗓子一点点送出去,心跳就会慢下来,人也不那么慌。
他记得那道口令,记得那个节奏。
吸进去——胸口一闷,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地响。
他扶着舱壁咳了两声,咳得眼睛都湿了。
这具身子没有肺。有的是两只漏风的风箱。
他把手摊在膝上,看着那两根掐红的手指。
意识是老的,身子是新的。老的意识知道一百种把自己变得更能打的办法,新的身子连其中最简单的那一样都做不到。
这就是他眼下最实在的一桩情形。
他还想起另一件事:七天前他落进河里,人往下沉,像一块秤砣。那时候他不懂水。
现在他想试。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住——推开舱门,跳下去,看看到底会不会。
他没动。
一上岸,一下水,就会有人认出他。一个“断了气又活过来”的人,不该有任何一处不像原来那个人的地方。
“还是烦请贺爷跟沈姑娘说一声,”乔十在外头催起来,“冯大人等着回信呢。”
隔了片刻,舱里传出一个声音。
那声音清、柔,尾音上带着一点黏,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落得稳当:
“烦乔十爷转告冯知县、崔府君:沈湄在这河堤外停船献艺、募资助赈,是当众许过的诺,今日才第八天。小女子身在贱籍,不敢轻易毁诺,还请两位大人体谅。大人若有雅兴,沈湄在舫中煮酒相待;或待十日之诺满了,再上岸向两位大人赔罪。沈湄写了张便条,劳乔十爷转交。”
一番话,把推辞包得严丝合缝,连一道缝都没留。
陆缚在舱里听得清楚,几乎笑了一下。
一个乐籍女子,敢驳知县的差遣,靠的不是胆气,是算准了。
她算准了崔原是为视察灾情来的,断不会为一个女人在瓜洲县多留三天;也算准了崔原不会登上一条乐籍女子的画舫——那两处衙门里读书人扎堆,嘴皮子最厉害,最爱抓人话柄,朝里朝外的大小官吏,都怕把柄落在他们手上。
所以她把话说得漂亮,把台阶搭得周全:你要体面,我给你体面;要人,暂时没有。
又听见她在外面问霍能:“陆公子身子恢复得如何?要不要再请郎中抓两帖药?”
听着这个声音,他眼前浮起一张脸来:清丽,风情,眉眼间那点倦,是藏不住的。
那个声音进来的时候,他这具身子先动了。
不是他动的。是胸口先松了一下,喉结跟着滚了滚,连手指都往花窗那边蜷了蜷——像有人在他身体里答应了一声。
他认得这个反应。前些天那个爬篷顶的人,就是被这个东西牵着,一步一步走到水里去的。
他坐着没动,等那阵热退下去。
倒是很有意思:身子记得她,他不记得。
一个人换了魂,为什么还记得另一个人?这具身子到底给他留下了多少东西?
她今年还不满十九岁。十四岁在应天绣衣巷开馆献艺,就有了清艳之名,如今艳名传遍江淮。
船头的脚步声远了。乔十走了。
他坐着,很冷静地想她,也很冷静地想自己。
前些天那个爬篷顶的人,是烧昏了头的。
这不是刻薄自己——换了谁,在这世上只要还有三分清醒,都该明白:应天城里倾心沈湄、觊觎沈湄的达官贵人有多少,祁荣这样的人在里头都排不上号;而她眼里的人,是今年乡试的解元薛明辙。
她最好的前程,大约就是等薛明辙来年去顺天会试高中,还念着今天这份情,纳她一房妾——到那时候,士子佳人,也是一段可以传的好话。
而他陆缚,一个陆家庶支子弟,中了举人也不过是族里处境好些,做官也就是个末等小吏。没有那份心思,就不该有那份纠缠。
这一点他想得比谁都清楚。
倒是还有一件事要想清楚。
往后他做谁?
做陆缚——懦弱,浑噩,为一个歌姬爬篷顶落进河里。
做关纵——在底层被一路鱼肉,最后连命都留不住。
都不行。
他在这间低矮的船舱里,忽然生出一个很实在的念头:明日就走,离开瓜洲县。他得把这件事从头想一遍,把这个人从头活一遍。
可走到哪儿去?
婺州是要回的。回了婺州,见的头一个人就是七夫人。见了她,他这张脸该怎么摆?
舱外的琴声又起。不是《鹿鸣》,是一支他没听过的曲子。
他张开嘴,无声地把自己的名字念了一遍。
关纵。
没有人听得懂。这世上没有人听得懂这个名字。
他把手按在胸口,按了很久。那支曲子还没弹完。船身随着水,一下一下地晃。
“陆公子,该喝药了。”
青衣小厮推门进舱,手里端着一碗药汤。
舱窗闭着,那股苦味一进来就散不开,压过了舱里原有的潮气。
他身后跟着船上打杂的,探进半个头,说粥快熬好了,沈姑娘那边还让人送了半只乌骨鸡,一并下在粥里熬——等吃过粥就该好好歇着,别再坐着熬一整夜。
“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回来,您要是再瘦脱了形回去,七夫人准要怨我伺候不周。”
陆缚“嗯”了一声,把碗接过来。药有些烫,他一气喝下去,又拿茶漱了口,把舌根那点苦压回喉咙里。
霍能看他一眼,见他今日不似前两日那般魂不守舍,也就没再多话,摸出火折子,把舱角的烛台点上,嘴里低声咕哝着什么,退了出去。
暮色从花窗的缝里渗进来。烛火一摇,舱里就分成了两半:一半昏黄,一半更深。
邻船又有琴声起来。沈湄在舫里调弦——离晚上开舫献艺还有些工夫。弦音一声一声地试,不高,也不成调。
他没有去听。
舱壁上挂着一柄剑,平时只作装饰。
他取下来,按开鞘口的卡子,剑“镫”地弹出一截,映着烛火,细细看:普通的铁剑,刃口谈不上锋利,也没有放血的血槽。
他把剑抽出半鞘,试着劈、砍、刺了几下。
用不惯。
他这辈子没使过剑。
真要拿东西杀人,还不如前世那把二三十公分长的剔骨刀趁手——怎么握,往哪一处递,几步之内该怎么站,这些东西都还在手上,比这柄剑实在得多。
这几天他隔着花窗,看过贺青河在舫尾教那两个徒弟练武。
看头两遍,他差不多放下心来了。
那架式他能看懂:出枪的路数、进退的步法、起手收势的规矩,与他记忆里的格斗并没有根本不同,甚至还不如后世来得简洁实用——花架子多,废动作也多。
他估了估这具身体的斤两,若体力跟得上,此刻正面对上那两个徒弟,未必会吃亏。
可再往下看,有一处他看不懂。
贺青河究竟在他身上动了什么手脚?一脚尖点在地上,隔着五六步远,徒弟肩上的劲就实了——这一下,不合道理。
两个徒弟在船尾打桩时,脚下极稳。
一条船在河里晃,他们踩在那块不大的船板上,像踩在岸上。
起初他只当是练得久,下盘熟。
可有一回,一个徒弟的枪势散了,贺青河没有作声,只走上前,用脚尖在地上一点。
那一下极轻,像随脚拨开一块小石子。
那个徒弟整个人就变了。肩沉下去,脊背拔起来,枪尖上那点虚浮的劲一下子实了。
贺青河那一点,点在那个徒弟前脚的脚心上。
陆缚后来自己试过。
脊背拔起来,肩往下沉,膝盖再往里收三分,那口气就落到了下盘上——落下去之后,脚底下像多了一层东西,人不是站在船板上,是坐下去的。
船一晃,坐下去的人不晃;站着的人,跟着船一起晃。
他试着把这一层跟后世的格斗对上。
后世讲站位,讲重心,一样一样拆开说;贺青河这里只有一句:先坐住。
坐住了,手上那几样才有地方使——出枪、格挡、卸力,样样都从脚底下往上走。
脚底下没有,手上再有也是空的。
陆缚当时隔着半条船的距离看,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脚尖在地上点一下,跟他肩膀上的枪,有什么关系?
他把这事记在了心里。
他记得很细。
那两个徒弟每天卯时到船尾,先站半炷香,再出枪。
出枪只出一个动作:左脚踏前半步,前手不动,后手把枪尾往前一送,枪尖走的是个直。
送出去,收回来,再送。
一个人一天送三百下。
陆缚把枪杆上那三样数,在心里排了排。
站桩是三样里最死的:两脚分开一尺一寸,脚尖朝里扣三分,膝弯下去不许过脚尖,腰再往下坐三寸;手抱起来,掌心之间空一拳,不多不少。
站到半炷香,腿上先有热;站到一炷香,膝盖才开始抖。
抖出来的是松,抖不出来的,才算站住了。
出这一样,他数过:左脚踏前半步,一尺;后手把枪尾往前送,一尺半;枪尖走一条直。
一趟二十四下,三百下是十二趟还多。
一天下来,两个徒弟手上都不见汗——不是不使劲,是那点劲从腰上翻出来,走的是枪杆,不是胳膊。
收这一样最难。
高的那个每回收枪,肩都要往上抬一寸;肩抬一寸,枪尖就低半指。
半指在岸上不算什么,在这条船上就够不着人——船就这么宽,够不着人,人家就够得着你。
他在心里给那两个排过次序。
个子高些的那个,出枪快,收枪也快;快是快,可每回收势,肩都要往上抬一寸——抬一寸,枪尖就低了半指;低半指,在这条船上就够不着人。
矮些的那个慢。慢,可他的枪出去是一条线,收回来也是一条线,起手和收势落在同一个位置上。
陆缚从前在队里听人说过一句话:看一个人会不会,不看他打得最快的那个动作,看他收手的时候人在哪儿。
两个徒弟收手的时候,一个在往前扑,一个还站在原处。
再往下想,是一桩他到现在都没想通的事:贺青河拿脚尖在地上一垫,徒弟肩上的劲就实了。
他试着在自己身上找那处——脚尖点一下,力从哪儿起,沿哪儿走,到哪儿落。
他照做了一回,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就把这个念头记下了。前世在队里学的那些,落在这具身上,还能剩几成?
前世他学过的东西,都是能拆开的:一步拆成三动,一动管一处;拆得开,就学得会。这一下拆不开。他只知道结果,不知道路径。
不知道路径的东西,他从前不吃。现在他得吃——这世上他最缺的,就是这样一整块、拆不开的东西。
不是当成武学,是当成一个反常。前世在队里养成的习惯——看不懂的东西,先记住,别急着下判断。
他把剑收回鞘里,重新挂上。
握着剑柄的那只手,比前几天有力气了。
他试着攥了攥拳:两臂还有些力气,腿也不像头几日那样发软。
这具身子瘦,是读书人的那种瘦,肩窄,皮薄,但底子还没有垮到底——不是那种风吹就倒的无用书生。
这一点,比什么都实在。
他把手放在膝上,坐了一会儿。
他前世学东西,都是有人拆开了教给他的。这一世不一样:贺青河不会拆,也没工夫拆。
可那两个人站桩,他天天看。
看一件事看了十天,总能看出一点门道——高的那个架子浮,矮的那个架子稳;高的那个力从肩上走,矮的那个力从腰上走。
肩上的力快,可留不住;腰上的力慢,可它是根。
他把这一层,跟从前站过的地方对上。
从前他站岗,一站就是两个时辰,那时候他只知道站得直、站得稳;如今看那两个徒弟站桩,他才明白站还有粗细之分——站稳只是头一层,站到能觉出力从哪儿上来,才是第二层。
他还看出两样架子。
一样是肩架。
高个子站桩,肩是端着的,两条胳膊看着撑得开,其实劲在肩上打转;站久了,肩先酸。
这样站出来的架子,出手快,可收不住——快是因为肩先动,收不住也是因为肩先动。
一样是腰架。
矮个子站桩,肩是塌的,看着松,其实腰是沉的。
他的枪出去,是腰先把枪杆送出去,手只搭在枪杆上跟着走;收回来,也是腰先收。
一炷香下来,他的肩没有动过。
陆缚照着矮个子那个架子试了半炷香。
热先起在小腿肚上,往上走,走到膝就停了;他把腰再沉下去一点,那点热才挪到腰上。
放下枪杆的时候,他的手腕还是酸的——他知道自己走的是肩架,不是腰架。
他从前站的是头一层,站了那么多年,没有人告诉他还有第二层。
他姓陆,名缚,婺州府永康县陆家的子弟。说是大族,也只是旁支里的旁支,父母都早亡了。
可他跟本家,还牵着一条线。
他母亲活着的时候,是温家的使女。
温家那几年还没败,老太太跟前的人里,数他母亲最得用;后来温家把女儿许了人,陪嫁的丫头里也有她。
再往后,她出了陆家的门第,生了他,二十几岁上就病死了。
这条线,他母亲走到一半就断了。剩下的半截,是温盈袖替他接上的。
温家原是婺州城里的读书人家,传到她父亲一辈上败了。
温盈袖十二岁随母亲寄居到陆家——温、陆两家老太太是娘家的旧亲,这一段情分,族里认。
她住进西跨院那年,陆缚刚没了爹娘,才五岁。
那几年他夜里哭着找娘,是温盈袖把他搂在膝上哄睡的。
他会认的头一千个字,是温盈袖握着他的手,在铺了细沙的木盘上一笔一笔教出来的。
府里的人都看得明白:七夫人待这个没娘的孩子,比对自家子弟还上心——倒像他母亲当年在她家做的那点情分,一丝不落,全还在了他身上。
后来陆庭训的续弦病故,族中做主,把寄居在家的温盈袖娶进正房。
陆庭训年过半百,前头已娶过六位,她进门便列第七——族中上下都称她一声“七夫人”。
她如今掌着陆家在婺州的两处产业,谁也不敢轻慢她。
陆缚这些年在族里一直受她照拂。
他考中秀才之前,是要干力气活贴补自己的;中了秀才,才挣得族里每月六钱银子的月钱,可以闭门读书。
他这次赴应天乡试,随从霍能就是七夫人从婺州支使过来伺候的。
陆缚想到“七夫人”三个字,喉咙里动了一下。
那不是他的念头。
他坐在这具身子里,很清楚地感觉到——身子听到这三个字,比听到别的话要沉。
就像一口井,井口很小,底下却深。
原主少年时的那点心思,就压在那口井里,连他自己平时都不敢去看。
那点心思是怎么回事,他不用细想也明白:温盈袖比他大七岁。
他没爹没娘那几年,屋里肯对他笑的只有她;他认得的每一个字,都是她教的。
要不是温家败落、母女两个寄居到陆家来,她本不必嫁给一个年过半百的人——他如今见了她,也就不必先躬身叫一声“七夫人”。
那年冬天特别冷。西跨院的窗纸破了一角,她就拿一张旧画糊上。画上是一枝梅,压在雪里。
他学字学到“雪”字,写不出来,把笔搁了。
她没有说他,只把那张糊窗的画指给他看。
“这个字,你天天看着。”
这具身子第一次做那种梦的时候,梦见的就是她。
梦里没有别的,只有灯影里她垂头的样子。
一缕发丝贴在她颊边,肩背在灯下微微侧着。
他在梦里伸出手,指腹碰过她的衣袖;她没有回头,只把那点体温隔着袖子透过来。
他往前贴近半步,又停住。
这样的梦,他做过不止一回。每一回都一样:她垂着头,他伸着手,总差着半步。
每一回醒过来,屋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心跳得厉害,里衣被薄薄一层汗浸得发潮;桌上的灯早烧尽了油,窗上那张旧画后面,透进一点将明未明的灰。
他在黑里躺一阵,耳根还热着。
他伸手在空处虚握了一下,什么也没握住,才慢慢翻身坐起,指尖在被角上按了按——像那里还留着她衣袖蹭过的那点软。
窗上那点灰渐渐亮起来,屋外的声响一样一样回来了。他坐着,没敢再想。
从那以后,原主便极怕与她照面。
他坐着,把这些一层一层看出来,像看别人的案子。
前世那个叫关纵的人,是被一个钓鱼的妓女送掉了性命;这一世这个叫陆缚的人,为一个乐籍歌姬爬上了船篷。
如今这具身子底下,还压着第三样东西——一口他不敢往里看的井。
“陆”字他早就不想了,可陆缚那些东西,一样也没有跟着死。
倒是沈湄——他今日才琢磨明白,初见那天为什么一抬眼就挪不开。
她与温盈袖,有三四分像。尤其眉眼间那点倦,像得厉害。
原来如此。
舱外传来人声。是霍能在船头跟画舫那边的人说话,声音不高,但隔着舱板,一句一句都听得见。
“……我家少爷让我多谢你家姑娘呢。”
“有心感谢,不如快快从眼前消失。”一个清脆的声音接得很快,带着没长开的锐气,“真要是一个举人老爷在我们跟前淹死了,我家小姐回应天,还不得给人家的唾沫星子淹死?你也该劝劝你家少爷。”
是青棠。沈湄的贴身侍女。
“他考中举人之后,脾气就见涨了,又怎么是我这个跟从能劝动的?”霍能的语气里,怨气并不掩饰。
他坐在舱里听得清楚。这话不是说给青棠听的,是说给他听的。
霍能敢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讲,是仗着什么?仗着他病着,仗着那二十两银子,还是仗着七夫人?
他推门出舱。
船头的两个人一齐住了嘴。青棠正贴着画舫的船舷,探出小半个身子,见他突然出来,吓了一跳,手里的话也断在半截。
“请转告沈姑娘一声,”陆缚说,“这些天给她添了不少麻烦,我打算明早便走,轻舟逆水回婺州。这几日,多谢她照看。”
他不等青棠答话,转过头,看着霍能。
“少嚼舌头。什么叫我的脾气见涨了?”
声音不高,但沉。
一个跟从,敢在船头当着外人的面这样讲主子——他是忘了身份,还是有人给了他这个胆子?
霍能愣了。
跟了这位少爷一路,他还从没被这样当众呵斥过。
一股邪气直冲脑门,正要发作,抬眼撞上陆缚的目光——暮色里,那双眼睛看着他,冷冷的,跟往日大不相同。
他忽然想起来:在外面,少爷是主,他是仆;而少爷中举之后,就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少爷了。
放榜那天,陆家在应天的主事人特地送来二十两银子花销。
这二十两,还在他手上。
他把那股恨意硬压回去。可挨骂的羞耻压不下去,脖子一根根红起来,梗着站在那儿,也不知道该怎么应。
这话也够难听。
青棠脸上火辣辣的——她知道自己跟霍能在背后嚼舌头,理亏。
心里又想:这只软脚虾,什么时候学会骂人了?
本想刺他两句,这会儿也没脸再开口,只低声道:“我这就去回我家小姐。”转身钻进舱里。
进舱前,她回头看了陆缚一眼。
暮色里一张小脸,白得像玉,乌溜溜的眼珠。
才十四岁,眉眼已经看得出是个什么胚子——难怪霍能愿意在船头陪她说话,她也愿意听霍能倒那些怨气。
两个人凑在一起说主子的不是,最是投缘。
陆缚在船头等着回音。霍能心里恨着,又不能走,黑着脸立在一旁,一声不吭。
陆缚也不看他。他心说:这二十两银子在他手上,他知道我病着,我一个铜板支使不动;那么这一路上,谁在当家?
片刻,青棠去而复回,手里拿了个锦帕扎起的小包袱,依着船舷递过来。
“今晚就要开舫了,我家小姐在沐浴更衣,不便出来送公子。”她说话的声音软,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像在背一段别人的话,“这里有些银锞子,给公子备作路资,请公子不要推辞。”
陆缚接过来。包袱略沉手,约莫十两。
他不客套。这些天他病着,现钱都在霍能手里——这种仆从,不能在银钱上受他要挟。
“多承沈姑娘。”他说,“请青棠姑娘替我谢过。”
青棠“嗯”了一声,转身回去了。
他捏着那只小包袱。
十两银子,够他回到婺州,也够他从今往后不再伸手去要霍能手里那二十两。
钱在谁手上,话就由谁说——这一条,前世他就懂。
他心道:沈湄不肯出来辞行,不是因为沐浴。是不想让他再存指望。赠一份路资,是她向来对落魄文人的慷慨。
可真是慷慨么?一个刚爬过人家篷顶、掉进河里差点淹死的人,她这一份银子,是施舍,还是送客?
不论哪一种,他都接得住。
他抬头看了看西边。最后一抹残红压在天边,像谁嘴唇上没擦净的胭脂。
落魄文人。如今说的可不就是他。
马蹄声来得急。
十几匹高头大马踏着河堤过来,暮色里看不清人脸,一转眼就到了渡口岸边,挤挤挨挨地停住。
青棠眼睛尖,娇声喊:“祁大官人,今日怎么比往时早了一刻?我这就唤人放梯子。”
为首的中年人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随从:“路上骑得快了些,就早了片刻。”
他不等梯子放下,纵身跳上乌篷船头。
青襟短袍,唇上一线短髭,下颌光净——这一下起落干净利落,不像商人。
正是广陵庆丰行的大财东祁荣。
“陆公子今日总算出来露面了。”祁荣跳上船才看见他,像是很惊讶,“怎么,也要上舫听沈姑娘的曲子?”
说着往怀里一摸,摊开手,空空的。
“没有碎银子赏你。”他笑道,“陆公子手脚便捷,还是爬到船顶上听吧——这回当心些,别再掉进水里去。”
说完哈哈大笑,搭手一纵,上了画舫。
沈湄为赈灾在这里停船献艺,立过一条规矩:上舫听曲十两银子,打赏随意。
陆缚考中秀才后,每月才从族里领六钱银子。十两,是他一年半的月钱。像画舫上的船工,辛苦一年也就三四两银子。
他手里那只锦帕包袱,此刻有些烫。
青棠跟上去,在祁荣身后说:“大官人不知道,陆公子说明早就走,我家小姐还送了他些银锞子当路资呢。”
“沈小姐理这么个废物做什么?”
祁荣压着嗓子,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
他是冲着沈湄说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陆缚没有觉得受了辱。他只是很冷静地看了祁荣的背影一眼,又转头看岸上那些随从。
十几条汉子,短装便靴,腰间或刀或剑。
有人把马系到柳树上,有人过来跟船家借地方歇脚。
其中一个蹲到水边捧水洗脸,衣襟翻起来,露出里面一角皮甲。
他看得分明。
一个贩绸缎的盐商,回乡给父亲做寿,带的护从竟穿着皮甲?
他也看出另外的东西:这十几人里,有三四个的站法跟其余人不一样。
别人站着,重心是散的,随手扶着刀;那几个人站着,脚尖朝外各开半分,膝盖是活的,目光不高不低,落在恰好能看见进出人的地方——这种站法,不是走镖的护院能站出来的。
他没有作声,只把这些记在心里。
广陵境内还算太平,就算偶有匪患,来听一支曲子,护从也不至于衣不解甲。
况且一个商人,十多名护从都带着兵刃,已经违制;再公然穿甲,就是把规矩踩在脚底下了。
这些年匪患重,商旅私募护卫,朝廷制度上不许,地方上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豪族甚至借口匪患,结寨养私兵,也没见谁管得住。
“沈小姐理这么个废物做什么”——这样的话,从一个穿着皮甲来听曲的盐商嘴里说出来,倒是很相称。
外边那些传闻,说祁荣当年在海上做过没本钱的买卖,上岸贩盐发了家,才改做绸缎生意。多半是真的。
一个盐商,带十几个披甲的人回乡,给老父做六十大寿。
寿宴上要摆什么场面,用得着皮甲么?
他把这一节也记下了——不急,这条线还长。
天色黑下来。画舫两壁挑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亮了,船工把梯子搭到岸上,陆续有马蹄车辙停在渡口,也有坐轻轿来的。陆缚回了舱,闩上门。
过了一会儿,船板上一阵脚步。
三个陌生的汉子上了乌篷船,霍能陪着他们,在外头有说有笑。
一人掀开帘子往里看了眼,见陆缚坐在里头,扬了扬手里的食盒:“我们掏不起上舫钱,多谢陆公子借个地方——一道喝一杯?”
掏不出上舫钱又想听曲的,多是挨着画舫的几叶小船上的人。
陆缚只说:“身子刚好,不能喝酒,几位自便。”
又有人要上船来,那汉子一挥手拦了:“上来做什么?船头这点地方,坐不下多少人。”
陆缚听见,心里淡淡地不快:这汉子倒在这里当起主人来了。他不想给霍能借外人的势,也没吭声,闩好舱门,退回灯下。
闩门的时候,他手上顿了一顿。
这三个人是哪儿来的?霍能认得他们么?掏不起十两上舫钱的人,喝得起这样一坛酒——坛子上的封泥还是新的。
他没有问。
有一件事他还没算完:霍能这些天眼角眉梢都挂着一句话,几次要开口又咽了回去。
那句话是什么,他得先弄明白。
这船上,真正难缠的不是祁荣,是身边这个跟了他一路的人。
船头那边喧起来,酒坛子开了,笑声压得很低。邻船琴声再起,沈湄竟让青棠在客人面前试了一段——软软柔柔的调子,稚气未脱。
他抽了本《春秋通鉴》翻。床头这一类通史摞了好几本,倒是文人案头常备的诗书没几册。
翻着翻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他在陆家,也只是性子懦弱了些,诗文上疏于用功,可学识并不差。
他尤爱杂学,最爱研习兵法,常常幻想自己去做一个开疆拓土的帅臣——只是这副懦弱的性子,这些念头也只敢在脑子里转,连说出口都怕人笑。
如今回头看,那点想头竟是真的。只是从前那个陆缚,一辈子也没敢让它出过口。
他心道:这世上的史,他认了五遍也认不熟。
五胡乱华之后,一统天下的是燕;燕续国百年,推翻燕的是陈;陈也灰飞烟灭。
本朝太祖裴拓,本是淮南寿春的裴家子弟,前朝末年乱世里官拜江左镇抚使,以应天府为根基,成就帝业,缔造了大邺,到如今已两百年。
两百年,对一个朝代来说,算什么?
太祖初称帝时,建都应天。后来太宗为抵御北方异族,迁都范阳,更名为顺天,又把应天定为留京。
这段倒是跟他记忆里的“南京”对得上。
可除此之外,他对这六七百年的世道一无所知。史书只记帝号纪年,没有别的纪法,他算了半天,也只大约估出,此时相当于记忆里的宋初。
经历了三个陌生的皇朝,此时的政治、兵事、钱粮,与那点模糊的记忆早已对不上。
对不上,反倒好。他不需要去认那个世界——他连这个世界都还没站住脚。
他合上书。
两种记忆,两种性子:一个在底层被一路鱼肉,最后的狠劲连命都赔了进去;一个读了满肚子杂书,连说一句大话都不敢。
这两个人揉在一具身子里,最后会揉成个什么样的东西——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往后的路,得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走成什么样,也怨不着谁——这一世的陆缚,没人替他活。
夜渐深。客人们陆续离舫散去,岸上传来祁荣辞别、率众上马远去的声音。
船头那三个汉子酒兴未尽,还拉着霍能和船家喝。他们也顾着舱里的人,说笑压得低。
陆缚不坏人的兴致。明日还要早些吩咐船家放舟,他解了衣裳,吹灭烛火,躺下。
这一夜他没有睡。他在心里把这船上的人一个一个过了一遍:霍能、船家、那三个汉子、岸上的祁荣、画舫里的沈湄。
谁是人,谁是刀?
舱里黑下来。
船轻轻地晃。他躺在一具不是自己的身子里,把这条船上的声音一样一样认过去:鼾声、脚步声、隔着船板的水声。
这些声音他一样都不认得。可这些人认得的,是那个爬篷顶的陆缚——明天一早,他得让这些人谁也看不出破绽。做得到么?
躺在这里的这个人是谁,往后只有他自己知道。
明日船家放舟。他得在开船之前,先弄明白一件事:这一趟,往哪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