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翻涌,松风朗朗,清冽山风扫过倾剑阁绵延百里的白玉长阶。
陆岑桓缓步踏剑而归,十七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如青竹,一袭白衣胜雪,墨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随山风轻扬,眉眼清亮舒展,不见半分沉郁,只余从容坦荡。
在外整整一年的下山历练落幕,他身姿松弛,步履悠然,一身历练打磨出的锐气收放得当、张弛有度,是胸有丘壑、随性洒脱的少年强者模样。
站在大殿门前,他抬眸望向殿内熟悉的身影,唇角自然而然勾起一抹散漫温润的笑,过往陈年旧事,倏然在心底轻轻掠过。
他本是转世之人,携上一世完整记忆降生于此。
前世家境和睦,岁岁安稳,烟火寻常、家人相伴的温柔岁月,深深烙印在他魂魄之中,造就了他骨子里通透豁达、待人温和的底色。
只是天有不测,八岁那年横祸骤降,一场惊天变故席卷家门,至亲悉数离世,朝夕之间,繁华落尽,世间再无他一处归处。
小小稚童身负重创,倒在荒郊野地,气息奄奄,几近殒命。
也是他命不该绝,恰逢当世师尊下山除妖,途经此地,无意间拾得濒死的他。
师尊探其灵根血脉,赫然发觉这濒死孩童体内,潜藏着一缕极罕见的天道气韵与纯粹阳罡之力,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当即心生惜才之意,将他带回倾剑阁亲自教养。
幼年的灭门劫难从未缚住他的胸襟,两世浮沉的记忆,只让他远比同龄修士通透清醒。
经年宗门苦修,加之这一年行走山川、亲历正邪百态、闯遍险地历练,早已洗去青涩,沉淀出绝佳心性。
他从无阴郁沉滞之态,平日里谈笑风生、待人从容,遇事亦能拔剑果断、镇杀邪祟,松紧自如,风骨卓然。
此番一年历练圆满收官,他蓄势已满,心境澄澈,只待来日乘风而起,在这修真天地肆意驰骋,不负两世人生,不负师门栽培,更不负自身一身得天独厚的道韵锋芒。
思绪转瞬收回,陆岑桓抬手拂去白衣上沾染的些许尘屑,眉眼带笑,声线清亮从容,稳稳开口:
“弟子陆岑桓,历练归山,特来拜见师尊、师姐。”
几息后,大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完美无瑕的俏脸上镌刻着一双温润如玉的美眸,噙着笑意的粉唇微微抿着,略施粉黛的脸颊与微挺的鼻尖泛着丝丝红晕,不做丝毫掩饰的思念与重逢之喜此刻已溢于表面。
“师弟,你…回来啦。”三分娇俏七分欣喜的声音此刻对陆岑桓来说仿佛天籁,他也有些按捺不住自己此刻的心情,伸手捏了捏沈潇娇嫩红润的脸蛋。
“我回来了,师姐。”
看着陆岑桓眸底依存的温柔和关心,沈潇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他还是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个师弟。
陆岑桓只是一笑,便道:“师姐是怕我在外面风流快活了一年,回来翻脸不认人了?”
沈潇俏脸飞起一片红霞,有些羞恼地就要去捏他的软肉。
“你们两个要打情骂俏到什么时候,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尊吗?”
清冷又带有些许幽怨的声音于殿内传来,沈潇身体一激灵,刚要把陆岑桓从门外拉进来,便感觉自己和师弟仿佛被什么东西推进了殿内。
陆岑桓感受着如同被空气推动的力道,仿佛想起了什么,不禁摇头轻笑。
师尊无形的大手发力了。
等到两人一直被带到师尊面前,那股力道才逐渐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陆岑桓在太师椅前欠身拱手福了一礼,郑重道:“师尊,徒儿历练回来了。”
玉挽凝安坐于太师椅上。
她身长七尺,身形凹凸有致,一袭浅蓝长裙裁制得妥帖雅致,裙身线条流畅,虽飘逸如云,却绝不牵绊挥剑之举。
乌黑青丝挽作简约发髻,右眼下一点泪痣,落在清冷容颜之上,添了几分幽微韵致。
纤巧精致的绣鞋半掩在裙裾之下,看着温婉可爱,可握剑的底蕴,半点不曾消减。
她素来气质静冷,言语不多,此刻望向对自己行礼的陆岑桓,淡漠的眸底悄然漾开一缕浅柔,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只身在外历练一年,可有所感悟?”
“徒儿外出历练一年,感悟颇多,如今大乘期只差临门一脚,或需要些许机遇。”
玉挽凝和沈潇闻言皆是一愣,而后打量陆岑桓的眼神都变得有些怪异。
十七岁半步大乘是何概念?
沈潇被玉挽凝纳入玉剑宗时可是被称为百年一遇的天才女修,虽然年龄比陆岑桓大了五岁,可修行上她如今也只是初窥大乘门径的地步。
而她玉挽凝,作为玉剑宗的四大长老之一,当初踏入大乘期也已是二十岁,说她是千年难遇的天才也不为过。
可眼下却有个更为离谱的天才,不,天才到这个地步,只能用怪物来形容。
“师尊,师姐,你们那样看着我干嘛。”陆岑桓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换句话说,陆岑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修行速度为什么能这么快,是因为那丝缕天道之气?
亦或是那纯粹的至阳刚气?
陆岑桓不得而知。
“得了便宜还卖乖。”沈潇有些气恼地戳了戳他的肩膀。
这才一年时间自己的修为就被这个怪物师弟给反超了,这让她这个当师姐的以后怎么面对师弟嘛!
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以后就是师弟把自己压在下面啦呜呜呜……
自己被师弟压在下面…好像…也还不错…?
想到这,沈潇的脸又红了几分,像是要滴血一般。
一旁的陆岑桓和玉挽凝并没有注意到此刻沈潇的神态,反而是玉挽凝从太师椅上缓缓起身,缓步走到陆岑桓面前,为他把了一下经脉。
只消片刻,玉挽凝点了点头,纤手从经脉处挪开,又落在了陆岑桓的锁骨处。
“你这疤…哪来的?”玉挽凝眉头微皱,轻声问道。
陆岑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徒儿在外诛妖降魔时,不小心遭人背刺,便…”
玉挽凝没等他话说完,剑眉一竖便要拔剑,冷眸里暗藏着凶戾的杀机,沉声问道:“是谁?”
“师尊息怒,那人已被徒儿斩首,死无全尸了。”
眼中的杀机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眸底泛起的些许心疼,玉挽凝的手柔若无骨般轻抚陆岑桓的脸。
“怎的这般不小心…我给你预备的那些疗伤的丹药呢,可还有余?”
玉挽凝说着,就要从陆岑桓的纳物戒里掏出用来装丹药的葫芦。
“师尊…等…”话还没说完,玉挽凝便已经站在那愣了神。
她呆呆地看着手心那颗赤玄色的丹药,上面蕴含着极为醇厚的阳气,向外逸散着丝丝药材和野兽混合的气息。
玉挽凝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天下奇丹之一的玄阳丹,以这世上最罕见的天材地宝玄朱草和赤阳虎的心脏为主料,以其他极其罕见的盛阳材料为辅料,最终凝结而成这一丹。
其中赤阳虎的心脏最为珍贵,用来炼丹的赤阳虎必须是进入化形期,同等于人类修真者的大乘期,而它的心脏又必须是在其活着的时候摘下以保证跳动鲜活,才可以用来入药。
用陆岑桓的话来说,这种条件苛刻的程度不亚于高考的理科压轴题。
但对现在的陆岑桓来说,这种事好像比高考简单了不少。
良久,玉挽凝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缓缓开口道:“潇儿,你先出去…我和你师弟…有些话要说。”
沈潇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但她了解师尊做事有自己的分寸,便点了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殿门轻合,殿内一时间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师…”
“桓儿。”玉挽凝抬起头,美眸直勾勾地盯着陆岑桓的剑眸,而陆岑桓则清晰地看见了玉挽凝眼角泛起的泪花和眼底那一抹倔强与不甘。
“你…难道不喜欢为师吗?”
“!!!”
坏了,师尊好像误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