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演?”姜晚星迎着他的目光,声音不高,会议室里却人人都听得清,“按剧本演,按分镜演,按清场协议演。”
她顿了顿。
“陆老师要是问的是技术问题,我说了,走位归武指。要是问的是心理问题。”她笑了笑,“我拿了片酬,这就是工作。工作里我从不夹带私货,希望对手演员也是。”
夹带私货四个字,咬得不轻不重。
会议室里有制片低头咳了一声。
陆淮深转着戒指,看了她两秒,忽然也笑了。
“姜老师说得对。”他靠回椅背,“是我多虑了。能和这么专业的演员搭戏,是我的运气。”
话说得滴水不漏。
导演打圆场:“那行,第二十三场定下周五拍,分镜这两天出,散会。”
人陆续往外走。姜晚星收剧本的手很稳,心里却在冷笑。公私分明?桌底下别着她腿的人,刚才可是连眼睛都没眨。
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开口,音量刚好只够她一个人听。
“姜老师,工作里不夹带私货。”他慢条斯理地合上自己的剧本,“那工作之外呢?”
姜晚星脚步没停。
“工作之外,我跟陆老师不熟。”
“不熟。”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尾音往下压了压,“行,我记住了。”
记住什么,她没问。
问了就是输。
第二十三场开拍当天,姜晚星提前两小时到了片场。
旗袍是戏服,正红色,立领盘扣,开叉到大腿中段。造型师给她拉上侧拉链的时候吸了口气:“姜老师,这衣服跟长在你身上似的。”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腰线收得极紧,盘扣一颗一颗扣到脖颈,裹得严严实实,偏偏比露了更惹眼。
行头到位了,剩下的交给她这条命。
“姜老师。”场务探头进来,“陆老师请您去他化妆间一趟,说开拍前把第二十三场的走位再对一遍。”
来了。
她放下梳子:“导演呢?”
“导演在棚里盯机位,说主演先自己顺一遍。”
自己顺一遍。她站起身,把旗袍下摆理顺。
讲戏讲到私人化妆间里去,这位陆老师的剧本,真是越翻越厚。
陆淮深的化妆间在走廊尽头,单独一间,门牌上贴着他的名字。
她敲门。
“进。”
推门进去,一股冷杉味先扑过来,沉,干净,带着一点晒过的木质气息,侵略性极强,三两步就把她整个人罩了进去。
他坐在化妆镜前,戏里的长衫已经换好,金丝眼镜架着,镜前一排灯泡把他半边脸照得轮廓分明。
“锁门。”他说。
“讲个走位还要锁门?”
“等一下要对的戏,”他拿起桌上的分镜图,“你确定要让路过的人听见?”
姜晚星反手带上了门,没锁。
这个细节他看见了,没说破,只是把椅子转过来,正面对她。
“过来。”
她走过去两步,停在一米开外。
“陆老师,这个距离讲戏,够清楚了。”
“不够。”他抬眼,视线从她盘扣系到顶的领口,一寸一寸往下走,走过收紧的腰,走过开叉处露出的一截小腿,走得明目张胆,“第二十三场第一个镜头,你推门进来,站的位置离床只有半步。你现在站的这个距离,镜头里过不了。”
“那是镜头的事。”
“现在就是练镜头。”他把分镜图往旁边一放,站起身。
一米八几的个子站起来,这间化妆间忽然就小了。
他朝她走过来,不快,一步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很清楚。她站着没动,指甲在掌心里掐了一下。
不能退。退一次,今晚就处处是退。
他在她面前半步的地方停住。
冷杉味铺天盖地。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他镜片后面那双眼睛,能数清他的睫毛,能感觉到他呼吸落下来,扫过她的额发。
“第一个走位。”他开口,嗓音压得低,“你推门,进来,看见我,停住。剧本写你这时候要慌。”
“我不慌。”
“你慌。”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你现在睫毛抖了两下了。”
姜晚星的呼吸乱了半拍,强行压住。
“那是入戏。”
“我还没打板,你入什么戏?”
她语塞了一秒,左手食指抬到唇边,咬上第二关节。
他看着这个小动作,下颌那条线慢慢绷紧了,绷出一道利落的弧度。
“第四次了。”他说。
“什么?”
“你咬这根手指,当着我的面,第四次。”他抬手,修长的手指悬在她手边,没碰,就那么虚虚停着,“姜晚星,你猜我每次看见这个,在想什么?”
“不想知道。”
“我在想,”他的声音又低了一层,“这根手指咬起来是什么味道,那天晚上我怎么忘了尝。”
轰的一下,热气从脖子烧到耳后。
姜晚星放下手,扯出一个笑:“陆老师,走位还讲不讲了?再不讲我打报告说你消极怠工。”
“讲。”他说,“第二个走位,我从你身后过来,手搭在你腰上。”
话音没落,他的手臂已经从她身侧绕了过来。
手没有落实。
隔着旗袍的料子,悬在她腰后半寸的地方,掌心朝内,温热的体温透过那一层空气烙上来,烫得她腰后的皮肤一寸一寸收紧。
不碰,比碰了更磨人。
“分镜上,我的手停在这里。”他的气息在她耳侧,“停三秒,镜头给特写。”
“那你就数你的三秒。”她从牙缝里挤出话来,“数完收工。”
“一。”
他的呼吸洒在她耳后。那片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起来,绯红从耳尖一路蔓到脖颈。
“二。”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旗袍红得扎眼,眼尾因为长时间不敢眨眼,沁出一层水光,脸颊烧着两团潮红,几缕碎发黏在颈侧。
这副样子,说她不慌,鬼都不信。
“三。”
那只手收走了,没收干净,顺着她腰侧的曲线往下滑,虚虚掠过旗袍的开叉处,指尖离她腿侧的布料只有一线,停了。
“这个走位分镜上没有。”她说。
“临场发挥。”他把这四个字原样还给她,“你试镜那天教我的。女二嘴上说得越贱,心里越不甘。我现在,嘴上讲得越正经。”
他没说完。
“心里越不正经。”她自己接了,接完就后悔了,这不是顺着他的杆往上爬吗。
陆淮深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隔着半步的空气传过来。
“姜老师悟性很好。”他说,“那我问你,等下真开拍了,十几台机器对着,你打算怎么稳住?”
“把你当空气。”
“试镜那天你也对着空气演。”他说,“结果喘成什么样,你自己清楚。”
“那次是演的。”
“哪次是演的?”他忽然又逼近半寸,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耳廓,“试镜那次是演的,房车那次也是演的?姜晚星,你演技是不错,可有个地方你演不了。”
“哪里?”
“耳朵。”他的目光落在她烧红的耳尖上,“它不听你的。”
姜晚星猛地偏头,两个人的鼻尖堪堪错开,距离近到呼吸交缠。
她仰着头,不退了。
“陆淮深。”她一字一字地说,“我这个人记账记得清楚。今天这间化妆间里你占的每一分便宜,我都记着。等戏拍完了,连本带利,我跟你算总账。”
“好。”他答得干脆,“我等着。不过先说清楚,到时候是你跟我算,还是我跟你算,可不一定。”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的手终于抬起来,不是碰她的腰,而是慢条斯理地替她理了理一缕黏在颈侧的碎发,指腹擦过那片滚烫的皮肤,停了一瞬,“账这种东西,算到最后,从来都是糊涂账。你确定要跟我算?”
她的指尖蜷了一下。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和拍门声。
“陆老师、姜老师,准备打板了!导演催了!”
化妆间里的空气断了一拍。
姜晚星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胸口起伏了两下才稳住。她抬手把鬓发别到耳后,动作尽量从容。
“来了。”她朝门外应了一声,嗓音稳得听不出任何破绽。
转身去拉门之前,陆淮深在身后叫住她。
“等等。”
她回头。
他站在原地没动,长衫笔挺,金丝眼镜,又是那副清风霁月的皮相,只有转着素圈戒指的手指泄露了一点没压下去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停了两秒。
然后退开半步,喉结压着嗓音,哑声道:
“口红花了,补一下。”
姜晚星的手搭在门把上,顿住。
她的口红,从他凑近的那一刻起就没补过。可她的嘴唇完好无损,他从头到尾,根本没碰过她一下。
那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是在告诉她,等下那场戏,第一个镜头,他要真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