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失忆

李与不知道是谁发明良心这个词的。

有些人总会麻木地希冀良心会折磨那些恶人。

让他们感受自己在十八层地狱,让他们每天晚上入梦都是自己遭受凌迟。

李与也会这样想过。

在过去每个睡不着的晚上,每次吃饭都会呕吐的餐桌上,他都会祈祷贺希爱会梦到他找她复仇的样子。

然后惧怕他、愧疚他。

其实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总是这样为自己编织一个好受的梦,让自己勉强地睡得着觉,吃得下饭。

勉强地,像蟑螂一样活下去。

但是良心其实是惩罚善良的人的,贺希爱不会怎么样,所有恶人都不会怎么样。

只有他,只有他在日渐消瘦,成为行尸走肉。

所以贺希爱为什么怕他?是因为他欺负她吗?像她对他一样。

这本应该是李与最希望的场面,但是当贺希爱流露恐惧的这一刻,他只剩下无边的愤怒。

你为什么怕我?你凭什么怕我?说啊!你把我折磨得这幅鬼样,你怕我?这一切都是你造成的。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

你现在却害怕我这副模样?

你不是说你讨厌胖子吗?我现在已经成这样了,你满意了吗?

说话啊,贺希爱。

你不是讨厌我吗?你不是不允许我和你对视吗?你不是厌恶我吗?

现在我揪着你的胳膊你为什么不说话?

……疼?

你在说疼?

我抓疼你了吗?

……

……

对不起。

李与把手松开,他看到了贺希爱皙白的胳膊上留下了明显的红印。

好像他用的劲儿真的很大。

他缓缓站了起来,看着贺希爱眼里满满溢出了眼泪,像小泉口一样,全是水。

李与突然有些恍惚了。

她真的是贺希爱吗?

为什么要表现得可怜巴巴,好像他欺负她。

李与沉默良久,伸手掐住贺希爱的下巴,强硬地剥开她脸上零散的发丝。

从她的左眼角,再到她的鼻尖,最后到她的右下唇,有三颗痣。

细小的,在白净的脸庞上格外明显。

是贺希爱。

李与的手指情不自禁摩挲手下的那处肌肤,感受上面人体的温度。

而对面的贺希爱就跪坐在那狭小肮脏的地方,白色裙子上有着星星点点的污垢,眼里的害怕和困惑显露出一种让人难言的成就感。

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心脏狂跳,不同于以往午夜梦回惊醒后的激烈,而是一种蓬勃的、畅意到快要勃发的快感。

舒服到让李与头顶都开始发麻。

如同高潮一般。

他咽了咽口水。

想着贺希爱可能在玩装傻的游戏。

但是这个概率很小,他了解她,她不可能为了折磨他而搞成这样子。

能动动手指就碾死的人不值得上演苦情戏。

她不喜欢把自己搞得脏脏的,也不喜欢呆在这种全是铁锈的地方。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李与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贺希爱的嘴张了张,或许因为太长时间没说话,一时间没发出声音,最后轻轻咳了咳,带着点嘶哑的嗓音传出:

“我不知道。”

连声音都这样……李与想了想词汇形容这种感觉,可爱。

你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他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她回答。

许久,李与发出了细微的嗤笑,在空寂的小巷子里格外明显。

原来贺希爱也会有今天吗?

这算是她的报应吗?

李与手上又稍微用了点力,将她的脸别了过去,那里有一道灰色的印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沾染上去的。

他用指腹按了按,最后用力一抹,印子化开了,露出了下面粉白的肉。

我知道你是谁,李与轻声蛊惑。

我知道你是谁,你干过什么,你喜欢什么,你讨厌什么,你以前是什么样子的人,我都知道。

贺希爱小羊一样抬起来头,你知道这么多,你以前是我很重要的人吗?

不是,李与回答,但是你是我很重要的人。

很重要,重要到咬牙切齿,恨不得将你吃下去。李与这句话没有说,因为不重要。

走吧。李与拉起她。

变傻之后的贺希爱无论哪方面都变得迟钝,坦然地牵起他的手,站在了原地。

李与望着他们相握的地方,眼里晦暗不明,最终什么都没说,沉默地领着她往前走。

天色已晚,漆黑一片,小区里谁也不知道李与家里多了一个人,也不知道小区里传言中的傻女人怎么消失不见。

黑夜笼盖着太多东西,李与只是一直往前走。

手里包裹着的温软,李与想到了他当时被贺希爱拿板凳砸破了头,手捂上伤口的时候,血一直在往外流。

周围人都看着他笑,没有一个人帮他,直到血凝结成块。

温热的,软的,和贺希爱的手一样。

太坏了贺希爱。

你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呢,还让我遇到你了呢。

李与说不出话,只是手上逐渐收紧,直到旁边的贺希爱发出小小的惊呼。

回家的路很短,但是李与从未感觉这么长。

每一步都走在过去的回忆上,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把贺希爱带回家。

为什么不放她自生自灭,为什么还会牵着她的手?他理应落井下石的。

李与想深究一下自己的行为,但是却头疼无比。

带回家是为了更好的报复啊。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有种恍然大悟的顿悟。

没错,他要像贺希爱一样,就像她看着他痛苦一样,他也要把这种伤害还给她。

对,是这样的。

李与想通了一切,心情大好,连脚下的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身后的贺希爱轻飘飘的,李与总疑心贺希爱是不是真的。

而她也不说话,只有一双眼睛在月光下忽闪忽亮。

看着我干什么?李与问她,他又抬头看了看天,他头一次月光也照得人滚烫。

你好好看。贺希爱认真的回答他。

李与将脸别了过去,表情隐匿在了发丝当中,没回答贺希爱的话。

如果撩开他凌乱的头发,就可以看见他脸上的讥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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