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的初秋,依旧带着一股子燥热。
日头像一块烧红的铁饼,死死地钉在头顶,把沙土烤出一层扭曲的热浪。
沈锋解开领口的扣子,甲片下的粗布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贴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勾勒出年轻而健硕的肌肉线条。
他抬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珠,剑眉微蹙,目光沉稳地扫过面前整齐列队的兵卒。
“第三排第六个,枪杆子握高了。”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经年厮杀磨出来的锋利,每一个字都像刀劈斧砍般干脆利落,“南蛮的獠兵冲阵,用的是矮身突刺,你把枪端那么高,等着人家割你脖子?”
“是!沈百户!”那兵卒赶忙调整了握持。
……
训练结束,沈锋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
二十岁的年纪,他的面容已褪去了少年的青涩,三年的边关搏杀在他脸上刻下了棱角分明的轮廓——剑眉入鬓,星目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如刀裁。
若是在京城,这副皮相不知要迷倒多少闺阁小姐,可在这南疆边城,值钱的只有一身过硬的本事和杀人的胆量。
他走进营帐,正要卸甲,帐帘一掀,他的亲兵探进半个脑袋来。
“百户,千户所来人了,说千户大人请您过去一趟。”
“什么事?”
“不知道,听传令兵说是……犒赏?”
沈锋的手顿了顿,随即淡淡地应了声“知道了”。他把甲胄解下挂好,换了件干净的衣袍,系上腰带佩刀,便朝千户所走去。
路上,他的思绪不自觉地飘远了。
犒赏。
这个词在南疆边军里,通常只有两个意思——要么是发饷银,要么是分军妓。前者让人精神一振,后者……他向来不感兴趣。
不是不想。
二十岁的壮小伙,血气方刚,哪里会真的不想?只是每当那些念头泛起来的时候,他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一个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武服,黑发高束,执一杆银枪立在陈府后院的演武场上。
午后的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洒落,碎金般铺在她的肩头。
她的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艳如霜,可当她回过头来看向他和陈晓时,那双凌厉的凤眼里却会漾开一抹极淡的温柔。
“锋儿,你的步法又乱了。晓宝,别偷懒,再来三十趟。”
师娘的声音。
清冽,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可那声“锋儿”二字的尾音里,又藏着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没有察觉的柔软。
沈锋深吸一口气,试图把脑海中那些不该有的画面强行压了下去。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他十四岁那年的夏天。
师父出京办差,一走就是三个月。
陈府里只剩下师娘带着他和陈晓两个半大小子。
那时候正练对拆——师娘亲自上阵给他们喂招。
京城的夏日闷热难当,师娘武服的衣襟被汗水浸湿,薄薄的布料贴在她身上,勾勒出一条令人心悸的弧线。
她弯腰纠正他的马步时,衣领微微敞开,一片雪白的酥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那饱满得近乎夸张的弧度,被衣料紧紧地束缚着,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耳根烧得通红,整个人僵在那里,连招式都忘了。
“怎么了?”师娘的凤眼微微一眯,锐利的目光扫过来。
“没……没什么,师娘。”他慌忙垂下头,不敢再看。
那一眼,像一颗小小的种子,扎进了他年少的心里,从此开始生根发芽。
后来的日子里,种子的根须越扎越深。
师娘练功时腰肢拧转的弧度,师娘盘腿坐在灯下教他们读兵书时颈侧一缕散落的碎发,师娘洗完澡从净房出来、身上氤氲着温热水汽和淡淡皂角香气时那若隐若现的丰腴曲线……
每一个细节都像烙铁一样,烙进了他的脑子里。
而每一次,他都只能把那些龌龊的念头死死地按住,用冷水浇头,用拳头砸墙,用更加疯狂的练功来消耗那股燥热。
因为那是师娘。
是师父的妻子,是陈晓的母亲,是把他从孤儿堆里捞出来、给他一个家的恩人。他不配有那样的念头。
他甚至觉得自己肮脏。
可心中那棵小苗就是拔不掉。
三年边关生涯,刀口舔血的日子,也没能让它枯萎。
夜深人静的时候,帐外是南疆聒噪的虫鸣,帐内是他一个人辗转难眠的喘息——
他承认,他在那些无人的深夜里,不止一次地想起过师娘的身体。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爱慕、羞耻和渴望的复杂情感,像一团揉不开的乱麻,缠绕在他心底最深处。
但那终究只是年少的旖旎幻想,隔着千山万水,隔着伦理纲常,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交集了。
直到他踏进了千户所。
……
千户所是一座比普通营房大上三倍的院落,厚重的木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嘈杂的说笑声。
沈锋迈步进去时,目光先扫了一圈——几个相熟的百户已经到了,正围在一起指指点点,脸上挂着那种他熟悉的、带着猥琐欲望的笑容。
千户赵德彪坐在正位,膀大腰圆,满脸横肉里挤出一对精明的小眼睛,正端着一碗凉茶自在地喝着。
见他进来,赵德彪咧嘴一笑:“哟,小沈来了!快快快,今儿个发好东西,兵部刚押了一批犯官家眷下来,拨了一些到咱们这里。弟兄们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了这么久,上面也知道苦啊,特意犒劳犒劳。”
沈锋目光一扫,这才注意到屋子的另一侧——
十几个女人被绳子串在一起,蜷缩在墙角。
她们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有的低头啜泣,有的木然呆坐,眼神里是死水一般的绝望。
她们的手腕都被麻绳捆着,脚踝上拴着粗铁链,叮叮当当地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
一个押送官模样的军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花名册,正一个一个地念名字。
“这个,原是蜀中通判的小妾,模样还算周正……”
“这个,前户部主事的女儿,年纪小,才十六……”
几个百户已经凑上去挑选了,像挑牲口一样,拽着人家的下巴左看右看,嘴里不干不净地评头论足。
沈锋皱了皱眉,心底泛起一阵不适。
他走到赵德彪面前,抱拳行礼:“千户大人,末将手下的弟兄上个月刚分过一批,暂时够用。今天这些,就让给其他兄弟吧,末将就先告退了。”
赵德彪撇撇嘴:“你小子,又来这套。整天跟块木头似的,人家都说你沈百户帐里不养女人,干干净净。怎么着,你是打算当和尚啊?还是嫌弃咱这南疆的姑娘不如京城的精致?你自己不要就算了,你不能苦了手下的弟兄们啊!”
几个百户闻言哄笑起来。
沈锋面色不变,嘴角微微扯了扯:“千户大人说笑了,末将只是——”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就在这一刻,那个押送官拽过了下一个女人,粗暴地把她推到前面。
那女人踉跄了一步,脚上的铁链绊住了她的步伐,她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却硬是凭着一股劲儿稳住了身形,挺直了脊背。
就是这个“挺直脊背”的动作,像一道闪电劈进了沈锋的脑子。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女人——
她满身污垢,头发蓬乱如草,原本应该是上等料子的衣裙已经被撕扯得不成样子,袒露出大片伤痕累累的肌肤。
她的脸上有泥垢,有擦伤,面色蜡黄,嘴唇干裂。
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的麻绳勒出了深深的血痕。
可即便如此——
即便沦落到了这般境地,她站在那里的姿态,依然像一杆被折弯了却没有断裂的银枪。
那股子刻进骨子里的英武之气,那种哪怕身处泥泞也绝不低头的倔强,那种从将门世家里浸润出来的傲骨——
是师娘。
是他魂牵梦萦了整整三年的那个女人。
沈锋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了,血液从四肢百骸涌上头顶,一瞬间天旋地转。
他的手下意识地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可能……”他在心里说,“这绝对不可能……”
可他的眼睛不会骗他。
尽管她瘦了,憔悴了,和记忆中那个丰腴矫健、光彩照人的师娘判若两人——但那双凤眼,那双即使布满血丝、疲惫不堪却依然锐利如刀的凤眼,他就算化成灰也认得。
秦霜茹。
镇北将军夫人。
他的师娘。
沈锋的脑子嗡嗡作响,无数个念头像炸了锅的蚂蚁一样乱窜——师娘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怎么会成了犯官家眷?
师父呢?
陈晓呢?
镇北将军府出了什么事?
押送官显然不知道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只是翻着花名册,照本宣科地念道:“这个,原镇北将军府的……嘿,来头不小啊,将军夫人。犯的可是通敌卖国的大罪,上头的文书说是全家获罪,女眷充入军中劳役。不过我得提醒各位大人——”
他顿了顿,压低嗓门,脸上露出一副又忌惮又兴奋的表情:“这个娘们儿烈得很。一路上从京城押到南疆,三千多里路,她伤了我五个兵。有一个被她用额头撞断了鼻梁骨,到现在还流鼻血呢。要不是把她手脚都捆死了,说不定她还真能跑了。而且……”
他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了:“她一路上试了三次自杀。撞墙、咬舌、绝食。都被我们拦下来了。上头有令,这批人必须活着送到,死一个我赔一个。各位说说,我容易幺?”
几个百户的眼睛顿时亮了。
一个五大三粗、满脸络腮胡的百户一拍大腿:“将军夫人?操,那得是什么滋味!”他大步走过去,伸手就要去抬秦霜茹的下巴。
秦霜茹偏过头,躲开了他的手,那双凤眼里迸射出刺骨的寒意与厌恶——那种眼神,沈锋太熟悉了。
那是师娘在战场上看敌人的眼神,冰冷、决绝,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别碰我。”
她的声音沙哑干裂,可那三个字从她齿缝里挤出来的时候,依然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冷厉。
哪怕她现在是阶下之囚、待宰羔羊,她的语气里也没有半分乞求。
络腮胡百户被她那眼神刺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地笑了:“操,还真是个烈货!这种将军夫人,要是骑在身底下,那得多他妈带劲!”
另一个精瘦的百户也凑了上来,上下打量着秦霜茹:“别说,虽然脏了点瘦了点,但这身段……啧啧,这腰,这腿,这胸——就算裹着破布都藏不住。养上半个月,洗干净了,那不得是个绝色?”
“大人,我要了我要了!”络腮胡急不可耐地转头冲赵德彪喊。
“凭什么你要?”精瘦百户不干了,“我手底下弟兄上个月刚跟南蛮打了一仗,折了十几号人,论功劳我排前面!”
“你排你妈——”
两人眼看就要争吵起来。赵德彪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沈锋动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那一步的。
他只知道,当他看见那个络腮胡的脏手第二次伸向师娘的时候,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他向前走了一步,不快不慢,却恰好挡在了那只手和师娘之间。
“这个女人,我要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像是自己说出来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络腮胡眨了眨眼,一脸不可思议:“你说什么?沈小子,你他妈不是从来不碰这些的吗?”
精瘦百户也露出了诧异的神情:“沈百户,你这是……开窍了?”
赵德彪倒是没有意外,只是饶有兴趣地眯起了眼,端着茶碗看着沈锋:“哦?你小子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说说,怎么回事?”
沈锋转过身,面朝赵德彪,抱拳一礼。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他知道,他绝不能暴露自己和师娘的关系。
如果让人知道他是镇北将军的弟子,而陈晓家已经获罪,那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他必须给出一个合理的、符合这些粗汉认知的理由。
“千户大人,”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故意带上了几分他平时从不展露的轻佻和放浪,“不瞒您说,末将不是对女人没兴趣。只是之前那些——哭哭啼啼的,软趴趴的,往那一跪就浑身发抖的——末将实在提不起劲。”
他侧过头,目光扫过师娘的身体,故意放肆地上下打量了一遍。
他看见师娘的凤眼微微眯了一下——那是警觉的、戒备的、如同一只被逼入死角的母豹的眼神。
沈锋的心在滴血,可他的脸上却挂着一副游刃有余的笑:“可这妞不一样。千户大人您看——将军夫人,将门虎女出身,那身段,那气势,就算浑身污泥也盖不住。这腰,这腿,这一对……”他故意顿了顿,视线在师娘胸前停留了一瞬,“末将虽然年轻,但也不是不懂。莺莺燕燕随处可得,可这种烈马——”
他压低了声音,嘴角一勾:“征服起来,才有感觉。”
一瞬间的沉默后,赵德彪先“噗”地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茶水都喷了出来。
他一拍桌案,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好你个小沈!我说你怎么三年来帐子里不养女人,原来不是准备当和尚,是眼光太高!等的就是这种烈货是不是!好好好,有种!”
络腮胡和精瘦百户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千户大人,这不公平——”
赵德彪一摆手,断了他们的话:“行了行了,别争了。小沈这小子三年来头一回开口向我要女人,我得给这个面子。而且你们也听见了,这娘们一路上伤了五个押送兵,你们谁有本事制住她?沈锋的武艺你们不是不知道,整个营里除了我,就数他最能打。这种烈马,也就他有本事骑。”
他笑着看向沈锋,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促狭:“行,赏给你了。带回去好好——享用。三年了,你小子也该开开荤了。”
沈锋抱拳谢过,转身走向师娘。
秦霜茹一直在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她听见了那些男人肮脏的话语,听见了他们对她的觊觎和品评,可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没有感觉,而是她已经把所有的恐惧、屈辱和愤怒都压缩成了一团恨意,塞进了胸腔最深处。
从京城到南疆,三千多里的漫漫长路,她被绳索捆缚着,塞在囚车里,像货物一样被押送。
一路上她见过太多——那些同样被押送的女眷,有的在第一天就崩溃了,有的在半路上被押送兵糟蹋了,有的在绝望中疯了。
她没有。
不是因为她不绝望,而是因为她还有牵挂。
她必须活着,必须找到机会搞清楚儿子的下落。
陈晓……她的晓宝,听说他失踪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这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她。
所以她必须活着。
之前试图自杀,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身陷囹圄,绝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了。
可每一次,在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她的脑海里都会闪过儿子的脸——那张和她丈夫有几分相似的年轻面庞——然后她就被从鬼门关前拖了回来。
现在,她被一群南疆边军的粗汉当成牲口一样挑选。
她的手被反绑在身后,手腕上的麻绳嵌进了皮肉,隐隐渗血。
脚上的铁链磨破了脚踝,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
她的身上到处都是伤——有押送路上磕碰的,也有反抗时被粗暴制服留下的。
可她依然站得笔直。
她是秦霜茹,是将门之女,是镇北将军夫人。就算沦为阶下之囚,她的脊梁也不会弯。
当那个年轻的百户挡在她面前,说出“这个女人,我要了”的时候,她只是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又一个馋她身子的畜生。
她在心里默默想着。
她没有仔细去看这个年轻人的脸。
她的眼睛因为长途跋涉和营养不良已经有些模糊了,而且,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必要去辨认一个即将凌辱她的男人的面孔。
在她心里,这些南疆边军,和那些押送她的兵丁没有任何区别。
当那个年轻百户淫笑着和那群军汉说出什么“巨乳长腿”“风韵犹存”“征服起来有感觉”之类的淫词秽语时,她的凤眼里掠过一丝近乎嘲讽的冷笑。
好,来吧!
她在心里冷冷地想着,只要你敢松开我的手,我就敢把你的喉咙咬断。
沈锋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开始解她脚上的绳链。
他的手指碰到她磨破的脚踝时,微微顿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犹豫极其短暂,短到在场没有任何人注意到。
可他自己知道,那一刻他的指尖在发抖。
师娘的脚踝……比他记忆中瘦了太多。
他记得以前在陈晓府,师娘穿着武靴在演武场上腾挪翻转的时候,那双脚踝纤细却有力,像两根上好的白玉雕成的玉轴,支撑着她矫健的身躯做出各种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
现在,那双脚踝上满是伤痕和血痂,瘦得几乎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他深吸一口气,把绳链解开,然后站起身,一把将她扛上了肩膀。
秦霜茹没有预料到这个动作——她本以为这个百户会拽着她的链子让她自己走。
被突然扛起的瞬间,她的身体本能地剧烈挣扎起来,双腿乱蹬,嘶哑的嗓子里爆发出愤怒的低吼:“放开我!畜生!你放开——”
“你特幺放开老娘!”
她的声音嘶哑而凄厉,可力气实在有限了,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沈锋一手钳住她的双腿,一手扣住她的腰,铁箍一般牢固。
他感受到师娘身体的重量——太轻了。
他记忆中的师娘,是一个身材丰腴矫健的女人,一百二十斤上下。
可现在肩膀上这具身体,他估摸着不到一百斤。
他的心如刀绞。
可他的脸上,却挂着一副浪荡子的得意笑容。他甚至故意在经过其他百户身边时拍了拍师娘的臀部,引来一阵口哨和哄笑。
“沈百户,骑完了明天给兄弟们讲讲心得啊!”络腮胡在身后嚷嚷。
“滚你妈的。”沈锋笑骂了一声,扛着人大步走出了千户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