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梅雨落满阁楼

梅雨一下起来,就没打算停。

不是噼里啪啦的大雨,是细雨,从早飘到晚,飘在瓦上、河上,飘到人的头发和睫毛上。

空气里的水多得能攥出来,墙根长出了青苔,木头门板摸上去总是潮潮的,连晾在阁楼里的衬衫,三天都干不透,穿在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可是那些日子,我一点也不觉得难熬。

每天早上,我是被橹声和楼下那一串嗒、嗒一起叫醒的。

下楼的时候,粥已经熬好了,搁在灶上温着,小菜一碟一碟地摆在桌上,每天都不一样。

吃完饭我去戏台,中午她有时候来送饭,有时候不来,不来的时候,我的饭盒里一定已经装好了前一晚她做的菜。

傍晚我收工回来,铺子里的灯已经亮了,她坐在窗下的裁衣台前,低着头,一针一针地缝着什么,听见我进门,就抬起头来,说一句:“回来了。”

这三个字我每天听一遍,听不腻。

晚上吃过饭,铺子打了烊,我们就坐在那张小方桌两边,就着一壶陆先生送来的祛湿茶,说话。

她讲一段,我讲一段,换着讲。二十一年就这么一晚一晚地往回凑。

她问我小时候的事。问得很细,细得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你几岁换的门牙?”

“六岁吧。还是七岁?奶奶说我把掉下来的牙扔到了屋顶上,扔歪了,掉进了邻居家的天井里。”

她笑了,用手背掩着嘴,梨涡浅浅的。

“你学骑车,摔过没有?”

“摔过。八岁那年,在弄堂里,一头撞上了晾衣竿,门牙磕掉了一个角。”我咧开嘴给她看,左边那颗门牙边上,确实缺了一个很小的角。

她凑过来,借着灯光看,伸出手指想碰一碰,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疼不疼?”

“早不疼了。”

她点点头,低头喝了一口茶,过了半晌才说:“那一年,我见你说话的时候捂着嘴,还以为……你是不想见人。”

我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说的是那年五月十四日,梧桐树底下。

我也问她。

问她是怎么学的裁缝,她说是跟她母亲学的,她母亲又是跟外婆学的,三代都是做衣裳的,她十四岁就会自己做旗袍了。

问她这铺子开了多少年,她说是她母亲留下来的,原先叫“温记成衣”,她二十岁那年接手,才换上了现在门楣上那块匾。

问她平时一个人,晚上都做些什么。

她想了想,说:“还能做什么,缝衣裳。”

“一直缝到很晚?”

“嗯,”她低着头,指尖在茶杯沿上划圈,“缝着缝着,天就亮了。”

她说得很平常。我却接不上话了。我想起那二十一件衣裳上密密的针脚。

二十一年里有多少个晚上是这么缝到天亮的,我没敢往下算。

她也问我的工作。

问修老房子累不累,问爬那么高的脚手架怕不怕。

我跟她说起敲柱子听声音的事,说木头是会说话的,师傅们一辈子就靠一双耳朵吃饭。

她听得很认真,下巴搁在手背上,眼睛亮亮的。

“衣裳也会说话,”她说,“料子好不好,手一摸就知道。针脚密不密,对着光一照就知道。做衣裳的人用没用心,穿上身就知道。”

“那你做的衣裳,说的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把我茶杯里凉了的茶倒掉,又续上了热的。

……

有一天夜里,阁楼漏雨了。

我是被滴在脸上的水珠弄醒的。

睁开眼,屋顶的一角正往下滴水,滴答,滴答,落在地板上,已经积了一小摊。

我爬起来,正想下楼去找盆,楼梯口就亮起了手电的光。

她举着一只手电筒上来了,怀里还抱着两只搪瓷脸盆和一只铝锅,披着一件开衫,头发散了一半,木簪斜斜地挂在发梢上,脚上趿着一双软底的拖鞋。

“我在楼下听见的,”她小声说,“这一角,每年梅雨都漏。”

她把脸盆放在滴水最急的地方,又仰头找了一圈,把铝锅放在另一处。

我们蹲在地板上守着。

水落进脸盆是叮的一声,落进铝锅是咚的一声,叮,咚,叮,咚,半夜里听着,倒像有人在敲着玩。

她先笑了出来,用手掩着嘴,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也笑了。

她笑着笑着,忽然伸手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发。

头发被滴湿了一片,她皱了皱眉,把披在身上的开衫取下来,罩在我头上,隔着毛线,两只手替我擦。

开衫上有她的体温,还有白兰花的气味。我低着头,一动不敢动,眼前只有一片暖融融的米白色。

“好了,”她把开衫拿开,替我把翘起的头发按平,“明天让陆先生介绍个瓦匠来。”

“不用找瓦匠,”我说,“明天天一晴,我自己上去捡一捡。”

“你会弄这个?”

“这是我的本行。”

她瞧着我,眉毛先是一抬,跟着嘴角也翘起来了。

“那你小心些,”她说,“瓦上滑。”

她拿着手电筒下楼了。我坐在地板上,听着那一声叮,一声咚,一直听到后半夜。

过了两天,雨歇了半日,我借来梯子爬上屋顶,把那一角碎了的小青瓦换掉,又把松动的檐瓦重新压实。

她站在后门口的台阶上,仰着脸,手搭着凉棚,一直没有进屋。

我每挪一步,底下就“哎”一声。

那天夜里,我在阁楼里坐着,等着屋顶再漏一次雨,一滴水都没有落下来。我竟然盼着它漏。

……

有个下午,雨下得格外大。

我从戏台回来得早,走到桥头就听见了她。

她去隔壁街给人量尺寸,出门时雨还小,回来时已经下大了。

十公分的细跟踩在积了水的石板上,脆声叫雨水糊住了,扑哧,扑哧,每一步都像从湿泥里拔出来,又碎又急。

我进门的时候,她正要再出门,说是去河对岸给一个老主顾送衣裳。

她在门口那只矮矮的竹凳上坐下来,把脚上那双浅灰色的高跟鞋脱下来。

脚上的肤色丝袜湿到了脚背,颜色深了一块。

那双鞋是小羊皮的,杏仁头,十公分,跟细得只有筷子头粗,跟尖包着一圈金属边,她平日走石板路,嗒嗒的脆响就是从这圈边上来的。

她从门后的木架上取下一双黑面的布鞋,换上。

那双布鞋很旧了,鞋面洗得发白,鞋底纳得厚厚的,针脚细细密密。

她把脚伸进去,拉了拉鞋帮,又站起来跺了跺,然后弯下腰,拿起那双高跟鞋,用一块软布把鞋面上的水汽擦干净,连跟尖上那圈金属边都擦到了。

“每次下雨都这样?”我问。

“嗯,”她把鞋子并在一起,鞋尖对齐,“石板路滑,高跟鞋走不稳。淋了雨,皮面也要坏。”

“那为什么还要穿?”

她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喜欢。”她说。

就两个字。说完她低头笑了笑,耳根红了,没打算再解释。

“鞋盒在楼梯底下,”她说,“你帮我拿一下好不好?”

我走到楼梯底下,弯腰往那个三角形的储物间里摸。

里面堆着几只纸盒,我认出一只浅灰色的鞋盒,抽出来,打开。

盒子里垫着一层白色的薄纸,纸已经发黄了。

我把纸掀开,想看看里面是不是空的。

盒子底下,还躺着一双鞋。

很小的一双,两根手指就能捏起来。

是布鞋,鞋头上绣着两只老虎的脑袋,黄色的老虎,黑色的花纹,两只圆圆的眼睛,用的是亮晶晶的黑色玻璃珠子。

鞋底纳得极密,摸上去硬邦邦的,一点都没有穿过的痕迹。

我捧着那双小鞋,从楼梯底下走出来。

她看见了,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定住了。

“这是……”

“你两岁那年做的。”她轻声说。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接过那双小鞋,托在掌心里,用拇指摸了摸老虎的眼睛。

“那年想跟信一起寄过去,”她说,“走到邮局门口,又拿回来了。”

“为什么又拿回来了?”

她没有回答。

她把那双小鞋放回鞋盒的底层,铺好那张发黄的薄纸,又把那双浅灰色的细高跟鞋放上去,盖好盒盖,双手捧着递给我。

“放回去吧。”

我接过鞋盒,指尖碰到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我抱着那只鞋盒走回楼梯底下,弯腰放进去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油纸伞撑开的那一声“噗”。

她出门了。

布鞋踩在湿石板上没有声音。

我听惯了门外那一声嗒,这回什么也没听见,等我回过头,她已经走远了。

我在楼梯底下蹲了半晌,才站起来。

……

雨停的那个傍晚,我们一起去了渡口。

是我提议的。我说想去看看桐溪的渡口,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老渡口在镇子的西头,离铺子不远,走过两座桥就到了。

说是渡口,其实就是一段伸进河里的石阶,十几级,被水泡得发黑,最底下几级常年没在水里,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

石阶顶上有一棵很老的香樟树,树冠撑开来,罩住了半个渡口。

对岸也有一模一样的石阶,两边隔着一条宽宽的河,河水是绿的,又深又静。

一条乌篷船靠在石阶下面,随着水波一起一伏。

我认出了船上的人,是哑伯。他坐在船头,正低头卷着一支烟。

“要不要坐船过去?”我回头问她,“到对岸转一圈。”

她站在石阶的最上面一级,没有往下走。

她的脸白了。夕阳把她那件月白的旗袍照得发黄,脸上却一点血色也没有。

“我不会游泳。”她说。

她说得很轻,怕河听见似的。说完就把眼睛挪开了,看树,看对岸的屋顶,看天上的晚霞,就是不看水。

“坐船不用游泳,”我说,“哑伯摆了一辈子渡,稳得很。”

“我知道。”她说,还是没有往下走,“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我没有去。

我走回最上面一级石阶,在她身边站着。

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旗袍的一角,攥得布料都皱了。

我想去握她的手,没敢,就那么站着,陪她看晚霞暗下去。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们回去吧。”

我说好。

……

那天晚上,我又去了一趟渡口。一个人。

我去,一半是因为她站在石阶顶上那副样子:离水还有十几级,人却往后缩,像水会伸手上来拽她。

另一半是因为我自己。

我从小就怕水,怕得没有道理。

在澜城的时候,同事们约去游泳,我从来不去,每次站在泳池边上,闻到那股水的气味,我的心就会突突地跳,跳得手脚发软。

我总觉得,那个梦里的水,就是这个颜色的。

哑伯还在。

他的船靠在石阶下,船头挂着一盏马灯,昏黄的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

他坐在马灯底下,手里捏着一截炭笔,正在一张烟盒纸上画着什么。

我走下几级石阶,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蹲下来。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炭笔,一眨不眨地打量我。马灯照着他的脸,皱纹很深。

他忽然从船舱里摸出一只生了锈的铁皮饼干盒,打开,在里面翻了一阵,抽出一张烟盒纸,递给我。

我接过来,借着马灯的光一看。

纸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上面是炭笔画的,线条又粗又歪。

我认出了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桥边有几级台阶。

河里有一个人,只有一个脑袋和两只手露在水面上,两只手托着一个很小的东西。

我还没有看清,那两只手是在往上举,还是在往下按……

“渡渡?”

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我回过头。她站在石阶顶上,手里提着一盏小灯笼,脚上趿着那双黑面布鞋。灯笼的光照着她的脸,脸上很慌,像是已经找了好几处。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我再转回头的时候,那张烟盒纸已经不在我手里了。

哑伯把它抽了回去,飞快地塞进铁皮盒子里,盖上盖子,塞进船舱最里面。

他低着头,重新拿起那截炭笔,假装在烟盒纸上画着什么,再也不肯看我一眼。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又不知道该怎么问。我问了,他也答不出来。

“渡渡,”她又唤了一声,声音发抖,“回家吧。”

我站起来,往石阶上走。走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把灯笼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手拉住了我的袖口。

就拉着袖口,没有碰到我的手。

一直拉到家门口,她才松开。

……

那天夜里,我在阁楼上翻开了冯工给我的那份危房鉴定报告。

我一直没有认真读它。

我想先用自己的眼睛把戏台看一遍,再去看别人是怎么写的。

现在这十来天的测绘数据都整理出来了,我摊在床上,对着看。

报告是一家叫“鹭汀恒信工程检测”的公司出的,写得很专业,术语一个不少,结论很清楚:戏台主体结构严重损坏,西北角金柱、东南角檐柱糟朽严重,柱心空洞率超过百分之四十;藻井整体下沉十二厘米,随时有坍塌的危险;建议拆除重建。

我把这几行字读了三遍,然后翻出我自己的记录。

西北角金柱,我敲过,声音是实的。

东南角檐柱,我也敲过,还用阻力仪打过两个孔,木芯完好,一点空洞都没有。

藻井,我用全站仪测了八个点,最大的偏差是四毫米,在正常范围以内。

不是十二厘米。是四毫米。

我又往后翻,翻到报告后面附的照片。有一张照片拍的是“西北角金柱底部糟朽情况”,柱子底下垫着一块石头柱础,柱础上雕着一圈莲花瓣。

我盯着那张照片,背上慢慢凉了。

这座戏台的柱础,我每一块都量过,画过。一共十六块,全是素面的鼓墩,圆滚滚的,什么花纹都没有。

没有一块是莲花的。

这张照片上的柱子,根本不是这座戏台的。

我把报告的那一页拍了下来,又把我自己的测绘记录和柱础的照片拍了下来,一起发给了冯工。发完,我坐在床上,攥着手机,一直等着。

快到半夜的时候,冯工回了一条消息,只有短短的一行字:

“先别声张。资料备份好,原件收好。”

我关掉手机,躺下来。

窗外又下雨了。楼下那盏灯还亮着,地板缝里漏上来的光,又在斜屋顶上画出了那几道金线。

我想起那张烟盒纸。想起水里那个人举着的两只手,和手里那个小东西。

我想起她站在石阶顶上,说“我不会游泳”的样子。

楼下传来很轻的一声:“渡渡,晚安。”

自从量体那晚以后,她这是头一回又说这句话。

“晚安。”我对着屋顶上那几道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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