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图书馆三楼的玻璃门,整层只亮着靠窗那一排灯。
她已经在老位置坐着了。
洗得发白的藏青色卫衣,帽子扣在脑袋上,刘海遮住大半张脸。桌上摊着一本厚得离谱的法语原版书,旁边一杯便利店冰美式,杯壁凝着水珠。
我走近时她没抬头,肩膀动了一下。
“……来了。”
声音闷闷的,从帽兜里传出来,尾音拖得有点长。
书包放在对面椅子上,拉开坐下。空调出风口正对这片区域,但她卫衣领口还是洇出一小片深色汗渍。三十四度的天,这身打扮确实热得够呛。
隔着桌子,那股气味又飘过来了。
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是闷在衣服里捂出来的、带着点酸甜的体味。
混着头发没怎么打理的油脂气息,还有别的什么。
说不清楚,但每次坐她对面都会闻到。
她翻了一页书,依然没看我。
过了半分钟,她从书页后面露出半只眼睛。深紫色的瞳孔在刘海缝隙里转了一下,对上我的视线又立刻缩回去。
“……今天人少。三楼就我们两个。”
又翻了一页。视线根本没在书上移动。
沉默几秒,她把冰美式推到桌子中间,吸管对着我这边。
“……喝吗。你没带水。”
帽兜阴影下,耳尖泛着一层薄粉。
我没接话,把椅子拖到她旁边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她肩膀明显缩了一下。
“……看得懂。法语是第二外语。选的课。”
声音还是那种闷闷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调子。
距离从一米多缩到不到三十厘米,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带着冰美式的咖啡味,底下那层是属于她自己的、闷了一整天的体温气息。
她没有挪开。
卫衣袖子太长,盖住大半个手背,只露出指尖捏着书页边缘。指甲没涂颜色,剪得很短。
“……你坐这边干嘛。”
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往我这侧歪了两厘米。
卫衣下胸前那片布料被撑出明显弧度,随呼吸微微晃动。
没穿内衣——或者穿了那种很薄的运动背心,布料贴合的轮廓太过清晰。
我的视线在那片弧度上停了一瞬。心跳漏了半拍。
“……这本是雨果的。《悲惨世界》原版。图书馆只有这一本没被借走的法语书了。”
顿了一下。
“其实已经看第三遍了。”
刘海底下那只眼睛又偷偷转过来看了我一眼。
“……你不看书吗。光坐着。”
空调的风从头顶吹下来,把她帽兜边缘的碎发吹起一缕。
那股气味随气流变得更清晰——从领口、从腋下、从她整个人闷在这件过厚衣服里蒸腾出来的,属于一个不怎么在意这些细节的女孩子的原始体味。
她好像完全没意识到。又或者意识到了,但不在乎。
“……要是无聊的话,可以看这个。虽然你大概看不懂。”
帽兜阴影下,嘴角动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看你就好了。”
我拿起她的冰美式喝了一口。吸管含进嘴里的时候,塑料管壁上有一层淡淡的温度——她刚含过的余温。
“…………”
沉默持续了五秒。她没转头看我,但耳尖那层粉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蔓延,顺着耳廓一路烧到脖子侧面那片被卫衣领口遮住一半的皮肤。
“……你这人。说什么奇怪的话。”
她把书重新拉回面前,低下头,刘海彻底遮住整张脸。我坐在旁边,角度刚好能看到她咬着下唇内侧,嘴角微微抽动。
冰美式放回桌上。吸管上还留着我的唾液痕迹,她的视线从书页上飘过去,在吸管上停了零点几秒,又飞快收回来。
“……那是我喝过的。”
“嗯,我知道。”
“…………”
她把帽兜又往下拽了拽,几乎要把整张脸埋进去。
身体的朝向没变,甚至又往我这边倾斜了一点。
卫衣下摆因为坐姿往上缩,露出一小截腰侧的皮肤——白得过分,腰窝处有一颗很小的痣。
好一会儿,她才重新开口。
“……你是故意的吧。”
“什么?”
“……没什么。”
她伸手去够那杯冰美式。拿起来,盯着吸管看了两秒,然后把嘴凑上去,含住同一根吸管,吸了一口。
喉结滚动。咽下去了。
间接接吻。
这个念头从脑子里闪过的时候,我的喉咙发紧了一瞬。
“……味道变了。”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变成什么味道了?”
她没回答。杯子放回桌上,手缩回袖子里,整个人蜷在椅子上,膝盖并拢夹紧,脚尖在地板上无意识地点着。
又过了大概一分钟的沉默。
“……今天真的没什么人。”
她忽然又说了一遍。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带着一种确认的意味。
“三楼监控上周坏了,还没修。”
翻了一页书。
“……管理员五点才上来巡。”
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黏,尾音拖得像化不开的糖浆。
“现在才两点半。”
刘海底下,那只深紫色的眼睛终于正面看向我。
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光,还有别的什么——一种被压了很久、闷在厚卫衣底下、和她身上那股气味一样浓稠的东西。
“……所以。你刚才说看我就好了。”
“那就……继续看啊。”
她把帽兜摘下来。
紫藤色的长发散落在肩上,因为闷了太久带着潮气。
刘海被她用手指拨到一边,露出完整的脸——五官很漂亮,只是平时总藏在头发后面。
此刻那张脸从耳根到锁骨全是红的。
“……人家又没说不让你看。”
嘴角弯了一下。很小的弧度,但确实是在笑。
“小脸这么好看,怎么不打理一下自己?”
我的手指拨开她额前那几缕黏在皮肤上的碎发。她整个人僵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被碰到了、大脑需要几秒钟才能处理这个信息的那种僵。
“……打理了又没人看。”
指尖从她额角滑过太阳穴,把潮湿的发丝别到耳后。她的耳朵烫得吓人。
“……以前没人看。”
我的手还停在她耳侧,指腹无意间蹭过耳垂。她肩膀抖了一下,膝盖夹得更紧,椅子发出一声轻响。
“你手好凉。”
不凉。是她太热了。碰到的每一寸皮肤都带着不正常的温度,耳后那片薄薄的皮肤下面,血管在跳。
她没有躲开。反而把头微微往我掌心里偏了一点。动作很小,像是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手上有冰美式的味道。还有……”
她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这次更深,鼻翼微微张开。
“……你的味道。”
说完好像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帽兜又被她抓起来想往头上扣。
“我没有在闻你。”
“我没说你在闻我。”
“……”
她放弃了扣帽兜的动作,双手缩回袖子里,抱着自己的胳膊。
卫衣领口因为刚才的动作扯开了一点,里面确实只穿了一件灰色运动背心,肩带很细,勒在肉里。
胸前那片区域被撑得布料发亮,两团柔软的重量因为没有钢圈支撑而自然下坠。
她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领口,然后抬起头看我。
没有遮。
“……看够了吗。”
语气不像生气。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刚才说看我就好了。”
她把椅子往我这边挪了一点。近到膝盖碰膝盖。运动裤是宽松的灰色棉质款,坐着时布料贴合大腿,能看出腿根处的肉感轮廓。
“那……要是只看还不够的话呢。”
她没看我的眼睛。视线落在我放在桌上的那只手上,盯了好几秒。
“……人家今天,没穿内衣。”
说完把脸埋进袖子里,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膝盖没有收回去。反而又往前顶了一点,贴着我的大腿外侧。
“……太热了。所以没穿。不是故意的。”
停了两秒。
“……也不是完全不是故意的。”
我的呼吸重了一拍。
“看出来了,你这衣服都被顶出来两块。但这种话是能跟我说的吗?”
她从袖子里露出半张脸,刘海底下那只眼睛直直对上我的视线。瞳孔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都盯着看了那么久了。人家只是说出来而已。你眼睛早就看到了吧。”
她把脸完全抬起来,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我。
紫藤色碎发垂在脸侧,衬得那双深紫色的眼睛格外显眼。
近距离才发现,她的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
“而且。不跟你说,跟谁说。”
这句话说得很随意。说完之后她自己先别开视线,盯着桌面上那本合起来的法语书,手指在袖口里无意识地揪着布料。
“……人家又没有别的人可以说这种话。”
空调的风把她卫衣下摆吹起来一个小角,露出腰侧那片白得过分的皮肤。
“你每次坐我旁边的时候,人家都……”
她咬了一下嘴唇。
“……算了。”
“都什么?”
她把脸转过来,正面看着我。距离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鼻尖上那层细密的汗珠,能闻到她呼出的气息里冰美式和她自己体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都会湿。”
我的脑子空白了一瞬。
“……裤子里面。每次你坐过来就会。今天也是。你刚坐过来的时候就已经……”
她抬起一点点脸,只露出一只眼睛,从下往上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羞耻,有试探,还有一种被闷了太久、快要溢出来的东西。
“……所以人家才说今天人少。监控也坏了。管理员五点才来。”
声音黏糊糊的,尾音往上翘,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你到底是迟钝,还是在装傻啊。”
“没看出来我是故意的吗?原来天天喊我来图书馆,是找借口跟我私会啊。”
“……谁找借口了。人家就是想看书。图书馆本来就是看书的地方。”
“那你叫我来干嘛。”
“…………”
沉默好几秒。她的手指在袖口里绞来绞去,运动裤下面的腿在轻微地晃。
“……一个人看书太无聊了。”
“你之前一个人看了一整个学期。”
她转过头瞪了我一眼。刘海挡着,加上脸还是红的,这个瞪人的动作完全没有威慑力,像是小动物在虚张声势。
“你很烦。”
“嗯。”
“真的很烦。”
“嗯嗯。”
“……笑什么笑。”
她用袖子捂住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泛着水光的紫色眼睛。
“人家又没有说……喜欢你什么的。只是……”
她顿住了。
空调的风把她肩上的紫藤色长发吹起几缕。
那股闷在卫衣里的气味又浓了一点。
她好像意识到刚才那句话的走向有问题,整个人往椅背上缩了缩。
“……只是你身上的味道比较好闻。坐你旁边看书比较能集中注意力。”
“因为我味道好闻所以能集中注意力?”
“……你能不能别复述人家的话。”
她把帽兜重新扣到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膝盖还是贴着我的大腿没收回去,甚至因为缩起来的动作,身体反而靠得更近了。
“……而且又不是只有人家在找借口。”
她从帽兜里偏过头来看我,只露出半张脸。
“你每次都来。一次都没拒绝过。发消息说'在吗'你秒回。坐我旁边的时候还故意把胳膊肘放在人家这边。”
她一条一条地数着,声音越来越小,语速越来越快。
“上次你帮我捡笔的时候,脸凑那么近……你以为人家没注意到吗。”
说完深吸了一口气,胸前那片布料随呼吸起伏了一下。
“所以别装了。你也是故意的对吧。那就扯平了。”
她歪着头看我,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人家确实是故意叫你来的。今天查了课表,知道三楼没课不会有人来。还特意问了前台监控的事。”
她的视线从我的眼睛移到嘴唇上,又移回来。
“……所以你到底要不要亲人家。再不动手,五点管理员就上来了。人家可不会再给第二次这种机会了。”
勾着我袖口的那只手一直没松开。指尖微微发抖,指甲盖泛着淡粉色。
整个三楼安静得只剩空调的嗡嗡声和她略微加快的呼吸。
“你来亲。几口都没事。”
我闭上眼,微微仰起脸。
“……你这个表情。像便利店门口等投喂的流浪猫。”
嘴上这么说,但勾着我袖口的那只手松开了——指尖顺着我的小臂往上爬,碰到手肘时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我的肩膀上。
隔着校服布料,她的掌心烫得不正常。
椅子吱呀一声响。她在挪动身体。
然后是她的气息。
冰美式的苦味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全是她自己的味道。
闷在卫衣里一整天的、带着酸甜的体温气息,混着头皮的油脂和腋下那种属于她的、原始的雌性气味。
浓度一下子翻了好几倍。
她凑过来了。
近到我能感觉到她呼出的热气喷在嘴唇上。
但没有碰上来。停在大概一厘米的距离。
“……你先把舌头收回去。人家又没亲过别人……一上来就伸舌头……谁受得了啊……”
我没动。
她沉默了两秒。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触感落在我的下唇上——不是嘴唇,是鼻尖。她在用鼻尖蹭我的嘴。
“……先让人家闻一下。”
她吸了一口气。很深的那种,鼻翼张开。
“嗯……你中午吃了什么。嘴巴里有点甜。”
“食堂的糖醋排骨。”
“……哦。还有牙膏的味道。你刷过牙了。”
“吃完饭刷的。”
“…………”
我能感觉到她搭在我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点,指尖陷进校服布料里。
然后——
很软。
比想象中要软得多。
她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润,不是唇膏的滑腻,是她自己舔过嘴唇之后留下的水渍。
有点干燥的底子上覆着一层潮气,温度很高。
她只是贴着。没有动。
像是把嘴唇按在我的嘴唇上就已经用尽了全部勇气。
她在发抖。很细微的、从嘴唇传过来的震颤。
三秒。五秒。
她退开了一点。
“……一口。你说几口都没事的。”
又凑上来。这次嘴唇不再只是贴着,微微张开,含住了我的下唇。很轻地吮了一下。
“唔……”
她自己发出一个很小的声音。像是被自己的动作吓到了,又像是尝到了什么让她意外的味道。
第三次。
她的手从我肩膀移到后脑勺,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掌心按着后脑把我往她那边带。
嘴唇张开的幅度更大了,她的舌尖碰到了我一直没收回去的舌头——
“唔——”
整个人抖了一下。
舌尖碰到舌尖的那个瞬间,她的手指在我后脑勺上猛地收紧,指甲刮过头皮。呼吸从鼻腔里喷出来,又急又热,打在我的脸颊上。
我的头皮发麻。
她没有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