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地点:大观园·怡红院内书斋】
【当前时间:大观园元年·暮春·酉时三刻】
(内书斋的雕花紫檀槅扇在身后合上,铜锁簧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将外间渐沉的暮色与游廊下的微风全数阻隔在外。屋里燃着一盏三足铜雁足灯,火头挑得极大,将整间书斋照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清苦干涩的松烟墨气,案头码放着数尺高的程墨经义,全无往日那种闺阁般的脂粉甜香。)
(晴雯站在落地花罩旁,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条水绿绣兰草的绢子。她垂着眼睫,胸脯在葱黄绫子小袄底下急促地起伏,领口微敞处露出的肌肤泛着因方才争执未消的薄红。她用眼角偷偷觑着桌案旁的少年,脚下的小凉鞋在厚实的羊毛花毯上碾了半圈,身段绷得极紧,像是一只随时准备炸毛咬人的野猫。)
“二爷叫我进来做什么?外头那些大道理我可不懂,若是要听奉承话、表忠心,花大姐姐可在外头候着呢,何苦来消遣我这个嘴笨舌拙的下人。”
(话音清脆尖锐,尾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斌哥没有立刻搭腔,他走到花梨木大案后坐下,宽大的雪白中衣袖口垂在桌沿,顺手抓起案头一支浸饱了松烟墨的紫毫笔,在一方端砚边缘缓缓刮去多余的墨汁。笔毫与石砚相擦,发出极细微、规律的沙沙声,每一记声响都像是重重敲在晴雯紧绷的心弦上。)
“晴雯,你过来。”
(斌哥放下笔,抬起眼,目光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沉沉地钉在她脸上。没有往日的嬉皮笑脸,也没有往日那般凑上去讨要胭脂的轻浮,只有一种近乎生铁般的压迫感。晴雯被那道目光逼得心头一紧,脚下迟疑了片刻,到底没敢抗拒,迈着发虚的步子走到书案前三尺处停住,下巴依旧倔强地微扬着,露出一截细白柔韧的脖颈。)
“二爷有话只管吩咐就是了。”
(斌哥伸出右手,食指在桌案边缘那本翻开的《论语集注》上轻轻敲了敲。笃、笃两声,在死寂的内斋里格外清晰。)
“这几日我病着,外头那些婆子丫头,有几个是真心盼我好的,有几个是背地里打着算盘看笑话的,你心里比我清楚。袭人图的是个名分体面,王夫人给她撑腰,她自然得把满院子的人和事都揽在手里,生怕行错一步被人挑了错处去。你呢?你图什么?”
(晴雯猛地抬起眼,杏眼里蓄满了惊愕与屈辱,水红的唇瓣被齿尖咬得发白,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寸。)
“我图什么?!二爷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也同那些钻营下作的婆子一样,图你的月钱,图你屋里那点体统不成?我是老太太赏给你的,老太太当日说我模样好、针线好,才派我来服侍你!我若是有一半分毫借着二爷往上爬的心思,就叫天打雷劈,死后烂了舌头!”
(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不肯掉下来。她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气被这一句话彻底点着了,指甲几乎要将掌心掐出血来。)
(斌哥看着她那副宁折不弯的烈性模样,眼底的冷厉稍稍敛去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到了极点的清醒。他站起身,绕过书案,高大的身量一步步逼至晴雯身前,阴影如潮水般将纤瘦的少女完完全全笼罩进去。)
“我知道你不图这些。”
(斌哥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得宛如耳语,却带着一种直刺骨髓的寒意。)
“你心比天高,性子比谁都烈,最恨别人拿你当那等轻贱的狐媚子看。可你知不知道,在这座大厦将倾的国公府里,你这身模样、这张利嘴、这一身不肯低头的傲骨,就是催命的符咒!”
(晴雯整个人僵在原地,被逼近的温热气息扑在面门上,少年的阴影将她逼得退无可退,后背直接撞在了坚硬的书架边缘。红木隔板撞得她肩胛骨生疼,她仰着脸,怔怔地看着眼前眼神如刀的少年,连眼泪都忘了落下来。)
“二……二爷……”
“王夫人的眼睛成日家盯着怡红院,赵姨娘的怨毒在暗地里扎着草人,外头那些管事婆子恨不得从这院里挑出十个八个错处去讨好正房太太。”
(斌哥伸出手,指尖干燥而微凉,直接捏住了晴雯尖俏的下巴。他的力道很大,指节深深陷进少女细嫩的下颌软肉里,强迫她仰起头迎视着自己的双眼。)
“你以为凭着老太太当日一句话,就能保你一辈子平平安安?我若还是从前那个只会在脂粉堆里厮混、连自己前程都保不住的窝囊废,等到哪一天太太容不下你,一句话把你当成引诱主子的狐狸精打发出去……你没有家,没有退路,除了一身病骨头烂在城外的破席子里,你还能有什么下场?!”
(轰的一声,晴雯脑海里一片空白。)
(那张向来尖酸刻薄、傲气凌人的面庞瞬间褪尽了血色,惨白得像是一张风干的宣纸。下巴上传来的剧烈痛感清晰真实,少年眼中那股洞穿未来的残酷与决绝,像是一柄巨锤,生生砸碎了她所有的伪装与自尊。她浑身发冷,双膝发软,若不是被斌哥的大手死死扣着下颌,几乎要直接瘫软在地毯上。)
“你……你胡说……太太何曾……何曾厌弃过我……”
(晴雯的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子,眼泪终于决堤,大颗大颗滚烫的泪珠顺着惨白的面颊滑落,砸在斌哥的手背上。)
“太太厌不厌弃你,你心里最明白。”
(斌哥松开手指,反手一揽,直接扣住她纤细柔韧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狠狠按向自己的胸膛。隔着薄薄的绫袄与中衣,少女单薄战栗的身躯与他坚硬沉稳的胸膛死死贴合在一起,晴雯能清晰感受到少年皮肉下如生铁般贲张的筋骨与沉重如雷的心跳。)
“收起你那套动辄扎人的刺儿。从今日起,在这怡红院里,袭人管着外头的琐碎帐目,你给我把眼睛放亮,替我盯死这院里的一草一木。谁若是敢在外头胡乱嚼舌根、传递书信,不管是哪个房里安插进来的眼线,你一概给我记下。”
(斌哥垂下头,薄唇几乎贴在晴雯滚烫微颤的耳垂上,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违逆的帝王般的威压。)
“把你的针线收一收,往后若是要熬夜,只准替我裁抄经义的文章。听懂了没有?”
(晴雯伏在他的肩头,鼻尖全是他身上那股清苦冷冽的松烟墨香,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浑身的骨头,双手不由自主地揪紧了他背后的雪白中衣。那一层坚不可摧的清高防线,在这股沛莫能御的庇护与掌控面前,彻底融化成了一汪春水。她抽噎着,将满是泪水的脸颊深深埋进他的颈窝里,细微而破碎的声音从齿缝里挤了出来。)
“奴婢……奴婢省得了……二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