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地点:大观园·怡红院正厅与内书斋】
【当前时间:大观园元年·暮春·未时三刻】
窗外的雨水顺着海棠叶尖滑落,滴在廊下积着残泥的青砖地上,发出一声声微沉的空响。
薛宝钗抱着那只紫檀木匣,手腕上的骨肉极匀净,稳稳地托着底座的铜包角,步子落得很缓。
她进门前在脚垫上蹭了蹭鞋底,水绿掐牙的绣鞋边沿没有溅上半分污泥,唯有蜜合色棉袄的下摆因受了雨雾潮气,微微垂坠下去。
晴雯手里捏着那把掐丝剪子,眼梢斜斜地挑着,没起身,只拿手里剪剩的一截红丝线在指尖绕圈子。
“宝姑娘偏赶着这时候来,屋里连个下脚的齐整地方都没有。”晴雯的声音不高不低,在空阔的抱厦里荡出细碎的回音,“袭人姐姐往后头翻药罐子去了,二爷才刚喝了半碗苦汤,正合着眼歇心火呢。”
宝钗听了这话,面上的笑意半分未减,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她将木匣顺手递给身侧垂首立着的莺儿,抬手将耳边一缕被潮气润湿的碎发抿到耳后,语调温润平实,带着薛家姑娘素来的从容体统。
“既是歇着,我便不进里头去扰他。前儿大哥哥从南边带了几包新茶,说是武夷山岩顶上的雀舌,味儿虽厚,倒最是解春困燥气。姨娘那儿已送了两匣子,想着宝兄弟大病初愈,少不得要些温补平和的物事压惊,顺道给带了一小罐来。”
说话间,内书斋的雕花竹帘子被两根长指从里头掀开半幅。
斌哥穿着一身半旧的牙白月缎家常袍子,领口松了两枚盘扣,露出里头素白的中衣衬领。
他脸上带着几分大病未退尽的苍白,神情懒怠,眼帘微垂,手里还松松捏着一卷翻了页的字帖,斜斜靠在朱红漆的门框上,正是原主平日里见客时那一副没骨头似的疲软形貌。
“宝姐姐何苦冒着雨走这一遭,打发莺儿送来就是了。”
斌哥的声音带着几分初醒的微哑,身子晃了晃,迈步跨出内斋门槛,朝晴雯抬了抬下巴:“去外头小厨房瞧瞧,方才滚上的泉水开透了没有,若是好了,拿来冲宝姐姐带的新茶尝尝。”
晴雯见他开了口,虽撇了撇嘴,到底把剪子往笸箩里一丢,拍拍裙摆起身挑帘子出去了。抱厦里只剩下穿堂风带进来的草木腥气。
宝钗迎上斌哥的视线,见他虽站得散漫,脚下的朝靴却踏得端正,眼底没有往日那种涎皮赖脸迎上来的混账笑意,反倒透着一层薄薄的冷清。
她心下微动,目光不着痕迹地滑过他垂在袖口外的指尖,那里赫然印着一道极深的握笔红痕。
“方才经过穿堂,见茗烟慌里慌张地往角门去,手里抱着一撂公文纸墨,差点撞翻了二门上抬水的小厮。”
宝钗走近了两步,在临窗的酸枝木八仙桌旁停下,伸手抚了抚桌上那只空了半截的白瓷茶钟,眼皮垂着,声音又轻又柔,像是在闲话家常:“这下雨天的,道路泥泞得很,若有什么跑腿的书信差使,交给外头管事的大人们去办就是了,何苦支使身边这几个没轻没重的小猴子。若是落在老爷眼里,难免又要多心,只当你在屋里又淘气折腾。”
斌哥走到桌另一侧坐下,手里的字帖随手往桌面上一搭,正好压住了一角被墨汁染黑的吸水宣纸。
“成日关在屋里,骨头缝里都发馊了。”
斌哥抬手揉了揉眉心,嘴角牵起一丝自嘲的弧度,语调依旧轻飘飘的:“前日被那马道婆摆弄了一场,魂儿在鬼门关外打了个转,冷风一吹,倒想起些从前记不得的旧事来。老爷成日骂我不通庶务、不识大体,我想着,左右闲着也是闲着,总得寻几本正经字帖把字架子撑起来。免得明儿到了年节底下,祠堂里抄个宗谱荐书,旁人都写得端方,单我一手烂字拿不出手,平白给二房丢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全扣在“孝道”与“子弟颜面”的规矩里。
宝钗听着,眉尖微不可察地轻轻挑了一挑。
她侧过身,示意莺儿将那只紫檀木匣搁在桌案正中,抬手挑开了黄铜搭扣。
匣盖掀开,里头垫着明黄素缎,整整齐齐码放着两卷深蓝皮面的厚册,并无半点茶叶影子。
册子封面上无字,纸页边缘泛着经年岁月的微黄,纸头微卷,透着一股江南书楼特有的陈樟木苦香。
“宝兄弟既有这份孝心,想来也是祖宗保佑,一场大灾换来的一点灵性。”
宝钗伸出白腻的手指,指尖在那深蓝封皮上轻轻按了按,并未翻开,只是抬起长睫,一双水润深邃的眸子静静看着斌哥的脸:“这是前年南边大舅爷进京述职时,替我哥哥带回来的两卷旧档。我哥哥是个粗疏性子,素来不看这些,收在箱底也是糟践。里头录的是嘉靖年间南直隶几位名公的旧作,讲求的是‘理在事先,文以载道’的骨气,词句朴茂,最洗人心浮气躁的毛病。”
她收回手,将两截衣袖在膝头叠得整整齐齐,语调平缓得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闲事:“你若只是摹写字架子,这字迹横平竖直,法度极谨严,拿去描摹最好不过;可若是……想从中瞧出些经世安邦的大机杼来,倒劝你先收了心。有些规矩是铁打的,前人走得,后人未必走得顺畅。”
斌哥垂眸看着那两卷旧册。
视线穿透深蓝皮面,宋体刊刻的古拙墨迹在眼底隐隐浮现,分明是嘉靖二十二年江南乡试副榜首卷的墨卷真本,字字句句皆是正宗理学大义。
薛家把这东西压在箱底,如今却拿来作投石问路的饵。
斌哥没有伸手去翻,只是将手肘支在桌沿上,托着腮,像原主惯常那样有些孩子气地叹了一口气。
“宝姐姐素来是个有算计的明白人,说的话总是深一句浅一句,叫人猜得头疼。”
斌哥抬起眼,迎着宝钗探询的目光,眼底那一抹原主的娇痴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极静的冷意,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清:“字架子好撑,骨头却难长。这满园子的大红大绿,瞧着热闹,底下的地基软成了烂泥,谁走在上头,不都得悬着一颗心?宝姐姐何必拿这些前朝的旧账来试我的深浅。”
屋里死一般沉寂下来。
宝钗搭在膝头的手指倏地蜷曲,指甲在蜜合色缎面上陷进半寸。
廊下的滴水声一下下砸在台阶上,雨意正浓,两人的呼吸在这方寸之地交错,谁也没有先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