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卧室安格外静谧,椅子上的坐垫被体温焐热了,后背靠着椅背,斧头横在膝盖上。
耳边只剩两个人此起彼伏的呼吸声,苏酥的呼吸轻而绵,妈妈的呼吸沉而缓,偶尔夹杂一声小小的鼻音。
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天光从灰蓝变成了墨黑,应当是凌晨两三点。
眼皮开始发沉,我眨了眨眼,把斧柄在掌心里转了半圈,打了个哈气。
异能者的体质比普通人强,但不是不会累,尤其是我还是一阶异能者。魔力在经脉里缓慢运转,维持着基本的感知扩散。
暂时没有任何威胁,警惕心松懈了几分,我往后侧了侧身,看了一眼床上的两个人。
苏酥已经从妈妈怀里翻了出来,侧躺着,面朝我这边。
小丫头的被子滑到了腰以下,浅蓝色睡裙的领口歪向一边,露出一小段肩膀的皮肤映在灰光里,白嫩得泛着冷色。
那条松垮垮的低马尾压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我站起身来凑近,伸手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顺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下。
等等?手感不对!
正常人的皮肤是温热的,被子里捂久了还会有些发烫。
但苏酥额头传来的温度很低,像贴在了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石头上。
那点凉意顺着指尖往上传,在指根处散开。
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一刻,苏酥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然后无意识地翻了个身,伸手过来,一把抱住了我的右臂。
抱得很紧,妹妹手臂环住我的小臂,手指攥住手肘内侧的衣服布料,整个人顺势朝我这边贴了半寸。
然后,那股阴冷从她的手指一路窜上来,沿着小臂、手肘、上臂直冲肩膀!
浑身的汗毛在这两秒里全部炸开了!
敌袭!
我身体瞬间僵住,一动都不敢动。手臂被苏酥死死攥在怀里,可她攥着我的力道本身却在不断变化,指节一松一紧。
紧接着,一阵怪笑在耳边响起来。
那声音不在卧室的某个方位,也没有通过空气传播的路径。它直接从我的耳朵内侧钻进来,绕过耳膜,落在脑仁的正中间。
像一个被捏住了喉咙的女人在笑,笑声又尖又碎,一段一段地敲在颅骨上。
快退!我猛地缩了一下手臂,想从妹妹的怀里抽出来。可那只手像被焊在了她胸前,纹丝不动。
黑雾是从苏酥的手臂皮肤下面渗出来的,从她手指和手臂相贴的位置开始,一缕缕细黑丝线沿着皮肤表面爬行,然后逐渐凝聚成一团,向上漫过她的肩膀,再漫过我的小臂、上臂、肩膀。
黑雾扩散的速度极快,从一个拳头的大小膨胀到一团,再到笼罩住半张床的空间。
我认得这东西!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里翻出了前世的记忆片段,它的名字跃然纸上:
海蚀鬼!
不对,这东西不是本土鬼魂!它是幽魂海里的海中生物,也就是邪异!邪异这么快就降临了吗?末日才爆发几天!
心脏在胸腔里猛撞了几下,然后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感知散出去,试探这团黑雾的强度,魔力回传的结果让我的紧张情绪稍微回落了一些。
一阶初期到中期之间,也就这个水平。
如果和我记忆中的海蚀鬼完全体比起来,这点强度连零头都算不上。
它为了提前降临地球,舍弃了大部分的修为,只保留了最低限度的一小部分。
一阶的海蚀鬼,只要它想,一天能吸干十几个成年人的精气。
它以附身作为隐蔽手段,被附身的人从外表看毫无异常,直到被一点点抽干,连死因都查不出来。
显然,这东西的真正目标是我!
异能者体内的魔力对邪异来说是顶级的养料,比普通人的精气鲜美十倍。
它用苏酥当载体,留了她一条命,为的就是靠近我,在我松懈的瞬间袭击。
否则以海蚀鬼的胃口,一小时就足以把苏酥吸成干尸!
“啊——”
被子被踢到一边的声音,然后是妈妈的惊呼。她应当是听到了椅子腿刮在地板上的响动,猛地坐了起来。
“明明!你怎么了?”
妈妈看到我整个人靠在墙壁上,脸上笼罩着一层黑色的雾,吓得脸色瞬间白了。
而她伸手掀被子就要下床,双腿刚落地,黑雾里传出一阵精神波动,像一圈看不见的水纹荡开,扫过整间卧室。
妈妈的双腿一软,整个人跌回床上,两只手撑着床垫想起来,手臂却完全不听使唤,连抬都抬不起来。
旁边的苏酥也一样,僵硬地躺在被子里,只有眼珠在动。
“妈妈别怕,我没事!”我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
话音未落,黑雾开始涌入我的口鼻!
阴冷的感觉从鼻腔一路灌进来,经过咽喉,直冲颅腔。那种冷比外面的空气冷得多,像把一团液氮倒进了气管,从内向外冻住每一寸粘膜。
黑雾持续渗透,一部分从我口鼻钻进去,一部分从皮肤毛孔渗入。
我的脸在妈妈的视线里狰狞地扭曲着,额角的青筋一条条暴起,牙齿咬得咯咯响。
妈妈根本动不了,只能看着黑雾涌进儿子的身体,只能咬着嘴唇,不断地流泪。
脑海中,黑雾凝成了一个闭合的空间。
我站在那片纯黑色的雾气中央,四面八方都是蠕动的黑,没有边界,没有方向。
脚下的地面看不见,头顶的天花板也看不见,整个人像掉进了一片无法丈量的虚空。
耳边那阵怪笑变得更清晰了,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形成一种立体的包围。
海蚀鬼要侵入我的脑海,吃掉我的灵魂,用魔力当燃料,把意识彻底抹掉。
除了精神异能者,一阶异能者基本不会精神防御手段。
所以这玩意在现阶段对于绝大多数的异能者来说,几乎是无敌的。
精神类异能者万里挑一,能挡住邪异灵魂攻击的防御手段更是几乎不存在。
不过身处绝境,我反而平静了下来。
漫天黑雾在逼近,精神波动像无数条湿冷的触手,朝着我意识的核心缓慢探来。它要吃我的灵魂,那就先从我的脑子里开始吃。
可我的脑子里不只有灵魂。
我眼中寒光一闪。
海蚀鬼,想吃我的灵魂是吗?
那我就让你吃个够!
随后,记忆宫殿的封印瞬间解开!
一般来说,给敌人灌输记忆需要先搭建一条稳定的记忆通道,把精神触丝接到对方的意识层面,之后才能定向传送信息。
这个过程麻烦、耗时,而且在对手有防备的时候极难完成。
但海蚀鬼自己送上了门!它现在已经整个钻进我的脑海,精神触手和我的意识层面直接贴合,通道的环节完全跳过了!
记忆宫殿的大门缓缓松动,封印从第一层开始解散!
前世二十五年、整整四分之一个世纪的记忆,封存在一层层记忆门后面的洪水。
前世流浪荒野的孤独、废土上每一次死里逃生的恐惧、基地陷落时的绝望、亲人失散的痛苦、以及最后一次进入血色高塔前的全部情绪。
那些东西从来没有被完全消化过,只因为我怕它们把我现在的人格碾碎。
现在封印解开,我主动推开第一扇门,让里面的东西倾泻而出!
一片粘稠的记忆洪流顺着精神通道向海蚀鬼冲过去,是腐肉的味道、是撕咬的声响、是生锈的铁味、是黑暗里密集的脚步声。
紧接着第二扇门、第三扇门同时打开。
海蚀鬼的怪笑中断了!
黑雾中间出现了一道明显的裂缝,裂缝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被压扁了的嘶吼。
它在消化,但消化不了,一段记忆被吞下去的瞬间就被下一段挤出来。
精神触手在黑雾里疯狂收缩又舒张,像一群被泼了沸水的虫子。
前世记忆里有太多它承受不了的东西,那些经过一次次生死淬炼、被孤独和绝望磨过无数遍的情绪本质,对邪异的精神体来说就是一份加了毒药的盛宴。
吃下去,撑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