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儿子,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从浴室出来的时候,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膝盖都在发软。T恤领口滑到肩膀下面,我连往上拽的力气都没了。

妈妈从客厅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走廊中间看我。她的目光从我湿漉漉的头发扫到发青的嘴唇,眉头拧在一起。

“明明,你脸色很差。要不先睡一会儿?妈陪着你。”

这句话让我心跳漏了一拍,陪着我,在妈妈平时的语气里,只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寻常关心。

但在我脑子里翻涌出来的画面,却是某种不该有的场景。

都怪记忆异能,前世末日生存时留下的无法无天的观念还是影响到我了。平日我虽然对妈妈觊觎,但没这么放肆。

嗯,错的不是我,是这个世界。

苏酥从沙发另一头跳下来,跑到玄关那里,双手抓着消防斧的木柄往上提。

斧头对她来说太沉了,她两只手一起使力才能提起来,斧刃垂向地面,拖得她整个人向一侧歪。

“哥哥,这是你带回来的吗?好重。”

“嗯,学校拿回来的。”我把毛巾搭在肩上,靠在走廊墙壁上看着苏酥。

苏酥目光落在斧刃上,灯光照过去,一层暗褐色的东西凝固在金属表面,边缘还挂着几片细碎的黑色渣滓。

斧柄上也沾着干涸发黑的血,渗透进了木纹里,像一圈一圈年轮般的脏污。

苏酥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慢慢把斧头放回玄关的鞋柜旁边,退了一步,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

“上面有好多血,哥哥你用它砍了怪物吗?”

我打了个哈欠,嘴张到最大,眼角挤出一点泪花。

“嗯,砍了两只。”

五个字,我说的语气格外平淡,完全没把这当回事。

苏酥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圆润大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她转头去看妈妈,妈妈也在看我。

而美母的反应更内敛,她脸上的表情先是惊讶,然后变成一种我读不太懂的东西,嘴唇抿起来,下颌线收紧了。

“去睡吧。”妈妈走过来,手轻轻搭在我后背上,往走廊尽头推,“你今天睡我房间,上午我刚洗了你的床单和被套,还没干透。”

求之不得。

妈妈房间在二楼走廊的最里面,主卧。门推开之后,那股独属于她的幽香扑面而来,浓度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要高。

我走到床边,整个人直接摔进被子里。

床垫软到不可思议,身体陷进柔软的包裹里,仿佛被一团温暖的云托住了。

被子和枕头都是今天刚换的,叠得整整齐齐的那种,但妈妈的味道已经重新染了上去。我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

枕头套上残留着妈妈头发的淡香,混着某种护肤品和身体乳的气息。暖烘烘的,甜而厚。

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漫过全身,意识开始模糊,眼皮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迷迷糊糊之间,床垫边缘微微下陷了一下,是有人坐了上来。

一只手落在我的额头上,手心温凉柔软,手指轻轻按了按我的太阳穴,然后顺着脸颊往下滑。

手掌在我脸颊上停了很久。

我知道是妈妈,那几秒里我差点睁开眼,但我忍住了。

妈妈的视线落在我脸上,很重很沉,像是在看又像是在确认什么。那只手在我脸上摸了两下,然后收回去。

床垫边缘的凹陷消失了,脚步声往门口去,门轻轻带上。

我彻底沉入了黑暗。

一觉醒来的时候,房间里已经全黑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透不进来。我摸黑坐起来,床头的电子钟显示是晚上八点半。

睡了近三个小时。

走廊里有光透进来,暖黄色的,很暗,勉强能照亮门口的那一小块地板。

我下床,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睡意一点点退去。肚子咕噜叫了一声,饥饿感从胃里翻涌上来。

推门出去,饭菜的香气从楼梯口飘上来。有鱼的鲜,有蔬菜的清香,有米饭的蒸汽味,还有煎油之后残留的那股焦香。

刚好本就在长身体我容易饿,还经历了下午的高强度运动,现在正是补充热量的时候。

妈妈在厨房和餐厅之间来回走动,手里端着一只白色的瓷盘,盘中是一条煎好的鲫鱼,鱼皮焦黄,上面淋着酱汁,几片姜片贴在鱼身上。

今天妈妈把头发扎起来了,低马尾垂在脑后,露出完整的脖颈线条。

灰色长裙外面套了一件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个蝴蝶结,勒住那截细腰。

她侧身端菜的时候,胸前的布料被围裙带子勒得更紧,两个浑圆的轮廓从领口下方挤出来,围裙的布料在胸口位置被撑得拱起。

餐厅的灯开着,但亮度很低,只开了一盏墙角的落地灯。客厅的窗帘全部拉死了,连缝都用夹子夹住了,透不出一点光到外面。

不得不说,妈妈的防范工作做得很到位。

外界腥风血雨,但屋内祥和温馨。见到穿着围裙的妈妈,我感到颇为温暖,随即觉得困惑。

妈妈妹妹没变丧尸,而且防护意识也很到位,家里资源储备还挺足,那前世为什么没有妈妈妹妹的消息?按理来说应该能活很久呀?

“明明醒了?快来吃。”妈妈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回头看我,脸上带着笑,“冰箱剩的菜不多了,抓紧吃完吧,清空冰箱后就可以把它关掉,省点电。”

说话间,苏酥已经从厨房里端出了三碗米饭,一碗一碗地摆好。她换了件淡黄色的长袖睡衣,头发散下来搭在肩膀上,灯光下显得格外柔顺。

椅子上坐下来,我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鲫鱼煎得皮脆肉嫩,筷子一夹就能把肉从骨头上整块剔下来。

配菜是一碟清炒时蔬和一盘凉拌黄瓜,黄瓜切得薄而均匀,蒜末和醋的酸香味钻进鼻孔。

米饭煮得软硬适中,咀嚼时能尝出稻米的回甘。

我是真饿了,筷子几乎没停过。

妈妈和苏酥坐在对面,两人吃得都很慢。

苏酥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粒,一粒一粒地夹起来往嘴里送。

妈妈吃了几口鱼,就把筷子搁下了,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那个方向。

虽然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的视线仿佛能穿透那层布料,看到外面漆黑的夜里正在发生的事。

显然,二女都有心事。

“哥哥,”苏酥打破了沉默,筷子悬在半空,“你害怕吗?”

咽下嘴里的鱼肉,我喝了一口水:“还好。不怎么怕。”

“真的吗?”苏酥把筷子放下,两只手绞在一起,“我下午趴在窗户上看了一眼,外面……有个人在咬另一个人,全是血。我腿都软了。”

“怕也没用,”我又夹了一筷子黄瓜,“怕了那些怪物也不会消失。”

“那接下来怎么办?”我看向妈妈,“妈妈你有什么打算?”

妈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犹豫了一会儿。

“等救援,政府应该会派人来的。”

我低头扒饭,没有接话。前世我在学校躲了半个月,被路过的警察救走。但那队警察是往东边去的,整个城南片区他们根本没进来过。

后来在基地里,我也没遇到过任何从荷城花园小区逃出来的人。这片区域大概被放弃了,或者根本没列入搜救范围。

等政府救援这个想法,在末日初期是幸存者的普遍选择。后来的事实证明,等待几乎没有用。

妈妈看我沉默,又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感伤。

虽然我发现了妈妈目光不对,但继续吃饭,没当回事,可能是今天变故太多吓到了。

吃完饭,我把碗筷推到一边,站起来。吃下去的东西正在转化成能量,四肢的力气恢复了不少。

“妈妈,苏酥,我跟你们说件事。”

她们两双眼睛同时看过来,我从餐桌旁边的置物架上拿起一只陀螺。

那是苏酥小时候玩的,木制的,上面画了彩色条纹。陀螺表面已经被磨得发亮,显然用了很多年。

“我觉醒了异能。”

异能?

苏酥愣了一下,眼睛盯着我手里的陀螺,下意识地开始回忆。

我催动体内的魔力,将记忆异能的触丝通过指尖送入陀螺,然后顺着物体本身携带的回忆痕迹,反向探入苏酥的脑海。

陀螺在苏酥的记忆里是什么?

是她五岁那年爸爸从外地带回来的礼物。

是她蹲在客厅地板上一次次把它转起来又看着它停下的下午。

是她在小区广场上和别的小朋友比赛谁转得久,赢了以后笑得合不拢嘴的画面。

我将这些记忆强化,让它们在苏酥的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无比鲜活。她陷入其中,眼神放空,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来。

整整五秒后,她才回过神来,猛地眨了好几下眼睛。

“刚才……刚才我想起来了,想起小时候玩这个陀螺的事。好清楚,就跟重新发生了一遍一样。”

苏酥一脸震惊地看着我。

妈妈也看懂了,她看看苏酥的表情,又看看我手里的陀螺,神情里的疑惑被明悟取代。

“和记忆有关吗?”妈妈的声音很轻。

“嗯。”

“那你有什么想做的吗?”妈妈把手边的碗收拢,叠成一摞,手指捏着碗沿的动作很稳。

“先在家休息几天,把身体状态调整到最好,然后去高中找姐姐。”

话音落下去的瞬间,苏酥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太危险了!哥哥你一个人出去,外面那么多怪物,你怎么打得过?咱们就待在家里等救援不行吗?”

“苏酥。”妈妈叫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很稳。苏酥咬了咬嘴唇,重新坐下来,眼圈开始泛红。

整个餐厅安静下来,妈妈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眼光落在我脸上,余光扫过桌面的碗碟、没吃完的鱼、还有我攥着筷子的手。

她这样看了很久,长到我开始觉得不自在。

“明明。”就在我打算询问妈妈怎么了时,妈妈终于开口了。

我抬起头。

“你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从我的天灵盖直接贯穿到脚底,让我浑身发凉!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筷子在手里差点滑掉。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又重重地砸在肋骨上。

妈妈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仍然很亮,瞳孔里映着我那张来不及掩饰表情的脸。

“你和以前看上去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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