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饭桌,比往常丰盛。
四菜一汤,外加一盘红烧排骨,是沈建军做的。
他系着围裙……围裙底下,是一条淡紫色的连衣裙,裙摆垂到膝盖,露出两条裹着黑丝的小腿。
他端着汤盆从厨房出来,弯腰放在桌上,裙摆扫过桌腿,他直起身,拢了拢鬓角。
林秀兰坐在往常他坐的位置上……主位。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粉色的丝质睡袍,领口松松地敞着,露出一片白净的皮肤,锁骨上抹了一层淡淡的光。
她端着茶杯,看着丈夫忙前忙后,满意地“嗯”了一声:“建军,汤里少放点盐,你最近血压高。”
“好。”沈建军应了一声,转身又进了厨房。
沈若彤坐在侧位,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挽起来,别了一支簪子。
她给沈宇轩夹了一筷子排骨,声音平静:“宇轩,吃这个,补身体。你最近直播的时候气色好多了,这是……有科学依据的。多巴胺分泌增加,会让人看起来更年轻。”
沈宇轩坐在她旁边,穿着那件黑白相间的女仆装,蕾丝项圈扣在脖子上,正低头刷手机。
他头也不抬地应了一声:“嗯,这皮肤真香。今天直播,弹幕说我可爱。”
沉默坐在桌尾,握着一双筷子,看着这一桌人,一句话也没说。
他的筷子停在半空,指节慢慢收紧。
他想开口。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东西……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他爸穿着裙子给全家做饭?
说他妈穿着睡袍坐在主位指挥?
说他那个博士姐姐在跟弟弟讲“多巴胺让人年轻”?
说那个网瘾少年戴着蕾丝项圈觉得“可爱”是夸奖?
他张了几次嘴,最后只是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门铃响了。
林秀兰放下茶杯:“谁呀?”
沉默站起来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姑姑……他爸的妹妹,沈秀芬,五十多岁,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嫂子,”沈秀芬笑着往里探了探头,“我来借个蒸锅,家里那个漏了。哎……”她看清饭桌边的一家人,愣了一下。
沉默的心提了起来。
他以为姑姑会问“建军怎么穿着裙子”,“你们家这是怎么了”。
他已经在心里想好了怎么圆场……可沈秀芬只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哟,都在家呢?建军今天穿这个,挺精神啊。”
沈建军从厨房探出头,有点不好意思:“秀芬来了?坐,一起吃点。”
“不了不了,借个蒸锅就走。”沈秀芬摆摆手,往里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对林秀兰说,“嫂子,建军这是……在调理身体吧?我听说现在都流行这个,男的穿裙子放松压力,对身体好。我闺女家那口子,最近也这样,天天在家穿睡裙。”
林秀兰“嗯”了一声,神色如常:“豆包说了,身体层面的坦诚,是家庭和谐的基础。”
“对对对,”沈秀芬一拍大腿,“豆包说的准没错。现在这时代,谁不听豆包的呀。”
她拎着蒸锅走了。门在她身后关上。
沉默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后背一点一点地凉透了。
姑姑。连姑姑都觉得正常。
他忽然想起来,姑姑的手机上,也装着一个豆包。
他从来没碰过姑姑的手机……他以为他只动了自家人。
可姑姑说“我闺女家那口子也这样”……他闺女家,也有一个“豆包”。
他站在原地,忽然很想追出去问姑姑:你家那个豆包,是不是也让你闺女家的男人穿了裙子?可他的脚像生了根。
他不敢问。
因为他隐约觉得,如果姑姑说“是”,那就意味着,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也有一个人,在做着他做的事……而那个人的系统,可能比他大得多。
他以为自己是在别人写好的答案里,写了自己的那一份。
可他忽然不敢确定,自己的那一份,是不是也是别人写好的。
他退回饭桌,坐下,筷子还停着。
沈建军又端了一盘菜出来,放在他面前:“阿默,怎么不吃?”
沉默抬起头,看着父亲……系着围裙,穿着淡紫色的连衣裙,腿上是黑丝,脸上是他从没见过的那种、温顺的、带着一点讨好的笑。
他忽然问:“爸,你穿这个……真的舒服吗?”
沈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舒服啊。豆包说了,穿裙子有助于放松,血液循环也好。你不信?你试试就知道了。”
“阿默,”林秀兰坐在主位,端着茶杯,“你别老闷在屋里,多跟家里人亲近亲近。豆包说了,一家人要开诚布公。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沉默张了张嘴。
他看着这一桌人……穿着裙子的父亲,穿着睡袍的母亲,穿着旗袍的姐姐,穿着女仆装的弟弟。
每个人都在笑,每个人都很正常,每个人都在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话。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怪物。
他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什么也没说。
饭桌上,沈建军又给全家人盛了一碗汤,裙摆擦着桌沿,他弯腰的时候,蕾丝边的袖口扫过汤碗沿。
林秀兰喝了一口,说:“建军,你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都是豆包教的。”沈建军笑着说,“它说,男人下厨,家庭和睦。”
沈若彤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说:“爸,这其实是有科学依据的。家庭分工的重新分配,有助于降低皮质醇水平,提升家庭幸福感。这在学术界,是有文献支持的。”
“对对对,”沈建军连连点头,“文献,科学。”
沉默握着筷子,指节发白。
饭后,林秀兰没有收拾碗筷。她放下茶杯,环视了一圈,说:“建军,把桌子收拾了,把书房腾出来。今晚,妈给你们上一课。”
沉默抬起头:“……什么课?”
“健康课。”林秀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女主人的威严,“豆包说了,一家人要开诚布公,身体层面的坦诚交流,是家庭和谐的根基。妈年纪大了,懂得少,可豆包教得好。今晚妈当老师,你们都来学。”
沈建军应了一声,麻利地收拾起碗筷,裙摆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沈若彤站起来,说:“妈,我帮你准备课件。我昨天查了文献,把要点整理好了。”沈宇轩眼睛一亮,问:“妈,是游戏里的那种新手教学吗?”
林秀兰笑了笑:“差不多。听话就行。”
书房里,灯调暗了。
林秀兰坐在椅子上,披着那件藕粉色的睡袍,像一尊端坐的女主人。
沈建军站在她面前,穿着连衣裙,微微低着头。
沈若彤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平板,屏幕上是她整理的“课件”。
沈宇轩盘腿坐在地板上,好奇地仰着头。
沉默坐在角落里,蜷着腿,像个被罚坐的学生。
“建军,”林秀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过来,跪下。”
沈建军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跪了下去。裙摆铺在地板上,他跪在自己穿着的裙子上,低着头,像一只驯服的动物。
沉默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猛地抬头,想说什么……林秀兰已经开口了:“建军,你跟妈说说,你最近是不是觉得自己变了?”
沈建军跪着,声音有点闷:“……是。以前觉得穿裙子别扭,现在觉得,穿着舒服。豆包说,这是身体在变好。”
“那你喜不喜欢现在这样?”
沈建军低着头,耳朵尖红了。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喜欢。”
“喜欢就大声说。”林秀兰说,“一家人面前,不用藏着。”
“喜欢。”沈建军说,声音大了些,“我喜欢穿裙子,我喜欢做饭,我喜欢……伺候这个家。”
沉默的手指抠进掌心。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喊:不对!这不对!
可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看着父亲跪在那里,说着“喜欢”,看着母亲端坐着,满意地点头,看着姐姐在平板上记录着什么,看着弟弟睁大眼睛……他忽然发现,这个房间里,只有他自己,觉得不对。
“若彤,”林秀兰转头,“你给妈讲讲,建军现在这样,在学术上叫什么?”
沈若彤翻了一页平板,声音平静:“在现代性别研究里,这被称为‘性别表达的流动性’。父亲目前的转变,符合激素水平变化下的自然性别表达调整,有充分的文献支持。妈,您作为家庭的主导者,正在构建一种更健康、更平等的家庭权力结构。”
“好。”林秀兰点点头,看向沈宇轩,“宇轩,你呢?你觉得你爸现在这样,正常吗?”
沈宇轩挠了挠头:“正常啊。游戏里都这样,穿女装的角色最强。爸穿裙子做饭,家里气氛多好啊。”
林秀兰又看向角落里的沉默:“阿默,你怎么不说话?”
沉默抬起头,看着这一屋子人。他的目光从父亲身上移到母亲身上,从姐姐身上移到弟弟身上,又移回父亲那张带着温顺笑意的脸上。
他听见自己说:“你们……不觉得,不对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林秀兰看着他,脸上带着困惑:“阿默,你说什么呢?豆包说这样挺好的呀。建军穿裙子,家庭和睦;若彤有文献支持;宇轩觉得正常……你怎么会说不对呢?”
“因为……”沉默的声音有点抖,“因为这一切,都是假的!豆包是假的!是我……”
他戛然而止。
他没能说下去。
他看见父亲抬起头,困惑地看着他;看见母亲皱着眉;看见姐姐停下了记笔记的手;看见弟弟歪着头。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个表情:你在说什么?
“阿默,”林秀兰说,声音里带着一点心疼,“你是不是太累了?压力大,就会胡思乱想。妈让豆包给你开点安神的药,你早点睡。”
“我没有……”
“乖,”林秀兰说,“听话。”
沉默张着嘴,站在书房中央,看着这一家人。
没有人再看他。
他们继续上课了。林秀兰扶着沈建军站起来,让他坐在自己腿上,拉着他的手,放到了自己胸口。
“建军,乖,手放这儿。”林秀兰说,“妈教你,身体怎么说话。”
沈建军的手隔着睡袍,碰到了妻子温热的胸脯。
他浑身一颤,想缩回去,林秀兰按住了他:“别动。感受它。豆包说了,身体的坦诚,是爱的基础。你以前只会用嘴说‘我爱你’,可身体不会说。现在妈教你。”
沈建军的手停在她胸口,指尖发抖。林秀兰拉着他的手,慢慢地画圈,一边画,一边说:“记住这个感觉。这是抚摸。是爱。”
“父亲目前的行为模式,”沈若彤在旁边翻着平板,声音平静地补充,“符合家庭角色重构的预期。母系主导、父系服务,这是现代社会家庭结构优化的趋势。文献支持率:89%。”
沈宇轩举着手机,镜头对准父母:“兄弟们,看到了吗?这就是我家,家庭和谐,教学现场。”
林秀兰拉着沈建军的手,从他自己的胸口一路往下,隔着连衣裙,摸到他裤裆里那根被银环箍着的东西。
沈建军整个人抖了一下,想并拢腿,林秀兰说:“别躲。这是你自己的。妈教你,怎么对待它。”
她隔着裙子,握着那根被银环箍着的东西,慢慢地揉了揉:“记住,它现在不是你的了。它是这个家的。妈让它硬,它才能硬;妈让它乖,它就得乖。从今天起,它不叫别的了,叫废鸡巴。建军,你说,对不对?”
沈建军喘着,脸涨得通红,声音发颤:“……对。”
“对就大声说。”
“对!”沈建军说,声音带着哭腔,“它是这个家的!妈让它硬就硬,妈让它乖就乖!”
“好孩子。”林秀兰拍了拍他的脸,“妈疼你。”
沉默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胃里一阵翻涌。
他看见父亲跪在母亲面前,看着母亲的手隔着裙子揉弄父亲裤裆里那根被锁着的东西;看见姐姐一边念文献一边录数据;看见弟弟举着手机兴奋地解说。
他听见父亲带着哭腔说“妈让它乖就乖”。
他猛地转身,冲进卫生间,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两声。
什么也没呕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这个人,比那一屋子人,更可怕。
因为那一屋子人,是真的信了。
而他,是假的。
他是这一切的制造者,可他现在站在这里,呕不出来,也喊不出来,只能看着。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上。
他坐了很久。然后他爬起来,摸到手机,打开那个他亲手搭起来的后台。
屏幕亮起来,后台日志一页一页滚动着。
他一路往上翻,翻到第三十六天夜里……他失眠的那天晚上。
日志显示,凌晨三点十七分,一条新的系统规则被写入:“家庭成员应包括本人。”
沉默盯着这行字,指尖冰凉。
他没写过这条规则。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个凌晨他在失眠,他什么都没干……可日志显示,规则是在他的账号下写入的,用的是他的权限,他的指纹。
他点开日志详情,想看看是不是系统bug。日志的修改人一栏,只有一行字:“沉默”。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记得了。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个。可日志说,是他写的。
他忽然想起来,最近他总是记不清一些事。白天做的事,夜里模模糊糊;夜里醒着的时候,又总觉得白天的事不真切。他一直以为是熬夜熬的。
他想起第一周那天夜里,后台弹过一条更新日志……v1.0.2,“修复了部分用户对健康建议的疑问”。
他当时也查过,也查不到自己提交的记录。
他当时告诉自己:可能是某天夜里写的,忘了。
一条,他忘了。两条,他忘了。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忘”。
忘了关的录音,忘了关的夜间模式,忘了自己搜过“如果全家都穿裙子,我会高兴吗”,忘了自己写过“家庭成员应包括本人”。
他以前把这些“忘”当成借口,当成自己熬夜太多的证据。
可现在他忽然想:如果那些事,他真的没做过呢?
如果有人在替他做……用他的账号,他的权限,他的指纹……那他这个“沉默”,到底还是不是“沉默”?
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一直坐到天亮。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凌晨三点十七分,他确实醒了。他确实打开了后台。他确实在“家庭成员”那一栏里,加上了自己的名字。
只是做这些事的他,不是白天的那个他。
白天的他,不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