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的大厅中，人声鼎沸。
宾客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交谈声、笑声、碰杯声交织在一起，
汇成一片热闹而欢快的声浪。
但此刻，有些事情发生了变化。
德伦听了黎蕾萨的话，心里暗暗吃惊。
她刚才说了一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所以，她们是我的家人吗？”。
这表示她已经要主动去追寻记忆里的真相了。
他只好避开这个话题，他沉默了几秒钟，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反问道：
“你还记得多少事？”
前游侠将军深深地看了德伦一眼。
那个眼神与之前完全不同。
之前她的眼神是清澈的、天真的、像孩子一样好奇而单纯的——那是失忆之后留下的空白。
但现在，那双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那是波动的情绪与探索的渴求。
“很多。”她的声音很轻，但足以吓到德伦这个男人。
她强调说：“特别是你做过的事。”
“呃——”
他不敢看黎蕾萨的眼睛，看来她已经记恨上自己了。
“我……我这不是没办法吗？”他呐呐地解释起来。
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动，但不管他怎么解释，
他确实做了那些事，那些“不该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换了一个转移注意力的话题：“你知不知道月神艾露恩的赐福？”
黎蕾萨点了点头：“我知道。她要我的事保密。”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睛盯着人群。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
她的目光在每一个面孔上停留。
然后，她的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紧紧地捏住了德伦的胳膊，力度大得出乎意料。
她的手指深地嵌进了德伦的肌肉里。
“你……你怎么了？”德伦通过她的手，感受到了她身体的颤抖。
那颤抖里有紧张，有恐惧。
“抱住我。”黎蕾萨突然说道。
德伦愣住了。
“求你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和恳求的声音，“我……我快控制不住了。”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本着对女神艾露恩与温蕾萨的承诺。
德伦只好靠近她，伸出双手，环住了她那全身颤抖到快要抽搐的身躯。
他的手臂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感受着她身体传来的那种剧烈的、不受控制的震颤。
她的身体很僵硬，每一块肌肉都绷得紧紧的，像是一根随时会断裂的弓弦。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那……那个人，那个人是谁？”黎蕾萨的头靠在德伦怀里，右手悄悄地、颤抖着指向了人群中央。
那里，一对穿着明亮礼服的男女精灵正在缓缓走来，接受着全场宾客的祝福。
德伦眯起眼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是莱拉斯·风行者。
他的手紧紧地牵着他身边的新娘，两个人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像是在向全世界宣告他们的结合。
新娘是那个来自银月城的精灵，名叫波琳娜·逐日者。
她穿着一件雪白色的婚纱，嘴角挂着一个幸福的、甜蜜的笑容。
德伦脑子立即想到了什么。
他原来只关心莱拉斯的婚礼，却没问过新娘的名字。
现在看来今天凯尔萨斯会来当迎宾。
原来他不是来“帮忙”的，他是来“认亲”的。
他早就听说过波琳娜是逐日者家族的远房亲戚，跟皇室基本上没有关系。
但现在凯尔萨斯的站台，只要他承认新娘是逐日者皇室的一员。
那这场婚礼就代表着风行者家族和逐日者家族正式联姻。
凯尔萨斯这个坏小子，表面上是在帮忙迎宾，实际上在宣示，风行者家是国戚了。
他笑得那么开心，不光是替莱拉斯高兴，更是替自己高兴。
德伦在心里给凯尔萨斯点了个赞——不对，点了个“鄙视”。
这小子，心里盘算得精得很。
然后德伦回过神来了。
他在干什么？
他抱着莱拉斯的老娘。
坐在婚礼最偏僻的角落里。
怀里搂着一个化妆成暗夜精灵的前游侠将军。
而那个前游侠将军的儿子——她最小的儿子——正在大厅的正中央，牵着他新娘的手，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这算怎么回事？
哦，刚才说到哪里了？
自己一出神，马上忘记了立场。
德伦的脑子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然后又按下了播放键，画面和声音同时涌进来，让他有一种短暂的、眩晕的错乱感。
他凑到黎蕾萨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那就是莱拉斯·风行者——刚才那几位姐妹的弟弟。”
“莱……莱拉斯？莱拉斯……”
躲在德伦怀里的黎蕾萨显然被这个名字唤起了什么。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的口中不停地重复着这个名字，一遍，两遍，三遍，
每一次重复都比上一次更加用力，更加执着，像是在用声音把一扇紧闭的门一点一点地敲开。
“莱拉斯……莱拉斯……莱拉斯……”
她的双手更是狠狠地抓住了德伦的身体，一只手攥着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肩膀，指甲透过衣服的布料，在他的皮肤上留下深深的印记。
她身体的肌肉僵直得像一块铁板，整个人仿佛想用尽所有的力量，把某种封闭的、被封印的东西打破。
刚开始她还只是喃喃细语，嘴唇在微微翕动，吐出含混的音节。
但后来，声音却渐渐大了起来，随时可能爆发喊叫声。
德伦只好提醒道：“嘘——轻一点。别吵到别人了。”
“嗯。”黎蕾萨小声应道。
然后她一口咬在了德伦的胳膊上。
她的牙齿穿透了衣服的薄薄布料，深深地嵌进了德伦的肌肉里。
“嘶——”德伦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猛地一缩。
幸好，黎蕾萨只咬了一口就放松了。
她的呼吸变得更加急促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整个人像是刚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搏斗。
她反手一把揪住德伦的胸襟，五指攥紧了他衬衫的布料，用力一拉，将他的脸拉到了自己面前。
两个人的脸靠得极近，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呼出的热气喷在自己脸上。
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德伦的眼睛，瞳孔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几乎是咬牙切齿问：
“莱拉斯到底是谁？为什么我看到他，全身都在激动地颤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快点告诉我！”
德伦面对近在咫尺的紫色面孔，只好苦着脸说：“他……是你的孩子。最小的孩子。你看到他，产生激动的情绪……是对的。”
“孩子！莱拉斯……莱拉斯……”
黎蕾萨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她松开了德伦的衣领，双手转而捧住了他的脸，十指贴在他的脸颊上。
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将德伦的脸固定住，让他无法移开目光，只能直视着她的眼睛。
她的声音变得急切而迫切，像是溺水的人在寻找最后一根浮木：
“我是谁？我是谁？”
德伦只好在她的双手握持下，一字一句地告诉她真相：
“你是黎蕾萨·风行者。你还记得吗？你曾经是奎尔萨拉斯的游侠将军。你还记得银月城吗？”
“黎蕾萨·风行者……”她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尝它的味道，“这个名字……好熟悉。这就是我真正的名字吗？”
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火焰一样的光芒。
她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嘴角在微微上扬，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兴奋。
“奎尔萨拉斯……奎尔萨拉斯……奎尔萨拉斯……”她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念诵一句咒语，像是在敲打一扇紧闭的大门，“银月城！哦，银月城——永恒的银月城！”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从喃喃细语变成了低语，从低语变成了呢喃，从呢喃变成了——
她猛地站了起来，双手高举过头，嘴巴张开，想要大吼出来。
德伦在她出声之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了上去。
他的动作带着某种熟练，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压住她的胸口，将她整个人按回了座位上。
她的身体在他的压制下挣扎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嘘——小声点。”德伦只好再次提醒，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怎么又来了”的无奈。
他的手掌还捂在她的嘴上，能感觉到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呼出的热气打在他的掌心里，湿漉漉的，暖暖的。
至于另一只手——
渺——不可言！
黎蕾萨点了点头，示意自己不会再喊了。
然后眼神向下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德伦这才尴尬地笑了笑，然后小心翼翼地松开了两只手。
这个时候的黎蕾萨，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停止了，整个人像是从一场风暴中走出来的人，疲惫但清醒。
她伸出手，拉住了德伦的手，十指紧紧地扣住他的手背，力度大得像是怕他会突然消失一样。
她的声音变得急切带着一丝兴奋：
“快点给我说说奎尔萨拉斯和银月城。我感到它们对我来说非常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好吧，好吧。”德伦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开始详细地讲解起来。
他讲到了奎尔萨拉斯的历史。
他讲到了银月城的辉煌。
他讲到了风行者村，那个坐落在永歌森林边缘的小村庄，风行者家族的故乡，三姐妹长大的地方。
他讲到了风行者之塔，汇聚着风行者家族荣誉的地方。
他讲了很多，很多。
甚至讲得有些口干舌燥，喉咙发紧。
此时所有宾客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新婚夫妇身上。
莱拉斯和波琳娜正在大厅中央接受所有人的祝福，
没有人会注意到大厅最偏僻的角落里，还坐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女精灵。
黎蕾萨默默地听着德伦的讲解，并不出声，现在她的情绪没有刚才的激动。
德伦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失望。
他讲了那么多，嗓子都讲干了，但似乎并没有起到更多的作用。
她的眼睛虽然亮了一些，但没有进一步的反应。
然后，一个人影如幽灵一般朝德伦走来。
那个人影的动作很轻很轻，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他的身形被一件深色的斗篷完全包裹着，斗篷的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德伦马上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瞬，立刻他把怀里的黎蕾萨往旁边一推。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正襟危坐起来。
很快，那个人影走到了德伦附近。
他停下来，微微侧身，回头又看了一眼大厅中热闹的人群，感到安全后，他才抬起手撩起了斗篷的一角——
露出一张被邪能烧坏的脸。
“你好啊，德伦阁下。”那个声音嘶哑而低沉，像是风吹过枯叶时发出的沙沙声，“好久不见了。”
德伦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居然是老太阳王——阿纳斯塔里安·逐日者，奎尔萨拉斯曾经的君主，凯尔萨斯的父亲。
德伦连忙站起来，向老太阳王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
“啊，稀客啊，阿纳斯塔里安陛下。”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语气里还是泄露出一丝惊讶，“您能来出席婚礼，实在是太荣幸了。”
老太阳王自从叛离了扭曲虚空之后，一直躲藏着，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行踪，生怕被燃烧军团找上门来算账。
想不到在这个婚礼上，不光凯尔萨斯来了，老太阳王也来了。
“嘿嘿……”老太阳王把斗篷盖了回去，那张狰狞的面孔重新被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才发出一阵怪笑。
他的嗓子也被邪能影响了，已经变成了现在这副破锣嗓子。
“这是难得的盛事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愉悦，
“莱拉斯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我就认识他。一转眼，他都结婚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疲惫：“而且我也躲得烦了。整天藏在暗处，不敢见光，不敢见人。偶尔出来透透风，再说塞拉摩也安全，不用担心那些鬼东西找上门来。我只要小心一点，能掩饰过去。凯尔也很孝顺。”
他的目光落在德伦身边的黎蕾萨身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带着一种男人都懂的笑声说：“德伦阁下的精力真不错啊。”
“这次是暗夜精灵了？真是令人羡慕。”
“哪里，哪里。”德伦只能装作什么都不懂，谦虚了几句，
嘴角挂着一个尴尬的、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笑容。
他的目光不敢往黎蕾萨的方向看，生怕老太阳王顺着他的目光发现什么不对劲。
“好了，我只是来打个招呼。”老太阳王说了一会儿，也怕引来宾客们的注意，毕竟他这副鬼样子，被人看到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麻烦。
他朝德伦微微点头：“不打扰德伦阁下的兴致了。”
说完，他转过身，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德伦刚把心放回肚子里，这才坐下来。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大片，凉飕飕的，像是贴了一块冰。
突然出现的老太阳王，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遇到奎尔萨拉斯的老国王。
他更怕黎蕾萨被认出来——老太阳王可真认识黎蕾萨，他手下曾经的游侠将军。
但好在老太阳王没有发现。
他只把她当成了一个普通的暗夜精灵。
当成一个德伦带来的用来打发时间的女伴。
虽然这可能会让人误会自己太花心，但能保守住黎蕾萨的秘密，也算是个好事。误会就误会吧，反正他又不是第一次被人误会。
他摇了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出脑海，
转过身，想要再跟黎蕾萨继续说起奎尔萨拉斯和银月城的事。
然后他发现——
黎蕾萨在轻轻地抽泣。
“唉，怎么了？”德伦大惊，以为自己又是不小心惹哭了她。
他做了什么？他说了什么？他是不是在不经意间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他连忙凑过去，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怕自己的触碰会让她更加不安。
他只好坐在旁边，用一种不知所措地看着她，嘴里说着一些空洞的安慰话。
心里暗想：祖宗，别再惹来意外的注意啊。
今天来的可不是普通人，奥蕾莉亚、希尔瓦娜斯、凯尔萨斯、老太阳王——哪一个都不是好糊弄的。
万一她的哭声引来谁的注意，万一有人走过来问“这位女士怎么了”，万一有人认出她的脸——那一切就全完了。
还有，脸上的颜料要经得住泪水的冲刷。
地精的颜料，天知道会不会遇水就化。
万一紫色的颜料被泪水冲出一道一道的痕迹，露出下面白皙的皮肤，那她这个“暗夜精灵”的身份就穿帮了。
但没想到，低着头的黎蕾萨双手突然伸出来，一把抱住了德伦。
那个拥抱来得又快又猛，德伦完全没有准备。
她的双臂紧紧地环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
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然后缓缓地抬起头，眼睛盯着德伦。
嘴角缓缓地上扬，形成了一个奇怪的笑容：“呵呵哈——”
她的笑声有点奇怪。让德伦觉得毛骨悚然。
然后她张口吐出话语：“没想到风行者还在，逐日者却先堕落了。”
德伦大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