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合!议!!

玄良地区,赤霄宗。

一座平日专供宗门贵客暂住的清幽别院里,最深处的议事书斋此刻已经临时交给了平字会使用。

平字会在各地并没有多少真正属于自己的固定驻地。

若有寻常事务,便由身处附近的成员各自处理;若要召集多方议事,则会借用某个成员宗门、商会或者中立势力的地方。

这一次,赤霄宗便成了平字会召开紧急会议的临时落脚之处。

书斋没有奢华装饰。

数排高大书架沿墙而立,一张宽阔长案摆在窗前,案上除了几份被反复翻阅的情报、数块留影玉与一壶已经凉透的灵茶,再无多余之物。

一名看上去约莫五十五岁样貌的男子正端坐案后,低头审阅手中那份为说服各方势力而准备的文稿。

男子面容温和,黑白相间的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岁月在他眼角留下了几道浅纹,却没有令其显得苍老,反倒让那张脸多出几分沉稳。

他身上只穿着一袭剪裁合体的深青长袍,布料上佳,却没有多少华丽纹饰。唯独那双看似平和的眼睛深处,始终藏着一股不轻易动摇的坚定。

‘若真如这密报所言……’

扬帆的目光停留在文稿最后一页,眉头久久没有舒展。

‘那便已经不是救回几名潜入人员,或者摧毁一座奴工矿场那么简单了。’

站在案侧的刘星终于忍不住再次开口。

“副会长。”

“这次周小子把消息连着标了三重加急。我相信那家伙的判断,此事必定十分严重。”

“这事万万拖不得了啊!”

刘星看上去约莫五十岁样貌,身形偏瘦,双眼明亮,衣袖与腰带处整齐挂着多枚不同用途的传讯玉。此刻说话虽然急切,桌上的情报却早已被他按来源、可信程度与先后时间分门别类整理妥当。

他正是平字会情报总干事。

“那周小子的脾气,你也知道。他若认定自己的人出了事,又迟迟等不到这边决定,说不准真会自己跑去救人。”

扬帆抬头,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我当然知道。”

“你以为我临时召集玄良地区各方代表,是为了坐下来一起喝茶吗?”

刘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扬帆重新低头看向资料。

“何况这次要处理的,也不只是救人的问题……”

书斋外忽然传来轻缓脚步声。

一名女子没有让弟子通报,径直走入房中。

女子看上去四十来岁,容貌端正秀美,在美人众多的修仙世界里算不上如何惊艳。她只穿着一身赤色宗主长袍,长发以一根暗金发簪简单束起,神态从容淡然,眉宇间却自然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

来人正是赤霄宗现任宗主——欧阳兹。

她看了一眼案上堆放的资料,又看向忧心忡忡的扬帆,微笑问道:

“师兄。”

“此次会议来得如此突然,连归元宗与百炼谷的人都连夜赶来了。莫非玄良地区的天,真要漏了不成?”

扬帆与欧阳兹出身同门。

但他如今坐在平字会副会长的位置上,并非赤霄宗替他安排的结果。

平字会所连接的从来不只是宗门。

各地商会、散修团体与保持中立的大小势力,同样可以成为平字会成员,也同样有资格推举合适人选。经各方代表共同表决以后,得票者方能进入平字会骨干席位。

每届任期二十年,最多连任一次。

扬帆能够坐到今日的位置,是因为上一轮推选时,来自不同宗门、商会与散修势力的代表都把票投给了他。

也正因如此,他此刻首先要顾及的,并不是赤霄宗一家的立场。

扬帆望向许久未见的师妹,脸上浮现出一丝歉意。

“欧阳师妹,不好意思。”

“我们确实很久没有见了,不过我现在实在没有叙旧的心情。”

“具体情况,待会儿你在会议上自然会知道。”

“一切等会议结束以后再说,可以吗?”

欧阳兹看了他片刻,没有追问,只轻轻点头。

“好。”

“议事别院已经准备妥当,各方代表也基本到齐。”

“师兄随时可以过去。”

……

赤霄宗议事别院。

整座别院由深灰山石与暗红木料建成,没有金碧辉煌的装饰,只有数根刻着赤霄宗历代宗主训言的石柱分立两侧。院中铺着平整青砖,正厅高阔开朗,桌椅依照环形排列,能够让每一名与会者看见彼此。

这里平日便是赤霄宗商议重大事务的地方。

此刻,厅内已经坐满玄良地区各宗门、商会与中立势力的代表。

清山宗、天玄宗、归元宗、赤霄宗与百炼谷五大宗皆有人亲自到场。

另有十余家中型宗门、数个大型商会、炼丹师与炼器师组织,以及能够代表本地散修利益的人坐在各自席位上。

没有人因为等待而高声喧哗。

能够坐在这里的人都明白,“临时紧急会议”六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若非可能影响整个玄良地区的大事,平字会不会在如此短的时间里动用各方传讯渠道,更不会要求拥有表决资格的代表尽快到场。

扬帆拿着文稿走入正厅。

刘星抱着装有完整情报副本的木匣,跟在他身后。

原本仍在低声交流的几名代表立即停止说话。

一道道目光同时落在扬帆身上。

他没有走向赤霄宗平日为宗主所设的主座,只在环形席位中央站定,将手中文稿轻轻放到面前长案之上。

扬帆环顾一圈,拱手行礼。

“多谢诸位百忙之中赶来。”

“在正式议事以前,平字会先将目前整理出来的情报副本交给诸位。”

“其中已经注明消息来源、确认程度,以及哪些内容仍属于潜入人员根据零碎情报作出的推断。”

“请诸位先用一炷香时间自行过目。”

刘星随即向等候在旁的赤霄宗弟子点了点头。

“劳烦各位道友。”

数名弟子打开木匣,把一份份早已抄录妥当的资料送到每名代表手中。

正厅很快安静下来。

只剩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有人看到边迟国大规模绑架外来筑基修士时,眉头微微皱起。

有人看到国内家族遭到拆分清理、灵田与矿脉被重新收归王室时,神色逐渐凝重。

也有人在看见“编民”“连坐”“高价招募金丹五层以上修士”等字眼以后,放下资料,开始观察身旁其他代表的反应。

一炷香渐渐燃尽。

扬帆轻咳两声,声音在灵力承托下清楚传遍整座正厅。

“相信诸位已经看过手中资料。”

“在继续以前,我先说明一件事。”

“平字会不会凭借这几页纸,直接命令在座任何宗门或势力出人、出灵石。”

“此次行动是否成立,依旧按照会中旧例,由拥有表决资格的各方共同决定。”

“至少需要八成赞同,行动方可通过。”

厅内众人神情没有多少变化。

这本就是平字会一直以来的规矩。

平字会负责连接各方、整理情报、提出方案与协调行动,却没有一支可以任意调遣各家修士的直属大军。

它能否真正做成一件事,最终依靠的从来不是某个会长的一句话,而是各方是否愿意为了共同利益站到一起。

扬帆伸手按住桌面上的资料。

“边迟国抓捕外来修士、强迫奴工开采矿脉,已经足够平字会介入调查、组织营救。”

“但若只有这些,今日这场会议还不至于如此紧急。”

“真正的问题,在于这些矿场、灵田与奴工所供养的东西。”

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边迟国这些年一直在清理境内大小家族。”

“家族原本掌握的灵田、矿脉、商铺与护卫力量,被不断拆散,再由王室或依附王室的人重新接管。”

“与此同时,他们将普通国民登记、编组,以连坐方式互相约束;又以远高于周边正常水平的条件,招揽金丹五层以上修士。”

“这两件事表面上并不相同,实际却指向同一个结果。”

“让弱者失去联合与拒绝的能力。”

“再让强者成为这套制度的受益者。”

归元宗席位上,一名须发灰白的长老忽然开口:

“扬副会长。”

“一国收拢国内家族权力,再以重利招揽强者,是他们自己的内政。”

“此举确实苛刻,却不能只凭这一点,便认定他们会对玄良地区构成威胁吧?”

扬帆没有因对方打断而不悦,反而点了点头。

“说得不错。”

“所以真正令我们担忧的,是第三件事。”

他从文稿中抽出一页。

“边迟国开出的优厚待遇,需要持续消耗大量灵石、丹药、灵田产出与修炼资源。”

“王室用这些利益,把境内最有反抗能力的一批人绑到了自己身边。”

“可一旦这种利益无法继续发放,那些因利益而聚集的人,便可能最先动摇。”

“为了维持现有体系,边迟国只能不断寻找新的资源。”

“国内家族终有清理完的一日,本国民众也不可能被无限压榨。”

正厅里再没有人立即接话。

答案其实已经写在他们手中的资料上。

边迟国的捕人队伍,早已越过本国边境。

那些被拖进矿场的人,也早已不再只有边迟国所谓的犯人。

扬帆继续说道:

“今日,他们只在边境道路上绑走一些没有背景的散修。”

“明日,或许便会袭击附近村镇,掠夺小型家族。”

“再往后呢?”

“当一座矿场不够,他们便需要第二座。”

“当一片灵田不够,他们便需要更多土地。”

“这种体系一旦依靠扩张维持自身,便不会因为某位国王忽然生出善心而停下。”

“下面的人因恐惧而服从,上面的人因利益而推动。所有人都被绑在同一架车轮上,只能不断向前。”

天玄宗代表微微眯起双眼。

百炼谷几名长老则已经开始传音交流。

一名来自大型商会的中年男子翻到资料后段,沉声问道:

“这些关于扩张的结论,是平字会已经确认的事实,还是潜入人员的判断?”

刘星立即答道:

“目前属于判断。”

“原始情报上全部加有‘缘’字标记,应当是一名以‘缘’为代号之人,根据现有情报作出的分析。”

“潜入人员为了区分亲眼所见与他人推演,在后者末尾统一加了‘缘’字标记。”

“平字会核对过边迟国近二十年的资源流向、外来金丹修士数量与边境失踪记录。”

“我们无法证明事情的每一步,都会完全按照那名‘缘’所作的推断发展。”

“但目前查到的变化,确实与其分析方向一致。”

那名商会代表没有再追问,只重新低头看向资料。

扬帆没有把未知说成已知。

他很清楚,在座之人代表的不是自己。

每一个决定背后,都关系各自宗门、商会与无数成员的利益。

“诸位可以怀疑这份判断。”

“也可以认为边迟国尚未强大到足以威胁五大宗。”

“但请诸位想清楚一件事。”

“若等那架车轮吞下足够的人、矿脉与土地,真正滚到我们脚下时,再出手需要付出多少代价?”

“今日将它按停,我们面对的还只是一座边迟国。”

“若今日所有人都只等着别人先动……”

扬帆略作停顿,声音不高,却清楚落入每个人耳中。

“下一批被碾进去的,便可能是在座诸位。”

话音落下,正厅再次陷入安静。

有人闭目沉思。

有人环顾左右,观察其他势力的态度。

也有人已经在心中计算,若边迟国被摧毁以后,奴工如何安置、当地秩序由谁接手,又该付出多少人力与灵石。

平字会要说服的,从来不是一群只需听令行事的人。

而是一群各有立场,也各自会算账的人。

清山宗宗主张旺旺站了起来。

他举起手中那份已经翻阅多次的资料,目光平静地望向众人。

“清山宗相信这份情报。”

“也认可扬副会长对于边迟国的风险判断。”

“若此次表决事项包括解救奴工、摧毁边迟国现有体系,并在行动以后由各方共同监督当地过渡……”

“清山宗同意。”

“也愿意提供相应人手与灵石支持。”

第一道明确表态,终于在沉默的正厅里响起。

一道道目光随之转向其余四大宗与各方代表。

真正的表决,才刚刚开始。

……

边迟国,地底灵矿场。

经历整日劳作以后,贺山缘早已累得不想多动一根手指。

他缩在那间牢房般的狭小单间里,头枕发霉干草,睡得正香。

梦里没有矿镐。

没有监工。

更没有三个整日担心被他拖累的傻逼队友。

他好像回到了槐安镇那间漏风漏光的破旧出租屋。

桌上摆着一整只烤灵鸡。

某个“男仔头”正坐在对面,一边啃鸡腿,一边用粤语骂他老嘢。

贺山缘睡得嘴角都微微翘了起来。

单间外,一道人影无声停在铁栏前。

对方抬起手掌。

一道经过刻意控制的灵力从指间射出。

“砰。”

声音不大。

贺山缘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睁开,便在美梦里再次失去意识。

不多时,铁栏被人打开。

两名监工以灵力托起他昏迷的身体,像搬运一件已经登记妥当的货物般,把人送向矿场出口。

贺山缘就这样又一次被直直送进了王宫……

(第六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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