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使然?
叶临渊看着半空中无端孤悬的那袭红衣,心中自问。
南宫模糊的意识渐渐清晰,那张红艳动人的容颜映在视线里,她眼睛一下子湿润了,喃喃问道:“琉璃姐姐?”
红衣女子手指轻按她的嘴唇,道:“如今我叫邵神韵……身子弱就少说点话,不然姐姐会生气的。哦,对了,三万年前,我教过你怎么杀人,你好像学的有些差强人意啊……今天姐姐再教你一次。”
“嗯……”南宫努力睁开眼,摇着头,手揽着她的腰肢不想松开,她艰难道:“别信爹的瞎话,姐姐从来不差谁什么神韵,在南宫心里,姐姐才是真正的千古绝代……”
“让你别说话了。”邵神韵身形落在一处房顶,听着南宫的话,她嘴角不自觉翘起了些,又很快归于平静,她将怀中的女子放了下去,淡淡道:“松手。”
“哦。”南宫松开了环着她腰肢的手。
“乖。”邵神韵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转过身,神色瞬间冰冷。
她一挥衣袖,一层红光便罩住了南宫与她身下的屋顶。雪片落在那层光上,顷刻化作了水。
她垂在袖中的手极轻地收拢了一下。那一点从地牢里带出来的温度,已经散了。
“人算不及天命,如何?叶大剑仙。”邵神韵嘴角勾起,笑容清冷:“七年了,你境界真是大有长进啊。”
叶临渊看了身边湖色衣衫的女子一眼,道:“我们可能到此为止了。”
夏浅斟低下头,道:“都怪妾身修行怠慢,未能与你一同迈入那个境界。”
叶临渊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不怪你,终究是我算力有限,今日所有意外,竟都在推演之外。”
邵神韵看着那对道侣,冷笑道:“你们可真是令人羡慕的神仙眷侣啊,大剑仙,你是不是还在想你我同是见隐,哪怕如今你境界不如我,至少也有自保之力?本来确实如此,但可惜,你如今连把剑都没有。”
邵神韵顿了顿,一字一句道:“今日,便让你见一下龙族的见隐境吧——”
叶临渊平静地看着她,声音空寂遥远:“妖尊大人,请吧。”
乾明宫上,红衣逆火,龙吟如啸。
剑气霜寒如雪,天上大日骤然漆黑,整个人间的光都被尽数吸纳,整座承君城都像是一座巨大的深渊。
红衣剑气相撞,无声无息。
涡轮般的虚空如镜面破碎塌陷,然后弥合成漆黑的一线。
两人的身影同时消失在承君城上空。
就在两人身影消失之际,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像是被抽离出去,万事万物的流动都变得紊乱无序。
瀑布倒流,枯树逢春,草木成灰,烈火燎于水上,而流水又生于石间。
这一幕幕怪异的场景在世界的许多地方同时发生着,天地南北,如有一根巨型的炮竹被点燃了,连串成一条贯穿南北的焰光。
承君城外聚集的人们尚且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以为是积灾太多,天劫降临要涤荡人间了,惊恐与绝望的气氛瘟疫般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那座深宅之中,陆嘉静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忽变的天色,神色虚弱。
林玄言的呼吸已然渐渐平稳,只是尚未醒来。
她此刻心绪淡然,只希望身边的人能一切安好,其余的随着世道随波逐流,去往自己的命运便是了。
“啊。”陆嘉静微惊,按住了腰间裴语涵的手。
陆嘉静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她低声道:“今天全靠语涵了,谢谢语涵呀……”
裴语涵一向冷淡的声音软了下来,道:“与我客气什么?这么多年不见,陆姐姐还是这般令人生气。”
陆嘉静歉意地笑了笑,道:“如今语涵真是厉害,我一辈子都赶不上你啦。”
她伸手指了指身后,季婵溪正拧着热毛巾,往林玄言的额头上敷。
陆嘉静看了一眼少女的背影,季婵溪也回头看了她一眼,心想那个剑仙姐姐怎么这么鬼鬼祟祟的?
陆嘉静低声道:“此事说来话长,等林玄言醒了我与你慢慢说吧。”
裴语涵摆了摆手:“算了,方才她至死不肯放手,也是用情至深,这就够了。”
陆嘉静转过头看着她的脸,虚弱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你方才是存心故意试探,所以到了最后关头才出手?”陆嘉静问。
裴语涵微笑道:“陆姐姐别生气,患难见真情,就当是我给我徒儿把把情关了。”
陆嘉静笑意玩味地看着她:“语涵,你是不甘心喊她姐姐?”
“你在胡说什么?”裴语涵神色微肃,道:“我是他师父,按辈分,你们都不如我。更何况,我现在也只是把他当徒弟罢了。”
陆嘉静微笑着问:“真的?”
裴语涵道:“陆姐姐要是惹恼了语涵,语涵不介意在这个小丫头面前教训一下她的这位正宫姐姐。”
陆嘉静神色微怨,更痛恨此刻自己境界低下。
裴语涵贴着她的背,又抱了一会,手环到陆嘉静的胸前狠狠揉弄了一阵,道:“陆姐姐,我走了啊,稍后林玄言要是醒了,让他抽空上山行拜师大礼,那位季小姑娘想来也可以一起来。”
陆嘉静被一个女子袭胸,也未去阻止,只是道:“知道了。今日他与我说昨天与你相逢的事情了,我还以为你真成了寡言少语的清冷女剑仙了,如今看来,语涵还是语涵啊。”
裴语涵叹息道:“我只是在你面前还这样罢了,入了见隐又怎么样啊?该烦忧的依旧烦忧,该头疼的还是头疼,人只要做不到忘情绝性,行走世间便依旧像是淌过浑浊江水。你我今日重逢,彼此都还像当年那般,其实已经殊为难得了。”
陆嘉静百感交集地看着她,缓缓问道:“这五百年纠缠的故事,今日是不是终于能得到一个结局了?”
裴语涵道:“希望如此吧。”
她看了一眼天色,心中推演一番,无奈苦笑道:“唉,我这两个徒弟和师父,真是没一个让我这个弱女子省心啊。”
“呵,弱女子?”
“陆姐姐有意见?”
“嗯……没有。”
“那就好。”
话音才落,她的身影便消失在了窗边。
一道极细的剑光破窗而去,升至天穹之时已如长虹白练,撕开混沌天地,贯空而去。
“语涵真是剑仙风采啊。”陆嘉静看着那道经久不散的长虹,悠悠叹息。
……
靠近乾明宫中央的位置,一个眉清目秀的少女扶着墙壁,捂着胸口,脚步不稳地向着城外走去。
少女是赵溪晴,她先前奉了苏铃殊的命令来到人间搜集一些风物传说,今日恰逢城中大变,她没有跟随人群一同向着城外疏散,反而靠近城中心,想要一睹那传说中的人间至强之战,于是她被困在了这场风暴的中央,以她如今的修为境界,每走一步都极为艰难。
“神仙打架凡人遭罪啊……苏姐姐救命啊。”赵溪晴扶着墙,欲哭无泪地低喊着,但是她又害怕真的被人听了去,自己好歹是苏姐姐的首席二弟子,怎么也不能丢了苏姐姐的颜面。
就在这样的犹豫与纠结之中,她亦步亦趋地向着城外走去。
忽然,天空亮起了一道极长的剑光,不知起于何处,也不知落于何处,只是贯千里长空而去。
那一道剑光在少女心湖流光溢彩,看得她心绪晃动,蓦然失神。
虽然此刻惨了些,但是好歹目睹了一场旷世绝伦的仙人打架,也算是值了吧……
忽然,一片伞面没过头顶。
“姑娘是碍于境界受困于此?我带姑娘出去吧。”一个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
赵溪晴心思微动,转过头望去,看到了一张年轻的男子的脸。
赵溪晴本想下意识地退拒,但是一想到那种胸口压着石头般的感觉,她又沉默了,心中正扭捏着,那年轻男子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道:“姑娘随我走吧。”
赵溪晴脸颊微红,望向他的侧脸,只是觉得好眼熟,似是在哪里见过。
哦,四年前的试道大会上,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李墨?
……
这样的故事在城中时有发生。
譬如家族中的暗卫将执意不肯离家的千金大小姐带出城外。
譬如房屋崩塌之际,一个奴仆护在自家小姐身前。
譬如一个书香门第的大少爷,在城外要痛心疾首家中古籍被毁之际,他的贴身侍女将那些最珍贵的书籍抱在怀里跑出城外,然后少爷将书籍砸了满地,和她说自己说了多少遍,人命最重要。
当然也有许多大难临头各自飞的事情发生着。
许多名门修士在这种天下倾覆的大难面前也未退缩,镇守着城门各角,勉强维持着那几乎名存实亡的护国大阵。
人世间的情感就这样在生死压迫下露出了伏线下的本来面目,真情,伪善,仇恨,爱恋,所有的情感在阴云遮蔽的天光下纠缠着影子,组成了这个浩荡人间。
剑阁的屋顶出现了许许多多的小窟窿,所有的剑都被无形的力量拔起,升向天际,然后转瞬破碎成铁屑,落如碎雪。
老井城中,那袁氏老人死死地按着身前的佩剑,那柄剑追随了他数百年,几乎与他合二为一,如今却不安颤抖,要脱手而出。
最终老人还是没能按住那柄剑。
长剑破空而去,袁姓老人口喷鲜血,双目瞬间浑浊死白,双臂也无力地垂了下去。
轩辕夕儿推门而入,狂奔到老人身前,跪了下去,“爷爷?”
老人苍老的声音自语喃喃:“这便是人间剑道的顶点?”
他抓住了身前女子的手,道:“夕儿,爷爷此生已矣,最后再送你一剑,你且看好了。”
那一日,这个离开皇城多年的女子再次来到了赋雪宫外,玄武长街四下无人,她径直走入那座阵法凋敝的赋雪宫中,坐在那个本该属于自己的宝座上,单手撑颔,无声叹息。
赋雪宫前,那象征王室气运的葳蕤花卉根部已经枯死,美得毫无生机。
而城外,一道剑气自老井城斩出,奔袭至城门口时如雾散开,笼罩在了轩辕王城上空,似一柄巨大的伞,将万千民众与那个气流狂暴的世界隔绝开来,这是他的最后一剑,不为杀人,却倾尽了全力。
最后,老人抬起浑浊的双目,感受着那漫天逆火中的无上剑意,叹息道:“虽不能视,心神往之。”
而古城的另一边,老铁匠收好了器具,熄灭了火炉,走出街道。
仅仅隔着一条街的另一边,陶衫与赵念搀扶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走了出来,老人拄着拐杖,双目已不可视,今日却破天荒地让两个年轻人搀扶着自己走出屋子。
在一个十字街的街口,老铁匠与老人同时停下了脚步,老铁匠看着他,他便也抬起头,‘看’向老铁匠。
短暂的对视之后,两人擦肩而过。
数百年前,他是明黄之乱的始作俑者,倾覆了他的皇位,让他一生只能做一个铁匠,苟延残喘度过漫长的人生。
而他亦是未得善果,为逃避追杀隐姓埋名东躲西藏。
如今时隔数百年,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恩怨情仇早已成灰。
尽在不言中。
老城上,火光燎燃天幕,凌乱的剑气纵横披靡,龙吟的长啸裂云碎浪,虚空破碎又弥合,如一张被反反复复烧掉剥落的窗纸。
许多人都以为这是他们人生的最后时刻,许多平日里不敢做的疯狂举动也激发了出来,想要为他们的人生书写上不留遗憾的一笔。
混乱和骚动如鸟虫振翅,扩散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
林玄言醒来的时候,世界依旧被黄昏笼罩着。
他披上一件衣服,随着陆嘉静与季婵溪走到院子里。
他此刻魂虽守舍,身子却依旧轻飘飘的,每走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语涵呢?她去哪了?”林玄言想起昏迷之前,最后见到的那张美丽平静的脸,心便安了下来。
陆嘉静指了指天穹上空,道:“裴姑娘去那里了。”
林玄言抬起头。那天幕上的剑光与烈火交织不休,搅得满天云霞尽碎。
他记得地牢里的铁索断开,也记得那袭红衣立在灯下。
后来分魂消散,识海中静了片刻,仿佛一条流了七年的河流忽然改了道,从此只剩下眼前这一具身子。
他知道她已经挣脱束缚,却不知道她出去后遇见了什么。
“南宫呢?”他问。
“大当家去了乾明宫,还没有回来。”陆嘉静望了一眼天色,道:“邵神韵应当已经脱困了,方才天上的动静,便是她与叶临渊弄出来的。”
林玄言眉头微蹙。
他原以为自己再醒来时,或许能看见那两人平平安安站在一起,如今却连南宫的下落都不知道。
只是他此刻连站立都嫌费力,天上的事更不是他着急便能管得了的。
他叹息道:“这一战比起我与镇天下犹有过之,希望她们都不要出事才好。”
陆嘉静笑道:“裴姑娘说以后你要叫她师父,不然见一次打一次。”
林玄言笑了笑,道:“她的话你也信,真是……”
话音未落,一道剑气从天而降贴面落下,扎在自己脚跟前。
林玄言抬头看了看天,咽了口口水,难以置信道:“这些年语……师父到底经历了什么?剑术修为竟恐怖如斯?”
陆嘉静看着那道突如其来的剑气也被吓了一跳。
对阵妖尊竟然还能分心?
“哎……看来裴姑娘对你……颇为照顾。”陆嘉静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看什么看?就你现在这样还想过去帮倒忙?真当自己是主角?”
林玄言哑口无言。
“那回去吧。”林玄言又看了一会,向着屋内走去,“好好休息——故事的结局就让他们去写吧。”
陆嘉静站在原地,看着天上洋洋洒洒落下的劫灰,忽然回身一笑,目光柔和,长发深青。
季婵溪立在门口,斜靠着门,林玄言走过她的身边,
季婵溪忽然伸手横在门口拦住了他。
“季大人有何吩咐?”林玄言问。
季婵溪撇了撇嘴,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冷:“刚才谁允许你自杀的?”
林玄言想起了方才叶临渊以心神勾连自己,要强行化自己为剑,最后关口,他选择了点燃那道圣识,宁可身死道消也不愿意沦为对方的兵器。
这是他当时的选择,绝望之中的或许会很决绝,但是大难过去重来回想,总会觉得很是心悸后怕。
林玄言不知如何回答,纵有千万般不舍,但当万事成空之际,这是他生死关头本心的选择,无关其他。
“抱歉。”
“道什么歉?你如今连自杀都敢做,将来还有什么事不敢的?”
“那我现在要怎么弥补,你才不会生气?”
季婵溪一把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同心。”
电光交织在林玄言的身边,剑光喷薄而起,巨大的法相笼罩在季婵溪的身边,黑裙飘摇。
陆嘉静看着这一幕,目光微动,却并未阻拦。
林玄言却忽然挣开了手,拍散了那些缭绕的法相残影。
季婵溪柳眉一竖正要发怒,林玄言忽然抱住了她,在耳鬓道:“你如今身子骨太弱,不要添麻烦了,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季婵溪胸脯高高起伏了一阵,终于点点头,有些不情愿道:“平安回来。”
林玄言转身看了陆嘉静一眼,陆嘉静稍一迟疑,也点了点头。
庭院之间,积雪瞬净,林玄言化作一道剑影冲天而去,转瞬即逝。
……
天幕与虚境之间,那片苍茫大雾般的领域此刻一片通红,焰火彩霞纵横闪耀,带着斑斓至极的美感。
叶临渊几乎取尽了天下之剑,但他依旧无法胜过那红衣女子。
早在万年之前,邵神韵便已是见隐境,如今叶临渊虽是天纵之才,算计天下,但毕竟初入见隐,道法还未真正融圆贯通,更何况,他手中没有剑。
没有赶在邵神韵破关之前杀掉她,那以后可能再也杀不掉了。
这是叶临渊早就明白的事情。
如今已经碎了三万六千五百二十一剑,千古名剑尽数绷断,悲然长嘶。
如果再这般取剑下去,人间千年剑道便要在他手中毁于一旦,他虽然并不在乎这些,但是他还是想给人间留一些,毕竟曾有个女子,为剑道不辞辛劳地守了五百年。
邵神韵悬立身前,曼妙的身子犹如沐火,漆黑的长发逆火而舞,艳丽的面容绝美无双。
叶临渊轻轻点头:“到此为止了,能与妖尊战于一时代,也算幸运之事,只是我死之后,能否放浅斟一条生路?”
邵神韵眯起眸子微笑道:“夏浅斟?卖去接天楼接客?也算是偿还一下这些年我的遭遇了,大剑仙意下如何?”
“若是如此,那叶某只能再出一剑了。”
他伸出手,拧转手腕,天地大暑,人间如熔炉,似要铸造一柄绝世之剑。
“不要!”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夏浅斟发丝散乱,强行破开屏障来到叶临渊身后,大声疾呼道:“你住手!你会毁了自己的!”
叶临渊回过头,微笑着看着她,道:“浅斟,不知你有没有怀疑过我,对你是不是真情实意,或者某天会为了大道将你抛弃。其实,我从未想过这些的,以后可能不能陪你一同修行了……”
邵神韵面无表情地看着这对当世第一的神仙眷侣,抬起了手,一条火红苍龙缠绕臂弯之间,蛟身盘踞,似要吞噬世间一切。
忽然之间,人间亮起了一道剑光。
同样的画面在一日之间出现了两次。
第一次是叶临渊与林玄言对峙,林玄言不堪重负面临崩溃之际,第二次便是现在。
瑰丽的天幕之间,忽然有人白衣立剑孤悬其上,如云海之间捧出的一轮皎月。
“师父,师娘。”裴语涵屈身行礼,道:“徒儿来晚了,望师父恕罪。”
叶临渊平静地看着她,终于轻轻摇头。
裴语涵转过身,望着那一袭飘舞的红裙,同样行礼道:“神韵姐姐好久不见,当年北域之行,多谢妖尊照看徒儿,今日语涵在此谢过。”
听到神韵姐姐这几个字,邵神韵愣了一下,冷笑道:“裴姑娘说话这么好听,是想让我放过你师父?”
裴语涵平静道:“这样打下去只会打穿这座天地,请妖尊大人收手。”
邵神韵冷冷道:“这人间本就无牵挂之人,记挂之事,如一座肮脏泥炉,纵使翻覆毁灭了又如何?”
她说着,目光向下方的承君城掠过。
那座屋檐上的红光微微一亮,仍将南宫护在其中。
裴语涵将剑横于身前,剑身银光铮然:“请妖尊大人赐教。”
邵神韵看着那柄剑,点点头:“是柄好剑,但你真的以为,你们师徒同心便天下无敌了?”
裴语涵道:“语涵愿意试试。”
叶临渊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他从未想过某一天,当年那个看上去永远长不大的小女孩,会站在自己身前,要为自己挡住所有倾塌而下的天地。
“语涵,对不起。”
“徒儿从不曾怪过师父。”
“终究是我错了么?”
“徒儿不敢论师父之对错,只是如今来看,师父诚然不算对。”
裴语涵轻轻叹息,那些破碎的铁屑倒卷着冲天而上,重新凝成了一柄又一柄的剑,旋转着奔腾而上,结成浩大剑阵。
邵神韵臂弯间的真龙栩栩如生,一双眸子燃着怒火,龙吟清啸划破长空。
见隐之境不是纯粹力量上的差异,这是真正与天地相融的境界。
天地像是自裴语涵与邵神韵之间分割开来,如晨昏交界之时,两个世界呈现出迥然不同的律动。
一边天地流火窜动,如群龙乱舞不肯俯首,誓要撕碎九霄。
一边苍茫天地化作一剑,屹然不动,如山岳高矗。
极动与极静仅仅隔了一线。
这看似势均力敌的对峙之中,两人身影未动,实则已然天南地北纵横了数十万里,一个念动之间,剑与真龙便触撞上千次,这片虚境被搅碎了一遍又一遍,肃杀的死意铺天盖地。
这种战斗消耗极快,哪怕皆是见隐,可能也只需要短短数个时辰便能拼出胜负。
而这种怪异的平衡很快被打破了。
一剑破开虚境屏障,落到了场间。
察觉到新至之人,邵神韵与裴语涵默契地收了手,停下来一同望向了那白衣少年。
林玄言脸色苍白至极,身形摇摇不稳。
邵神韵眉头轻皱,正欲出声呵斥,但裴语涵原本平静的脸上已是满脸怒容,抢先一步出声:“胡闹!你来这里干嘛?以你如今的境界,这地方是你能来的?”
说着他转过身,手指按住眉心,一道金色的光凝于指间,如抽丝般徐徐地拉出来,最终凝成了一点金黄的光斑。
邵神韵神色微变。
林玄言递出了手,道:“这是秋鼎最后要留给你的东西。”
邵神韵挥了挥手,道:“人都死了,留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徒增念想。”
林玄言道:“他可能有话要告诉你吧,不希望你永远带着误会和遗憾。”
邵神韵想了想,还是接过了那道圣识,轻声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当年他将我骗去那里,是想护着我,只是后来与父王同归于尽之后,南祈月顺水推舟,直接将我封于那里,一晃三万年。”
“但是又如何呢?是你做的,不是你做的,你恨又或者爱,能如何呢?三万年都过去了,一切早已沧海桑田,想得开想不开的也都释然了。”邵神韵看着那道圣识,目光幽幽,道:“人死不能复生。就这样吧。”
话语间,她直接将那道圣识捏成粉碎。
圣识散成点点金黄,凝成了秋鼎的身影,秋鼎立在她的身前,目光温柔。
邵神韵静静地看着他,道:“阴魂不散?怎么还不消失?”
秋鼎的身影愈发淡薄,他微笑道:“秋某这就走了。”
邵神韵淡漠的眸子轻轻闪动,似是蒙上了一层湿湿的雾气,她忽然大声问:“等等,我问你,三万年前,你喜欢过我吗?”
秋鼎的声音缥缈如云:“我死之前,最爱的是你。”
邵神韵冷笑道:“千古第一的圣人竟也是这种三心二意的花心之人?”
秋鼎轻声道:“不能与你厮守,是我毕生的遗憾。”
邵神韵看着他,许久才道:“你死了三万年,偏要等到今日才肯把这句话说给我听?”
秋鼎歉然一笑:“是我不好。”
“自然是你不好。”她袖中的手指缓缓收紧,声音却低了下来,
“当年你将我送走,我总想着,等你回来之后,要问你许多事情。后来你没能回来,我便一遍遍地想,若是还能见你一面,我究竟要先问哪一句。”
她顿了顿,抬头看着那张熟悉而模糊的脸,忽然笑了起来:“如今见到了,倒只问得出这一句。”
金色的雨点自秋鼎身上簌簌飘落。她伸出手,一点金光落在掌心,很快又被风吹散了。
她终于听到了那个迟了三万年的答案。
许多年以前,她或许会为这句话欢喜许久,可如今听到了,心中却只剩下一阵平静,像是一场大雪落在了旧时庭院,庭院里的人都已走远。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纷扬的金雨,落在了林玄言身上。
邵神韵怔了怔,微微扭过了脸,随即横了他一眼:“你倒是比我自己看得还清楚。”
秋鼎的身影又淡了几分。他看着她,轻声道:“你从不欠谁三分神韵,而我却欠了你三万年光阴。”
邵神韵沉默了一会,道:“其实……我也没有怪过你。只是秋鼎,你总爱替别人做主,下次可不要这样了。”
秋鼎笑道:“好。”
他知道自己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琉璃,我爱你。”
邵神韵眼眶微红,轻声道:“呵,亏你饱读诗书,说的怎么还是如此庸俗啊……”
秋鼎的身影渐渐散去,金色的雨点落了满天。她看着那片金雨,直到最后一缕光也消失在风里,才转过身,望向林玄言。
“醒了?”她问。
林玄言怔了一下,随即点头:“嗯。”
他看着她,轻声道:“琉璃。”
邵神韵眼睫轻轻一颤。
她几步走到他面前,抬手抓住他的衣襟,仰头吻了上去。
这一吻来得又急又重。林玄言怔了一瞬,随即抬手覆在她后腰,没有退开。
裴语涵被她突然上前的一步惊得险些直接出剑,却见她突然吻住了林玄言,不免呆滞了几分,旋即握剑的手更紧了一紧,却终究没有出声。
片刻后,邵神韵松开他,眼眶还红着,脸上的神情却已恢复了七八分清冷。
“尘埃落定后再谈此事。”她看着他,语气微冷,“先处理完这些事。”
林玄言看了她一眼,忍着笑拱手道:“妖尊大人明鉴,我今日是来看你的,哪里敢与你作对?”
邵神韵横了他一眼:“嘴上说得好听。本座在那座地牢里演了七年戏,可不是为了听你给叶临渊求情。况且,叶临渊与你亦是死仇,你护着他作甚?”
林玄言收起笑意,道:“他将你困了七年,今日又险些要了我的命,这笔账我自然记着。只是语涵是我师父,师父有事,弟子自然要服其劳。妖尊大人,你可愿意先听我说一句?”
邵神韵神色更冷:“若我与他真要分个生死呢?”
林玄言问:“那若是叶临渊不在这方天地了呢?”
邵神韵眼睛微眯起:“你什么意思?”
林玄言回过身,望向了裴语涵,裴语涵竟然一下子便明白了他的意思,目光挣扎闪烁。
叶临渊与夏浅斟牵着手立在身后,没有说话。
林玄言走上前,握住了裴语涵的手:“师父,冒犯了。”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与此同时,一道雪白的亮芒如电一般在裴语涵身前爆裂开来,凝成一线。
裴语涵握住了那柄三尺之剑。
“这样会有些残忍。”林玄言说:“但这是如今最好的办法。”
叶临渊也明白了他们的意思,早已心静如镜的他都泛起了波澜。
裴语涵低下了眉目,她握着那柄剑,本该倾国倾城的背影此刻却有些失魂落魄。
她举起剑,自左而右划过。
霎时间万象崩碎,虚境之间风暴迭起,天穹之上裂开一道巨大的裂缝,流光溢彩,那裂缝的另一头,隐隐似有青山起伏的虚幻形状,那是……另一座天下。
邵神韵静静地看着他们,没有阻拦。
叶临渊看着那道正在缓缓弥合的巨大裂缝,百感交集。
他看着握着三尺剑的裴语涵,看着她苍白的眉眼和依旧动人的容颜,缓缓道:“原来这便是仗剑飞升?”
裴语涵低着头,眼观剑,剑鸣呛然,她声音哽咽道:“请师父师娘……飞升天外。”
夏浅斟的手搭在叶临渊的手上,若即若离。
叶临渊握紧了那只手。
“语涵,师父愧对于你。”叶临渊轻声叹息,这种情感一经出现,便在他冰冷的心境上增添了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缝。
他知道,他太上无情的剑意从此以后可能要彻底崩碎,但他却有些莫名的释然。
“既然如此,那……走吧。”夏浅斟看着叶临渊的脸,一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有着说不出的疲惫。
最终,两道身影消失在了天幕之间。
裴语涵看着那道逐渐弥合的裂缝,一直到缝隙彻底合拢,剑颓然坠下,她跪坐在地,衣袍如莲花散开,紧绷的情绪带着所有的酸涩的意味涌上心头,她双手掩面,失声痛哭。
重新由剑化人的林玄言立在她的身侧,看着她海棠摇雨般微颤的身子,蹲下身,张开手臂抱着她。
邵神韵看了他们一眼,眉梢微微挑起,随即抬头望向那道正在弥合的天幕,等了片刻才收回目光。
漫天流火彩霞重新回到邵神韵的体内,只似一片鲜红的衣袂。
她走到林玄言面前,道:“他还留下什么东西吗?”
林玄言说:“没有了,如果我不算的话。”
邵神韵看着他的脸,指尖轻轻抚过,清冷的容颜上浮现笑意:“你算什么东西?”
林玄言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邵神韵手按住他的肩膀,道:“你让我等了七年,如今本座出来了,等你养好伤,便自己来界望山看我。若是敢不来,我便亲自去抓你。”
林玄言点头道:“妖尊大人的命令,我哪敢不从?”
邵神韵拍拍他的肩膀,说:“乖。”
林玄言无言以对。她转身欲走,忽听他在身后唤了一声:“琉璃。”
邵神韵脚步一顿,侧过脸看他:“你方才不是已经叫过了?”
“嗯。”林玄言望着她,“以后见了你,我还想这样叫。”
林玄言怔了怔,轻声道:“神韵。”
邵神韵眸光微动,唇角却翘了起来:“少了个姓。”
“你不是说,让我叫你的名字么?”
她瞥了他一眼,道:“油嘴滑舌。”
说完她转过身,唇角的笑意尚未收尽,眼底却已多了几分清冷。
“哦,好像还有两条蛆虫。”她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伸出一根葱白如玉的手指,凌空虚画了一个字。
层云之下,那麻衣侏儒与莲座老人彼此朝着相反的方向遁逃而去,希望赶在那场战斗结束之前找个地方彻底隐秘起来,从此再也不出来。
穿行在群山之间的麻衣侏儒忽然感觉到一股至高无上的气息。
与此同时,已然要穿越沙漠的莲座老人同样感受到一道威严的气息从天而降。
那是一个无形无影却巨大无比的字,横跨天地南北。
两人飞速遁逃的身影被瞬间定住了,如有泰山压顶般。
那是一个春字。
春字的南北两边各压了一条蛆虫。
何其蠢啊。
他们将永远被禁锢在那里,风吹雨淋日晒虫蚁噬咬,心境更如肉身反反复复滚过刀山,直到死去。
永生永世不得超脱。
……
邵神韵回到承君城时,天上的剑气已经渐渐散了。
那座屋顶还在,瓦上覆着薄雪。
南宫倚坐在屋脊下,身前那层淡红光幕挡住了纷乱的剑气,也挡住了落雪。
她看见邵神韵,立刻挣扎着要站起来,身子却晃了一下。
“坐着。”邵神韵落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渡过一缕妖力。
南宫乖乖坐好,目光却始终跟着她,生怕一眨眼这人又要不见。
邵神韵瞥了她一眼,问道:“看够了没有?”
“没有。”南宫想了想,又道:“三万年都没见,哪有这么快看够的?”
邵神韵哼了一声,替她理好被剑气割破的衣袖。片刻后,她松开手,道:“伤不算轻,这些日子不准再与人动手。”
“姐姐呢?”
“我?”邵神韵抬了抬眉,“这人间如今还有谁值得我动手?”
南宫忍不住笑起来。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笑起来却很温柔。
她看了看邵神韵,又向城西望去,道:“姐姐陪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陆姑娘和林公子还在那里,我想先看看他们。”
“林公子?”邵神韵眯起眼睛,“你和他很熟?”
南宫脸颊微红,低声道:“嗯……很熟。”
邵神韵看着她,顿了顿,又问:“他待你如何?”
“很好。”南宫抬起眼,见姐姐仍在看着自己,脸上更红了些,“姐姐方才还说,要我少说话呢。”
邵神韵伸手弹了一下她的额头,似笑非笑道:“这时候倒会拿姐姐的话来堵我了。走,路上与我说清楚。”
……
那座深宅里,灯火仍亮着。
陆嘉静坐在窗边,手中握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季婵溪倚在门口,时不时向外看上一眼。听见院门响时,两人一同抬起头。
林玄言与裴语涵一前一后走进院中。林玄言脸色苍白,衣袍上还沾着劫灰,脚步虚浮,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陆嘉静放下茶盏,快步走到他面前。她原有许多话想说,看见他的模样,却先伸手扶住了他。
“回来了。”她低声道。
“嗯,回来了。”
季婵溪走过来,照着他的肩膀便要打,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几分力,最后变成狠狠拍了他一下:“你方才怎么答应我的?”
“平安回来。”林玄言道。
季婵溪打量了他一遍,咬牙道:“你这也叫平安?”
“总算是回来了。”
“你还敢顶嘴?”
林玄言识趣地闭上了嘴。
裴语涵望着天色,轻声道:“大当家应该也没事了。方才妖尊离开时,便是去寻她。”
话音未落,院门外便传来了脚步声。门被人推开,一袭红衣映着檐下的灯火,映得院里的积雪也染上了一层绯色。邵神韵扶着南宫走进门来。
林玄言见南宫虽受了伤,气色却还算平稳,终于松了一口气。
陆嘉静已经迎上前去,扶住南宫另一侧,问她伤在何处。
南宫说姐姐已替她看过,不妨事,又问起林玄言的伤。
“死不了。”季婵溪抢先道,“有我们裴大剑仙在,他想死也没那么容易。”
裴语涵看了林玄言一眼,道:“但愿他自己也是这样想的。”
林玄言被她看得有些心虚,还未来得及说话,南宫已经回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林公子,”她轻声道,“昨日你劝我不要着急,今日又要我先别去乾明宫,是不是因为你们早已想好了救姐姐的办法?”
院中静了一瞬。
林玄言看向邵神韵。邵神韵松开南宫的手,拂去袖上几点残雪,淡淡道:“既然都在这里,你便说吧。”
林玄言点了点头,道:“有一件事,我瞒了你们很久。”
他将众人请进屋里。
陆嘉静替南宫拉过一张椅子,自己坐在她身旁,重新端起了窗边的茶盏;季婵溪关上门,却没有坐下,双手抱在胸前,盯着林玄言。
裴语涵在桌旁落座,邵神韵也寻了一处坐下。
烛火照着几人的脸,屋外隐约还有城中人声。
“七年前,神韵被镇入乾明宫地牢,那一日,轩辕帘便已经死了。”
陆嘉静微微一怔:“轩辕帘死了?”
“七年前就死了,我找到他,他自知无法走脱,但知晓我是要对付浮屿后便答应了将性命与命格交给我,是我亲手杀了他。没想到这家伙竟也有几分反抗浮屿的血性……”林玄言道,“后来坐在龙椅上的人,是我的一道分魂。”
季婵溪愣了一下:“分魂?”
林玄言将邵神韵如何送出反向裂魂之法、自己如何以篡命之术取代轩辕帘的事,一一说了。
那时他的本体还在北府,分出去的那道神魂则留在承君城,此后两具身子同识同念,七年间各自行事。
他说完之后,屋里许久没有人开口。
南宫最先问道:“所以地牢里陪着姐姐的人……是你?”
“是我。”
陆嘉静握紧了手中的茶盏,望向邵神韵。那些从乾明宫传出来的消息,她也听说过一些,只是此刻想起,竟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那些传闻,究竟有几分是真的?”她问。
“这是我和她一起定下的计划,地牢里也只有我们两个人。”林玄言道,“外人见到的轩辕帘是我扮的,所作所为也是刻意做给看守看的举动。我需要扮作轩辕帘,暗暗将王朝的龙气带给她,以助她破境脱困,所以也难免有一些僭越之举,日久生情下,我自也情难自已……”
邵神韵听着他的讲述,微微蹙了下眉,却只是略带不屑地望向了一旁,哼,是不是全是无奈之举她还不知道吗?
“日久生情?怕还真是“日”久生情吧?”陆嘉静手里的茶盏在桌上磕了一声。
她抬起头,唇角弯了弯,声音听上去竟还算和气:“林玄言,你到底还在外面有多少桃花债?”
林玄言张了张口:“静儿……”
“二当家的事才说过,如今又多了一位妖尊大人。”陆嘉静看着他,慢条斯理道:“你是不是打算一日说一个,好让我慢慢数?”
季婵溪也抬起了头,看看邵神韵,又看看林玄言,眉头一下子蹙紧了:“你与妖尊大人有情意,竟连我和陆姐姐也不肯告诉?”
邵神韵坐在一旁,听到这里,挑眉望向林玄言,道:“本座也想听听。”
几道目光一同落在了林玄言身上。他沉默片刻,才道:“我本想等她脱困,再把这些事说给你们听。”
“这七年里,我以轩辕帘的身份一点点取来王朝龙运,嗯……以那种方式送给她吸收,直至今日她才得以脱困。”
裴语涵问:“王朝龙运如今如何了?”
“已经耗尽。”林玄言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往后的事,我会想办法。总不能让城里的百姓替我担着。”
裴语涵点了点头,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脸上:“那在地牢以前呢?”
林玄言微微一怔。
“当年你与我、陆姐姐在一起的时候,也曾时常不见人影。你回来后什么都不肯说,我问过你几次,都被你搪塞了过去。”裴语涵轻轻抬起眼,“那些时候,你去了哪里?”
林玄言想起那些旧事,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陆嘉静瞥了他一眼,道:“语涵问你话呢。”
“当初在妖尊宫她便借我的剑意来压制了劫灰,后来她体内的劫灰时常发作,要借我的剑意压制。”林玄言道,“我就时常被拉去北域,后来……”
陆嘉静看了南宫一眼,忽然想起当年在海上,自己说大当家长得像邵神韵时,林玄言的神色有些古怪,半晌也没有接话。
她当时还以为他是一时怔住,如今想来,却忍不住冷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难怪那日一提起妖尊大人,你便不吭声了。我还当你在想什么正事,原来是心里有鬼。”
季婵溪睁大了眼睛,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邵神韵:“这么说,妖尊大人被关进地牢之前,你便已经喜欢她了?”
邵神韵靠在椅背上,神色从容:“最初几次是本座强行拉来的你,后来你自己也肯来,别都推到本座身上。”
“我没有。”林玄言苦笑道。
“那就好。”哼,这家伙竟还敢说他做的那些事全是演给看守看的而不是出于自己本心,朝夕相处这么些年,邵神韵岂会不知道他是什么货色,心中暗暗冷哼一声,却也没有说出来。
今日先放你一马,以后再找你慢慢算账,邵神韵一边盘算着秋后算账的事,一边又暗自回想起了方才林玄言分魂的所作所为,不由感到臀下有些火热,慵懒的坐姿都绷紧了几分。
裴语涵望着他,忽然笑了笑:“原来如此。我当年还替你想过许多缘由,倒没有想到妖尊大人身上去。你瞒得这样好,是不是想着一辈子都不必告诉我?”
“我想过告诉你的。”
林玄言默然片刻,低声道:“没敢。”
“你也有不敢的时候。”裴语涵端起茶盏,发现里面空着,又将它放了回去,“方才在天上,叫她的名字时倒是很敢。”
邵神韵挑了挑眉:“他方才为了你,连本座也敢拦。裴姑娘该知道,他的胆子有多大了。”
裴语涵目光微微一滞。
她想起叶临渊望向她时的眼神,想起师父与师娘携手消失在那道裂隙中。
她低下头,手指按在茶盏边缘,过了一会才轻声道:“他是为了我。我都记得。”
邵神韵看了她一会,敛去笑意,转而望向林玄言:“既是裴姑娘的徒弟,往后你可要替本座管好了。”
裴语涵抬起眼,眼底尚有些红,勉强笑道:“他是我徒弟,我自然会管。只怕神韵姐姐也未必舍得。”
她望了邵神韵一眼,又道:“这么算来,我这个做师父的,也要称呼你一声姐姐了。”
“你当年称呼他什么,如今又称呼他什么?”邵神韵看着林玄言,笑意清冷,“你们师徒之间的辈分,倒是比本座这边还要难算。”
林玄言低下头,恨不得眼前有一盏茶,好让自己也端起来喝上一口。
陆嘉静却没有笑。
她望着林玄言,慢慢道:“你倒真是胆小得很。妖尊大人你敢招惹,乾明宫地牢你敢去,唯独不敢把你喜欢她的事告诉我,是么?”
林玄言看向她,道:“静儿,是我不好。”
“你先别忙着认错。前些日子二当家的事,你也是这样说的。”陆嘉静冷笑道,“如今再问,原来还藏着一位妖尊大人。你那句对不起,倒是说得越来越顺口了。”
林玄言张了张口,却没能接上话。
“她有难处,你去帮她,我何时说过不许?你要救她,怕走漏消息,我也明白。可她被困之前,你就已经喜欢她了,那时你又有什么不能同我说的?”
她原想再讥诮他两句,却不知怎地,话到嘴边便说不下去了。她低下头,眼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红了。
“你身上的桃花债这样多,我怎么会不吃味?”陆嘉静低声道,“有些姑娘我也喜欢,也盼着她们好,可你每多喜欢一个人,我心里还是要酸一回。我也想你多喜欢我一些,多惦记我一些。”
她抬眼望着林玄言:“可我是你的妻子,你有这样的心事,就不能告诉我一句吗?”
林玄言望着她,轻声道:“静儿,我喜欢你。我想与你偕老,这句话一直作数。”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想起他在叶临渊面前几乎散去的身影,声音又低了几分:“还有这七年。你在我身边时,我以为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却不知道你还有一缕神魂在乾明宫里。你疼不疼,怕不怕被人发现,我竟一点都不知道。”
“最初分魂时疼了些,后来渐渐好过了。今日分魂散了,对本体也有影响,不过伤处这些年已经修回来了,养一养便好。”
“养一养便好?”季婵溪终于忍不住了,“你喜欢妖尊大人的事瞒着我和陆姐姐,连分魂也瞒了我们七年,半个字都不提。方才我想与你同心,你又嫌我身子骨弱,让我留在家里。林玄言,你到底将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没有嫌你。”
“你当着我的面都敢去死,还说没有?”季婵溪瞪着他,眼眶微微泛红,“你为了救她,连神魂都肯分出去陪她七年。今日我想陪你上去,你却说我会添麻烦。我在你身边这么多年,难道只能坐在屋里等你回来?”
“以后不准这样了。”她道。
“好。”
“你答得倒快。”季婵溪哼了一声,将他的手按在桌上,“语涵姐姐,你看着他答应的,往后他要是不听话,你就替我揍他。”
裴语涵道:“我正有此意。”
南宫一直听着,此时才轻声问道:“昨夜我与你商议如何救姐姐,你劝我再等等。那时候,你便知道她快出来了?”
林玄言点头道:“那时阵法还未破,我想着再等一等,或许就能让她平安出来。后来叶临渊来了,我本想告诉你,却怕他听见,最后生出变故。”
“叶临渊来之前呢?”南宫问,“我与你说了那么多,你却半句也不肯告诉我?”
林玄言沉默了一下,道:“知道的人越少,便越不容易走漏消息。我那时不敢冒险。”
“连妾身也不能知道?”
南宫说这句话时仍是轻声细语,望着他的眼睛里却有了几分嗔意。
她想起自己连夜打听乾明宫的消息,想起方才与叶临渊交手时,心中只怕再也见不到姐姐,而眼前这人早已陪了姐姐七年。
“我知道你有你的道理。”她道,“可我那样担心姐姐,也担心你,你却看着我着急,一句话也不说。林公子,妾身在你眼里,当真只会坏事么?”
她想起南海上那三个月,自己守在浮冰之上,日日望着风雨,只盼他平安回来。
如今姐姐终于脱困,他也好好地坐在面前,烛光映在南宫眼里,微微晃动。
“我早知道你认识姐姐,却不知道你们竟有这般深的情意。她这些年有你陪着,妾身自然替她高兴。”南宫望着他,声音又轻了些,“只是想起你在我身边,我却连你藏着这样的心事都不知道,心里又有些不是滋味。”
南宫低下头,手指攥住了衣袖,过了一会才道:“你还答应我,要与我一同商量的。”
“是,我食言了。”林玄言望着她,“南宫,对不起。往后若再有这样的事,我会先与你商量。”
邵神韵看了林玄言一眼,伸手握住妹妹的手:“这件事凶险,他不说也是怕出了差错。你若生气,便连姐姐一起怪了吧。”
南宫抬起头,望着她,道:“姐姐刚回来,便替他说话了?”
邵神韵微微一怔。
南宫看着她,眼里终于带了一点笑意,却又有些委屈:“姐姐从前总护着我,如今可不能只护着他。”
邵神韵听她如此说,想起路上她提起林玄言时的模样,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道:“你与他在失昼城相处三年,难怪一开口便要我陪你来见他。”
南宫脸颊微红,望了林玄言一眼,又低头道:“妾身自然担心他,也想早些让陆姑娘她们知道,姐姐已经平安了。”
“我也盼了你三万年。”邵神韵的眉眼柔和了些,“你想见姐姐,往后随时都能见到。”
南宫握着她的手,笑道:“那姐姐可要记得。妾身往后叫你琉璃姐姐,你还要应我。”
“你是我妹妹,想怎么叫便怎么叫。”
南宫看了一眼林玄言,问道:“那他呢?”
邵神韵也瞥了他一眼,唇角微挑:“他自有他该叫的名字。”
林玄言看着她们,笑道:“看来我以后要听两位大人的吩咐了。”
“林公子今日说的话,妾身可都记下了。”南宫看向他,唇角带着笑,语气却很认真,“尤其是方才答应我的事。”
屋外夜色渐深,风吹过檐角,卷落了几片残雪。隔着窗纸,仍能听见长街上人们寻找亲友的呼喊声,时远时近。
裴语涵起身时,陆嘉静也站了起来。裴语涵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陆姐姐,今日先让他好好养伤吧。”
陆嘉静看了林玄言一眼,道:“你倒替他说起话来了。”
“伤养好了,才有力气上寒山。”裴语涵转向林玄言,“等你来了,这些事还要与我说清楚。还有拜师大礼,也不能少。”
“语涵……”
“叫师父。”
林玄言望着她,终于道:“师父。”
裴语涵这才满意了些,向众人告别,推门走入夜色。林玄言看着那道白衣消失在院门外,想起她方才在天上哭得那样伤心,心中微微一酸。
陆嘉静走到桌边,取过茶壶。壶里的茶已经凉了,她向季婵溪招了招手:“婵溪,帮我去温一壶来。”
季婵溪接过茶壶,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瞪了林玄言一眼,道:“不许趁我不在又跑了。”
“不跑了。”林玄言道。
“最好是。”
屋内灯火摇曳。
南宫仍坐在邵神韵身边,与她低声说着话,时而抬头看一看她的脸;陆嘉静坐回原处,看着林玄言,等他接着将方才没说完的事情讲下去。
林玄言在桌边坐下。窗外的风雪已经小了,长街尽头有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着这座劫后余生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