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婚事,到底是不成了。
起初几天,萧贵妃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是自己看走了眼。
后来想透了,也就搁下了。
人是老大拦下的,她再上门去争,倒像萧家急着把闺女往外送。
偏偏这口气咽不下去。
打那以后,李瑜每回进宫来,她总要翻出旧话来念上几句。
李瑜也不恼,搬张矮凳坐到榻边,由着她念,念累了,才慢悠悠劝一句:“母妃莫急。缘分说近就近,早晚有候着的人。”
萧贵妃便斜他一眼,骂他站着说话不腰疼。
骂归骂,心里那点堵,到底是让他揉开了些。只一样,她始终放不下。
“可惜了。”她拄着腮,望着窗外那一片刚抽芽的绿,半晌才叹出声,“好歹是个进士。”
李瑜不接这话。
母妃可惜的哪里是秦洋那个人,是那两个字。
京里那些个王孙公子,斗鸡走狗、提笼架鸟的多,正经中过举的少。
她替小小张罗这些年,图的不过是门第里头再加一层出身——往后进得朝堂,站得住脚,谁也不敢轻看。
如今这一头,黄了。
再往下说,便又是秦家,又是老大。
“秦家也是。”她把团扇往膝上一搁,声音扬起来,“这么大的事,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不吭就替自家孙儿去提了亲。还有你大哥,看着忠厚老实,一副与世无争的样儿,肚子里那点弯弯绕,比谁都多,比谁都黑。为了不叫咱们小小嫁过去,竟把怜梦抬出来挡枪。一个姑娘家,叫他说得跟个物件似的,推出来就推出来。本宫亏待过他么?逢年过节,哪一样短了他的?”
她说到这儿,拿眼去剜李瑜。
李瑜端着茶盏,垂着眼,茶沫子在水面上转了半圈。
母妃这一番数落,数落得那样顺口,那样准。
秦洋那头回绝,是老大一手推的船;怜梦是老大一母同胞的亲姐,秦家揣着这么个由头,才好体体面面地把萧家这门亲撂开,既不落秦家的脸,又堵死了萧家的路。
这些,母妃心里是有数的。
她也未必不明白,自己这个儿子当初把秦洋夸得天花乱坠,一多半是拿她当由头,去试一试老大的手段。
试下来,老大这一盘,摆得比秦家还漂亮。
李瑜心里反倒舒坦。
他本就不舍得这个妹妹嫁人。
小小是他一手带大的,比谁都黏他,真出了阁,他这府里倒要冷清一半。
这一番折腾,说穿了不过是掂一掂老大的分量。
掂出来了,倒也不亏。
“母妃消消气。”他搁下茶盏,伸手替她理了理滑到肩下的一缕头发,“这事,原也没那么可惜。”
“怎么不可惜?”萧贵妃一下子坐直了。
“您的性子,儿子还不懂么?”李瑜笑,语气懒懒的,“您打小把小小捧在手心里,真要嫁出去,头一个舍不得的,还不是您自己。如今倒好,省了这份惦记。”
萧贵妃被他说得一噎,指头点了点他,到底没说出话来,末了哼一声,扭过脸去。
这事本也就这么揭过了。
转眼到了四月下旬,天暖起来,园子里的芍药一畦接一畦地开,红压着粉,粉衬着白,风一过,满院子都是软甜的香气。
萧贵妃这几日心思一动,往京里各府递了一圈帖子。
说她新近在六乐宫西边辟出一座小院,栽了些芍药,开得还算热闹,请诸位太妃、王妃并几位公主过来赏花吃茶,权当散散心。
帖子递出去,回的多半也客气。
太子那边回得最简,只一句“公务在身,改日再叙”,是皇后使人代回的,措辞周全,滴水不漏。
皇后元氏那边,同样推了,说宫中事务繁杂,脱不开身,谢过贵妃美意。
这两处一拒,萧贵妃心里反倒松快,省得当面应酬那两位,彼此拘着,倒不痛快。
剩下几处都爽快。
德妃苏沐应了,华妃宁采采也应了,都各自带着皇子来;三皇子卫王一家,来得更是齐整。
唯有一处,迟迟没有回话。
那帖子递的是燕王府。
燕王李翊把那封帖子捏在手里,掂了又掂。
按他平日的做派,回绝才合常理。
萧家那点心思,他岂会看不出来。
可这回,他思量再三,到底没把“不去”两个字吐出口。
上回秦家那桩事,折的是萧家的脸面。
贵妃那样一个性子,心里不可能不记着。
这回再不去,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他燕王瞧不起萧家,白白送人一个口实。
他把帖子收进袖中,唤人来,吩咐备下宫服。
话传到内院,绿萝得了意思,便往东院去知会王妃。
东院里头,墨云岫刚洗完头,正坐在窗下,拿一根缎带把头发松松绾起来,绾成个马尾搭在肩上,水汽还没干透,发梢一绺一绺地贴着颈子。
听绿萝把话说了,她撇了撇嘴,嘟囔一句:“哪来那么多花好赏。云阳这些个贵妇,倒真是有意思,一年三百来天,净在赏花上头打转。”
绿萝捂着嘴,噗嗤笑了一声,又忙不迭提醒:“娘娘,您可千万别忘了把炒菜带上。贵妃娘娘指名了的,要吃您亲手做的那道土豆肉丝。”
墨云岫翻了个白眼,摆了摆手,算是知道了。
随即扬声唤桂兰,取新衣裳来。
东院这边忙着更衣,前院李翊也在换衣服。
他今天穿一身郡王常服,石青色团领,胸前补子绣得规规矩矩。
站在铜镜跟前,伸手把衣领扯正,指腹沿着领缘慢慢捋,一点点压平褶皱,仿佛一丁点不平,都会被旁人抓着做文章。
墨云岫推门进来,刚好看见他这副模样,脚步顿了顿。
“衣裳再打理得齐整,也就只能让人多看两眼。” 她把垂在身前的发带甩到肩后,“你倒是上心。”
李翊没有回头,只望着镜中的她开口:“你去六乐宫,名义上是赴宴吃席。”
“我知道。” 墨云岫答得干脆。
“不止。” 他这才转过身,语气平平,“萧贵妃心思细。待会儿她若是问起什么,你含糊应付过去就好,别叫她借着我的由头,往别的地方多想。”
墨云岫应了一声。她本就是北曜过来的人,和宫里这群太妃、王妃没什么共同话头,也懒得周旋。既然他特意叮嘱,她记着便是。
她转身往外走,步子干脆,裙角擦过门槛,直接登上在外等候的马车。
坐进车厢,她才想起掀帘子看一眼,却没见到李翊跟上来。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走到车辕边上,撩起袍子跨上去,伸手从车夫手里接过缰绳,在掌心绕了一圈。
墨云岫愣了下,心里暗自吐槽。这人真是没事找事,府里好好的车夫放着不用,非要自己赶车受累。
她探出头:“你下来。府里又不是没人驾车。”
“坐着。” 李翊眼皮都没抬,手腕轻轻一抖,马儿缓步向前。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咯噔咯噔轻响。
走出去一段路,他才开口,语调没什么起伏:“我亲自赶车进宫,是做给外人看的。等这车停在六乐宫门前,宫里宫外不少人都能看见,燕王亲自驾车,车里坐的是燕王妃。看的人一多,闲话自然传开,人人都要说燕王与王妃伉俪情深。”
他顿了顿。
“全是演给旁人看的,你别多想。”
墨云岫嗤了一声,扭头挑开帘子一道缝。
四月的风裹着花香吹进来,路边的芍药开得热闹,一丛红一丛白。
车子走得慢,那些花就一丛丛从眼前滑过去。
她懒得再跟他争辩,干脆趴在窗沿看沿途景色。
六乐宫大门敞开,远远就能听见园内一阵阵的说笑声。
马车停稳,萧贵妃竟亲自迎到台阶底下。
她今日气色看着很好,一身藕荷色宫装,鬓边簪了一枝新开的芍药。
见到墨云岫,眼睛立刻弯起来,快步上前攥住她的手,亲热得像是见自家女儿。
“可算把你盼来了。” 萧贵妃满脸笑意,“快进来快进来,你做的那道土豆肉丝,本宫惦记好些日子了。”
墨云岫依规矩行礼,萧贵妃只受了半礼,就拉着她往园子里面走。
园子里席面已经摆好了,花荫下放着好几张案几,铺着青绸布,上面整齐摆着瓜果茶盏。
三皇子卫王李恒带着王妃叶氏已经落座,看见燕王夫妇过来,起身微微颔首,礼数周全。
几位太妃、郡主还有公主也都到了,三三两两坐在一起闲谈。
七皇子李烨坐在华妃身侧,九皇子李珏挨着德妃,兄弟两个乖乖垂着手,目光却不约而同往燕王这边瞟。
一园子人,都在悄悄打量他们夫妻。
被这么多视线围着,墨云岫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怎么放。
她扫了一圈,看见主位左侧空着一张案几,看着清净,想都没想抬脚就要过去坐。
手腕猛地被人攥住。
李翊不知什么时候靠到她身侧,五指扣住她手腕,力道不算重,却让她没法再往前挪半步。
脸上看不出情绪,借着扶她入座的动作,把她引到旁边的客位坐下。
“上回思南姑姑跟你说的规矩,又忘了?”
他微微低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这园子里,哪个位置给谁坐,都有讲究。你方才想去的那处……”
“记不住。” 墨云岫直接打断他,把手从他手里抽出来,理了理袖口,“规矩太繁琐。谁爱坐尊位谁去,我在哪儿不是吃席。”
李翊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挨着她坐下。案几下面,他不动声色伸手按住她膝盖,像是怕她一时兴起又乱跑,乱了席间位次。
墨云岫安分下来不再乱动,随即不动声色地把他的手抽开。她端起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那张空着的主位上。
她倒要瞧瞧,这席上最要紧的那个位子,最后会留给谁。
正想着,园门口一阵脚步声响,人还没到,笑声先到了。
“来迟了,来迟了。”
众人循声抬头。
只见齐王李瑜一身月白袍子,摇着扇子自花径那头缓步而来,眉眼弯弯,脸上含着三分笑意。
他生得本就俊朗,这一身浅色衬着满园芍药,倒比花还惹眼几分。
“路上耽搁了片刻。”他朝萧贵妃拱了拱手,也不等人相让,径直走到主位左边那张空案几前落座,“该罚。今日这酒,小王自罚三杯,谁也不许拦。”
萧贵妃嗔他一眼,嘴上怪着,眼里却全是笑:“就你话多。快坐下吧,仔细叫外头的人听见,又说你没规矩。”
“在母妃这儿,还要什么规矩。”
墨云岫在一旁看着,心里“哦”了一声。
难怪。
原来这个位子是留给齐王殿下的,她方才差一点就坐上去了。
她悄悄往李翊那边瞟了一眼,见他神色如常,才把那点后怕按下去,只管低头喝她的茶。
人到齐了,萧贵妃这才把话头收回来,指着满园的芍药,说起自己一畦一畦栽种的辛苦来。
哪一丛是年前移来的,哪一丛是从南边运的苗,哪一丛开得最浓艳,说得头头是道。
德妃、华妃几个都笑着应和,你一言我一语,絮絮地叙着闲话。
说到兴头上,萧贵妃抬了抬手,吩咐宫女们上宴菜。
一时菜肴流水般地端了上来。蒸鹅、烧鸭、煨得酥烂的蹄膀,一道一道,摆得满案都是。
九皇子李珏到底年纪小,眼睛早盯着那盘蒸鹅,馋得不行,见菜上了桌,伸了筷子就要去夹。手还没够着,就被德妃在膝头轻轻拍了一下。
“没大没小。”德妃低声说着,脸上却没什么真怒。
萧贵妃眼尖,早瞧见了,笑了一声:“苏姐姐,你这就太拘谨了。珏儿还小,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别把他饿坏了。都动筷子,都动筷子,莫要拘束。本宫这里,不像别家那般讲究。”
德妃听她这样说,才松了手。李珏得了话,一筷子夹起一块鹅腿,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席上正热络,三皇子李恒起身,端着酒杯,先朝上首几位娘娘敬了一圈,礼数做得极周正。
他身侧的叶浅浅不会饮酒,便端了盏果茶,陪着抿了几口。
李瑜把扇子一收,斜斜地往椅背上一靠,笑着开口:“三哥,这就是你不对了。大哥还坐在那儿,一个字没说呢,你倒先敬上了。这么着,岂不是把大哥架在火上烤么?大哥最不喜欢叫人架着的。”
这话说得轻巧,意思却不轻。满座霎时静了一瞬。
李翊端着酒盏的手,顿了顿。
他面上不动声色,眼里掠过一点什么,随即又散了,只笑了笑:“哪有的事。三弟比我聪明,人情往来的事,一向比我周全。我不善言辞,方才正想着该说些什么,倒叫三弟抢了先。”
他说着,索性站起身来,举盏朝上首一恭:“既如此,我也敬各位娘娘一杯。”仰头饮尽,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不是。
三巡酒过,话说开了,席上又热闹起来。
至于墨云岫,早吃得忘了东南西北。
她一概不理那些虚礼,旁人还在推杯换盏,她已经专挑案上的荤菜下了手,一块鹅腿啃得干干净净,又去夹那盘蹄膀,吃得心安理得。
她带了那道土豆肉丝,原是要应贵妃的点名。
此刻那碟菜却早不知被端到哪儿去了——八成是进了九皇子的肚子。
方才上菜那阵,李珏就念叨了好几回,说听人讲燕王妃做的土豆肉丝最是下饭。
萧贵妃一听,立时叫人把那碟菜挪到了九皇子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