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2)

天还没亮透,贡院外头那条长街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一千五百余名贡生按照名册的顺序排作数列,从街口一直排进宫门前那片空地上。

人人身上都是一色的簇新袍服,青的是襕衫,蓝的是直裰,从背后望过去,好像一片被风吹皱的水。

贺知安站在队列中段偏前的位置,袖子里那双手还带着晨露的凉意。

他左右看了看,前后的人个个挺直了腰背,眼睛都盯着前头那道朱红宫门,谁也不敢多说一句闲话。

宫门开了。

一个嗓音尖细的太监当先走出来。

众人认得他,宫里头都称一声文公公。

文公公四十来岁,脸皮白净,下巴却刮得干干净净,一双眼睛扫看过来,比宫门前的石狮子还要冰凉。

"都听好了。"文公公站定,一手拢在袖中,一手扬起,"进了这道门,哪一位敢高声一句,咱家立刻请出去。不许东张西望,不许交头接耳,脚下踩着谁的影子,就当没瞧见。"

有几个胆大的贡生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文公公眼皮都没抬:"发笑什么?昨日还在自家院子里发笑,今日到了这地方,又有什么可发笑的。"

那几个人立时收了声。前头的贡生纷纷躬身行了个礼,算是把这话应下。

文公公这才回身,冲宫门里招了招手。

门内立即涌出一群小太监,年纪都不大,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分成三十来拨,每一拨前头站定一人,手里各举着一块描了字的木牌。

"照着牌子上的人名,一拨一拨跟着走。"文公公道,"谁跟错了队,就是不要功名了。"

人群这才动起来。有人挤着去看自己分在哪一拨,有人扯着同伴的袖子嘀咕,被举牌的小太监拿眼一瞪视,又缩了回去。

贺知安低头认了认,自己是第三拨。他往前挪了两步,背后被人轻轻捅了一下。

回头看,是王冕。王冕比他矮半个头,脸上总带着一点笑意,此刻把腰弯下来,凑到他耳边:"这般阵仗,比会试那会儿还紧。"

陈研不知从哪儿挤过来,一手搭在两人肩上,眼睛却往前溜看:"都以为皇上要亲自出题,倒好,跑出个文公公来。"

贺知安没接话。

他望了一眼前头那一片乌泱泱的后脑勺,心里慢慢咂摸出一点滋味来。

原来是皇上委了大臣来主持殿试,皇上本人,并不亲临。

他忽然觉得这一趟好像被浇了半瓢凉水,又觉得本也该如此。

一千多号人,皇上就是长了十张嘴,一个个问到几时才算问得完。

第三拨的人跟着木牌往西拐,过了两道宫墙,又过了一道长长的甬道。

甬道尽头豁然开阔,是一处极宽阔的院子,四面院墙高耸,正中一座房舍临水而建,檐下悬着一块旧匾,字是老字,看不清了。

后来他才从王冕口里知道,这地方便是国子监的考场,早年是孔庙的后院,取的就是个"静"字。

小太监引着众人入内。

里头早摆好了桌案,一人一案,案上笔墨纸砚,样样齐备。

贺知安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摸了摸案角,木头被历年的考生磨得发亮。

他直起腰,看见王冕在斜前方,陈研在更远一些的角落里,两人都朝他看了看,又各自坐正。

这一坐,便是一整个上午。

题目发下来的时候,贺知安先看了一刻,随后提笔。

他写得不算快,一笔一笔往下落,中途只抬过三次头。

一次是听见窗外有鸟叫,一次是隔壁那位贡生换了三回纸,还有一次,是他自己写至一处,忽觉胸中有团热气顶上来,停下缓缓。

等到日头偏南,案上的卷子都已收了。

评分是当场定的,主考的几位大臣分头阅卷,红笔一批,名次高低便已有了数。

只是这一切,底下坐着的书生们都不晓得,还只当交了卷便是熬出了头,一个个揉搓着手腕,等着后头的消息。

消息来得比预想的快。

一个内侍进来,宣了旨。御膳房奉命备下午膳,款待起身在座的贡生,席面就设在干极殿前的问天台上。

出了考场,穿过两道宫门,日头底下那座问天台便露了出来。

高台之上,一溜摆开几百张长案,案上杯盏碗碟整整齐齐,热气从汤碗里袅袅地往上冒。

台子临着宫殿,殿门敞着,能望见里头一片金黄的梁柱。

贡生们按名册落座。

贺知安坐定,抬头就望见殿门那边立着一个人,身上一袭明黄,比在座任何一位都来得体面。

方才文公公宣旨时,众人跪了半晌,起身便听见这人开口,说了一句勉励的话,大意不过是读书人十年寒窗,今日得见天颜,往后要替朝廷分忧,替百姓做事,话说得平,气却缓,一句一句敲在众人心上。

一名内侍趋前几步,贴近那人身侧,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那人没有立刻答话,只把目光缓缓挪开,从阶下这一片人脸上扫过去,并不快,也不慢,掠过前排几位年纪大的,掠过几个衣饰讲究的,最后在几个人的身上顿了顿。

随即,皇帝宣布开宴。

酒过三巡。

席间渐渐有了些低声的说笑。有人夸席上的鱼做得鲜,有人论起方才那道策论的题眼,也有人只顾埋头吃菜。

贺知安低头又夹了一筷鱼肉,喉咙里却堵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了家中的兄嫂。

这大半年来,田里的活计全落在这两人肩上,春耕忙到日头落,秋收又顾不得歇。

今日他坐在这高台之上,吃着御膳房做的鱼,兄嫂在几千里外的田垄里,大约才刚刚直起腰,就着一碗粗饭。

他鼻子一酸,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等中了榜吧,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等中了榜,头一件事,就是买些东西,风风光光地回去,给他们磕个头。

问天台上的席面散了,日头却还高挂着。

贡生们三三两两下了高台,原以为回转宫门便能等来消息,谁知一道宫墙走下来,竟又被引回了贡院外头那条长街。

众人在街上站定,眼见宫门缓缓合拢,里头再无声息,一个个面面相觑,脚下便有些挪不动了。

有人忍不住,拱手朝守门的侍卫打听,问榜单何时张挂。侍卫摇头,只说不知。

又有人抓着一个过路的书吏追问,才知道殿试的卷子今日才收齐,誊录官这会儿正埋头誊抄朱卷,一份份封送弥封官编号,再转交读卷大臣圈点。

这一道道手续走下来,没有三五日是出不了结果的。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长街上顿时响起一片唉声叹气。

"三五日?"有贡生蹲在墙根下,拿袖子抹了把脸,"小弟进京时盘缠就带的少,住的破店一天两钱银子,再熬三五日,就得喝西北风了。"

"谁不是呢。"旁边一人接口,"原想着今日见着了天颜,明日就有分晓,谁承想还得等。"

贺知安站在人群里,倒没有那般焦躁。

他想起临行前嫂子塞在他包袱里的一把铜钱,虽不多,省着用,总还撑得住。

他正想得出神,就见贡院里走出来一名主簿,身后跟着两个书吏。

那主簿站上台阶,抬手压了压,众人渐渐静了。

"诸位稍安勿躁。"主簿的嗓子不算高,却字字清楚,"圣上体恤诸位寒窗辛苦,特命加派誊录,昼夜不停。只是朱卷浩繁,圈点需时,短则三日,长则五日,必有分晓。诸位且回旅店安歇,养足精神,莫要在这长街上耗着身子,反倒误了正事。"

一番话说得客气,众人却听得出那意思,是让他们各自散去,别都堵在宫门前头。

有几个还想再问,被主簿拿眼一看,也只好咽了回去,纷纷朝四面八方的客栈行去。

贺知安随着人潮往外走,走没几步,忽听身后有人唤他。

"贺知安,站住。"

他回头,见那主簿身边不知何时立着一名内官,年岁不算大,一双眼睛却沉得很,一身圆领袍服浆洗得笔挺,腰间佩着牙牌,一看便知道是有品级的内侍。

长街上的贡生们见了这人,都下意识地绕开了两步。

贺知安忙上前,拱手行礼。

那内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才缓缓开口:"咱家姓曹,在司礼监管些闲事。圣上方才席上瞧见你,这会儿传你御书房见驾。"

这一句话落到耳朵里,贺知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心里又惊又疑。

惊的是天颜咫尺,方才还在高台下仰头望着,转眼便要去御前回话;疑的是满座一千五百余人,为何独独传他一个寒门出身的贡生。

他匆匆理了理衣襟发冠,又把手心里的汗在袍子上蹭了蹭,才躬身应道:"学生随公公去。"

曹公公没再多话,转身便走。

贺知安不敢怠慢,脚步紧紧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宫门,绕过几重院落,穿过两道月洞门。

愈往里走,四周愈是安静,只剩下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敲得他心里发紧。

不多时,前头现出一座不大的殿宇,檐下一块匾额,写着"御书房"三个字。

曹公公在门外立定,回头看了贺知安一眼,示意他稍候,自己先进去通禀。

片刻之后,里头传出一声"进"。

贺知安整了整衣冠,低着头,跨过门槛。

御书房里比他想的要朴素。

迎门是一张宽大的书案,案后墙上悬着巨幅舆图,山河纵横,密密麻麻标着关隘与河道。

窗前另设一案,案上摊着些零碎物件,一个身着常服的中年男子正立在那里,低着头摆弄什么,听见脚步,并未立即回头。

书案之前,已经先站了两位年轻公子。

左边那位身形高大,肩宽背厚,往那儿一站,比寻常文士高出一个头去,腰脊笔挺,双手垂在身侧,一指都不乱动,瞧着便像是打小在军伍里滚过的。

右边那位则清瘦些,一身月白布袍,并无半点纹饰,可那眉眼神态,柔和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贵气,纵是穿着粗布,旁人一眼看去,也断不敢轻慢于他。

贺知安只扫了这一眼,心里便有了计较。这两个人,断不是寻常人家的子弟。

他不敢多看,几步上前,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草民贺知安,叩见陛下。"

前头那位中年男子这才搁下手里的物事,转过身来,正是方才在殿前高台上见过的那袭明黄——当今天子李鸿影。

他摆了摆手,语气平和:"起来吧。这里不是朝堂,不必多礼。"

贺知安谢恩起身,仍旧垂着眼,只敢看前头自己那双鞋尖。

李鸿影却已把目光转到了窗前那座案上。

众人顺着望去,只见案头架着一个物件,铜铸的筒身,一头粗一头细,通体锃亮。

方才皇帝摆弄的,便是此物。

"这是西煌来的商人进贡的。"李鸿影随手拿起那物件,比在眼前晃了晃,"商人说是万里之外一个叫弗朗机的国度所造,人望着它,隔着几十里,也能看清对面山头的树是几棵。朕试了半日,倒真看得远。"

他说着,又随手放回案上,并不十分在意的样子,重新踱回书案之后。

"朕传你们三个来,是为着殿试的卷子,朕都看了。"他顿了顿,"策论是策论,朱卷是朱卷,一番纸上文章,看不透一个人心里头真正装的是什么。故朕各出加试一题,当面听听。"

话音落下,他先看向左边那位高大的公子。

"秦洋。"

那公子应声上前一步:"臣在。"

"朕问你一桩边事。"李鸿影道,"如今北地军屯,实行的如何了?士卒屯田,能有几分收成,可够自给?若不够,又是哪一环出了岔子?"

秦洋略一思忖,便朗声答道:"回陛下,军屯自太祖定制以来,本意是以兵养兵,省朝廷转输之费。如今各镇,好的一处,屯田所出可抵军粮六成,差的只抵三成。屯军照例分作两班,一班操练,一班营田,逢着农时,操练的也要下地。只是有几桩难处:一是边地苦寒,地薄种不出多少;二是屯将多把好地占为私业,逼屯军去啃那些荒坡;三是屯军只管交数,不管收成,故而不肯用心。臣以为,若想军屯见效,一要清丈屯地,把被占的夺回来;二要定赏罚,收成多的官兵一路记功,荒废的问责屯将;三要许屯军留下一成自用,军心一稳,田自然就种得勤了。"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桩桩件件都像是亲眼见过。李鸿影听罢,不置可否,只微微颔首。

他又转向右边那位月白布袍的公子。

"范士载。"

那公子亦上前一步,拱手道:"草民在。"

"朕问你漕运。"李鸿影指尖点了点书案上的一册文书,"江南的漕粮北运,走的还是那条老河。这些年河道淤塞,漕船常堵在半道,沿途上的耗米、加派,一届比一届重。你说说,这税负,究竟重在哪一处?"

范士载略一沉吟,才开口答道:"回陛下,漕运之弊,表面看是河工,根子上却在中间。漕粮从江南上船,到京城入仓,一路要过无数关卡。每过一处,便有一处的加派,叫'耗米',说是补沿途损耗,实则层层加码。农户纳一石,到仓只剩七斗,那三斗,都被这一路的耗米吃了去。故臣以为,税负之重,不在朝廷定的正额,而在层层盘剥的陋规。若要清,便得从厘定耗米入手,定死一个数目,沿途不得擅加,再加派者,以贪墨论处。"

他这番话,说得不如秦洋那般斩钉截铁,中间还停了两停,可胜在有条有理,一处是一处,并不曾乱了阵脚。

李鸿影听了,仍旧没有说什么,只将目光收回来,落在了最后这位寒门出身的贡生身上。

贺知安只觉得那目光压过来,背上又出了一层薄汗。

"贺知安。"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

"学生在。"贺知安低声道。

李鸿影身子往后靠了靠,指尖在案沿上轻轻一叩:"朕问你一桩事。如今天下,山有山规,水有水路,各处门派林立,弟子动辄成千上百,聚在一处,便是一方之霸。朝廷的法度,到了那些地方,往往就行不通。他们口称侠义,动起手来却伤了人命、占了码头、抗了官差——这便是所谓的'侠以武犯禁'。朕问你,这些门派与朝廷之争,你如何看?又当如何解?"

贺知安没有急着开口。

他先在心里把这句话拆开来想:皇帝问的,是这些门派究竟该当作什么来看。

若答作乱民,那便是要一刀剿尽;若答作侠客,又成了赞颂犯禁。

两头都不是皇上想听的。

他略一平定气息,才拱手答道:

"回陛下,草民以为,江湖门派之为患,症结不在门派,而在官府。"

李鸿影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朝廷设官牧民,掌一地刑名钱谷。"贺知安道,"官府若公道,小民有了冤屈,自去衙门击鼓鸣冤,何须求那些素不相识的豪客出头?可如今许多地方,吏治不修——豪强夺田,衙门拖词不理;商旅被劫,官差只推诿不管。百姓告状无门,眼见得黑发人上告,拖成白发人含冤,走投无路之下,才有那一身武艺之人替天行道,替他将这口气出了。这般事一出,百姓只道是侠客仗义,谁还记得本是官府该管的事?门派的威风,不是打出来的,是官府失职,白白让出来的。"

他顿了顿,把话头收一收,免得一味替门派说话,反倒失了分寸。

"故草民以为,治本之计,不在添兵剿办,而在修明地方之政。衙门的案子,拖一日,就替门派长一分名望;断得公道一日,就替朝廷挣回一分人心。司法持平,冤有处申,那些所谓替天行道的,也就无从施其义了。"

李鸿影搭在案沿上的手指,这回没有叩下去。

"其二,"贺知安接着道,"朝廷与江湖之间,也不该只有剿抚两道。天下习武之人何止百万,他们既有一身本事,朝廷弃之不用,反倒逼得他们只能聚在门派里讨生计。臣以为,不如大开武举,明定章程,请朝廷定期比试骑射韬略,中试者授以武职,命其入仕。如此,习武之人有正途可走,不必另投门墙;朝廷多个将才,江湖少个祸源,两下里皆得其利。正本清源,这才是把'以武犯禁'变作'以武报国'的道理。"

这一层说出来,旁边那位高大的公子脚下似动了动,眼角余光瞟了过来。

"其三,"贺知安声音仍旧不高,却越说越稳,"门派并非尽是祸胎。边鄙之地、荒僻之乡,官府鞭长莫及,反倒靠这些门派约束地方,护持行旅,他们自家立有规矩,未必尽合国法,却也不全是乱来。朝廷若一味与他们相抗,只会逼得他们抱团;不如明定章程,许其存续,别立名籍,令其按期报案、纳课,遇有官府征调,义不容辞。既予其名,便束其行,门派存续有了凭依,朝廷也多一份可用的力量。"

他缓了口气,把最后一条留到末了才说——这一条最难,也最容易触忌,他斟酌了半日,才敢开口。

"其四,也是根子上的一条——户籍。"贺知安垂下眼,"如今江湖人四海为流,不入版图,官府既不知其数,也不知其踪,想管也无从管起。草民以为,当使户有定籍、人有着落。凡习武艺、开门收徒者,由地方官登记造册,籍其乡贯、年貌、拳械、师承,一人一档,随其所在而更;师门传承,亦当报官立案。籍既明,则逃匿者无所匿,聚众者有所稽;再者,习武之人既然入了籍,便同编氓一般纳赋、服徭,凡有嫌疑,官可查证;若是奉公守法,官也保其安业。天下苦于江湖久矣,根子却在这一盘散沙,无人知其谁何。这般一一落了籍,则朝廷的手,才伸得进那江湖里去。"

他一口气说完,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廊檐的声响。

李鸿影盯着他看了片刻,面上瞧不出喜怒,只淡淡问了一句:"你这一番话,是替朝廷说话,还是替江湖说话?"

贺知安额上又沁出细汗,却仍是稳稳答道:"草民试着替陛下说——朝廷与江湖,本不必是你死我活。官府失了职,才有江湖的侠;朝廷收了心,江湖自然也就归于法度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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