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云此人,能在江湖上闯下“天狼魔枪”的赫赫威名,又能安然活到今天,绝非等闲之辈。
他狡猾多疑,行事狠辣,若是我大张旗鼓地带人前去围剿,这老狐狸一旦听到风声,必定会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经过我一番思量,定下了一条“引蛇出洞”之计。
广陵实佳丽,隋季此为京。八方称辐辏,五达如砥平。大旆映空色,加箫发连营。层台出重霄,金碧摩颢清。
交驰流水毂,迥按浮云甍。青楼旭日映,绿野春风晴。喷玉光照地,颦蛾价倾城。灯前互巧笑,陌上相逢迎。
飘摇翠竹薄,掩映红襦明。兰麝远不散,管弦闲自清。曲士守文墨,达人随性表。茫茫竟同尽,冉冉将何营。
且申今日欢,莫务身后名。肯学诸儒辈,书窗误一生。
权德舆的这首《广陵诗》,描写的正是这千古名都,扬州。
扬州地处长江中下游平原东端,东近黄海,与南通、盐城市交界;西通南京,与六合、天长县接壤;南临长江,与镇江、无锡市隔江相望;北接淮水,与淮阴市毗邻;中有京杭大运河纵贯南北。
这里历来是水陆交通的枢纽,南北漕运的咽喉,更是苏北的重要门户。商客云集,繁华似锦,端的是个销金的的好去处。
扬州作为南北要塞,交通发达,南来北往的客商无数。在这扬州城中,最能赚钱的行业,莫过于客栈了。
四海客栈,只是扬州城内一家毫不起眼的小客栈。平平常常,毫无特色。若要强说它有什么引人注目的地方,那便是这家客栈的掌柜,何善。
何善,人如其名。
平日里总是一副笑脸迎人的模样,对谁都客客气气、极为温和。
他乐善好施,若有穷苦人家或乞丐路过,他从不吝啬,总是尽力施舍粥饭铜钱,因此在这扬州城里,倒也搏下了几分好名声。
这一日,四海客栈里迎来了两位奇怪的客人。
客栈的店小二小张,原本正靠在柜台上打着哈欠,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可当他一抬头,瞧见门外走进来的两人时,顿时精神焕发,一溜小跑地迎了上去,点头哈腰,殷勤备至。
小张在这四海客栈干了有些年头了,迎来送往,一双眼睛早就磨练得如同火眼金睛一般锐利。
他只扫了一眼这两人的打扮,心里便有了底:这绝非普通旅客,乃是四海客栈这几年来都未曾有过的贵客!
进来的两位客人,身材相仿,皆是书生打扮。
两人都是俊美飘逸、儒雅风流的翩翩佳公子。
稍微有些不同的是,走在前面的那位,剑眉星目,英气勃勃,显得较为阳刚;而跟在后面的那位,则生得唇红齿白,肌肤细嫩得仿佛能掐出水来,白里透红,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娇媚之气。
若非这娇媚少年穿着一身男装,小张真要以为那是哪家女扮男装的千金大小姐了。
当然,最吸引小张眼球的,并非他们的相貌,而是两人身上那股子怎么也掩盖不住的富贵之气。
两人脚下踩着的是云底金靴,身上穿着的,是京城大师父李一刀亲手裁剪的儒衫。
小张之所以认得,那是因为隔壁街的王大财主,上次去京城看望做大官的女婿时,女婿特地带他去李一刀的铺子里做了一套。
自那以后,王财主每次来四海客栈,都要把那件衣服夸上天。
久而久之,小张也就知道了李一刀的大名,知道那是京城第一裁缝,专给皇亲国戚、达官贵人做衣服的。
这还不算,两人外面还披着一件名贵的苏州蚕丝风衣。这一身行头,非王公贵族、豪门大户的公子,断然穿不起。
小张一路将两人引向二楼的上房,心里却有些嘀咕。
自己这么热情,笑脸相迎,好话说尽,这俩富贵公子怎么连点打赏都没给?
真是越有钱越抠门。
他暗自腹诽着。
正想着,走在前面的那位娇媚公子突然回过头来,对着小张吩咐道:“小二,等一下送盆热水到我房里来。”
说话间,他随手解开了背上的一个包裹。
包袱口微微敞开,小张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只见里面金光闪闪、珠光宝气,什么金元宝、银票、珍珠、玛瑙……简直晃瞎了人的眼!
娇媚公子随手从里面摸出一锭金光灿灿的物事,随手抛给了小张。
小张手忙脚乱地接住,定睛一看,呼吸猛地一滞。
那是一锭足足十两重的黄金!
十两黄金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小张可以回乡下买上十亩良田,盖一座宽敞的青砖瓦房,再讨上几房水灵灵的小妾,舒舒服服、衣食无忧地过完下半辈子!
小张原本以为这两位客官顶多打赏几块碎银子,做梦也没想到竟然是一锭金子!
他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脑袋里“嗡嗡”作响,过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恨不得跪下来给这两位再生父母磕几个响头,连声应道:“好……好的!客官您稍等,热水马上……马上送到!”
那位剑眉星目的阳刚少年见状,皱了皱眉,对娇媚公子埋怨道:“二弟,五老师的教导你怎么忘了?王老师教导我们,出门在外‘财不可露白,以免招来宵小的窥视’。”
他说话时摇头晃脑,一副死读书的酸腐模样,书生气极浓。
娇媚少年却不以为意地撇了撇嘴:“哎呀,大哥,你就是太小心了。怕什么啊?这里又没有坏人。”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楼上走去。
他们似乎浑然没有发觉,就在楼下大堂通往后院的拐角处,四海客栈的掌柜何善,正静静地站在阴影里。
何善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温和与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死死地盯着娇媚少年手中那个微微敞开的包裹,眼神中爆射出令人胆寒的贪婪光芒。
他看着两人上楼的背影,眼底闪过冷酷的杀机。此时,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和善笑容的脸,在阴暗的光线下,扭曲得无比狰狞。
接下来的几天里,经过一番刻意的结交与相处,何善很快便与这对“年少多金”的贵公子熟络了起来。
他从两人口中“无意间”探知,这兄弟俩来自京城,出身于京城的巨贾商家。
哥哥叫商书侠,弟弟叫商玉书。
此番来到扬州,是为了参加扬州商会,顺道游山玩水,一睹扬州的名胜古迹。
在何善的“热心”帮忙和安排下,这兄弟俩在扬州城里四处游玩,花钱如流水,玩得十分尽兴。
转眼到了今晚,两人明日便要启程返京。
为了答谢何善这几日来的殷切招待,兄弟俩特地在四海客栈的上房内摆下了一桌丰盛的酒席,邀请何善共饮。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三人都已有了几分醉意。
阳刚少年商书侠打了个酒嗝,转头对弟弟说道:“二弟,你去包袱里取些银两来,我们好好谢谢何老板这几日来的招待之情。”
娇媚少年商玉书闻言,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带着几分醉步走到床边。他弯下腰,从床底下拉出了那个沉甸甸的大包裹。
包裹打开,金银财宝的光芒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商玉书从中摸出几锭沉甸甸的黄金。
这两位涉世未深、不知江湖险恶的富家公子,浑然没有发觉,当那个装满财富的包袱被拉出来的那一刻,坐在桌旁的客栈老板何善,那双眼睛里已经布满了血丝,贪婪的欲望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商玉书出手阔绰到了极点。他手里拿着几锭黄金,每一锭都有百两之重。
他将黄金“砰”的一声放在何善面前的桌子上,带着醉意笑道:“何老板,这几天……真是谢谢你的招待了。要不是有你,我们兄弟俩也没办法在扬州玩得这么开心。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你收下吧。”
说罢,他将那三锭足足三百两的黄金推到了何善面前。
何善呵呵地笑了起来,眼神却没有落在黄金上,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商玉书:“两位公子英伟不凡,人中龙凤,能驾临小店,乃是小店的荣幸啊。”
他说着客套话,双手却放在膝盖上,丝毫没有要收下那三百两黄金的意思。
商书侠醉眼朦胧地瞥了何善一眼,皱眉道:“何老板不收这黄金……莫非是嫌太少了?”
何善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嘿嘿……哪敢哪敢。不过,两位贵客既然是京城的大富子弟,这一出手才几百两……确实是有些少了。”
他说话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全无平日里温和善良的老实人家模样。
因为贪婪,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变得有些狰狞恐怖,浑身上下开始散发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阴冷气息。
商书侠似乎被他这模样吓了一跳,有些结巴地问道:“那……不知何老板要我们兄弟……如何谢你啊?一千两?两千两……”
商书侠似乎真的急了,一连串报出了许多惊人的数字。可是,每报出一个数字,何善都只是冷笑着摇头,表示不满足。
直到最后,商书侠咬了咬牙,试探着问道:“那……把我们全部的盘缠都给你,总行了吧?”
听到这句话,何善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什么?!”商玉书一听何善竟然要他们全部的盘缠,借着酒劲一下子就跳了起来,指着何善的鼻子怒道,“你……你这是打劫啊!”
何善依然稳稳地坐在椅子上,不以为意地冷笑了一声,语气平平淡淡:“你说对了。”
“你……你如此贪心!”商玉书气得满脸通红,一把抓起桌上的黄金,“那我连这三百两都不给你了!”
说着,他便要将黄金收回包裹里。
“哼。”
何善冷哼一声,此刻他身上再也没有半点“和善”的影子,声音阴冷得如同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给我的东西,还想要回去?”
话音未落,他猛地大袖一挥!
“呼……”
屋内平地卷起一股阴风!这股风极其古怪,带着刺骨的寒意,猛地撞在商玉书的身上,竟将他整个人吹得倒飞出去,“砰”的一声撞在墙上。
商书侠见状,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着何善颤声道:“你……你那样做,还有王法吗?!”
“王法?”何善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好笑的笑话,“王法对平头百姓有用,对我……有何用?!”
被吹倒在地的商玉书揉着肩膀爬了起来,指着何善叫道:“你……你是师父所说的江湖中人吧?你那样做,不怕我们告官吗?六扇门中,可是有四大神捕专门对付你们这些江湖中人的!”
他这番话说得虽然气愤,却透着一股不知死活的天真,甚至还隐隐带着得意。
何善轻蔑地看了他一眼,冷冷地说道:“我虽不惧四大神捕,但整天有一群苍蝇绕着身边,也总是不舒服的。我本不想杀你们的,可为了我将来的舒服日子,我只有……杀了你们灭口了。”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在他看来,杀两个人,就如同捏死两只蚂蚁一样简单。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何善身上的气势节节攀升。不一会儿,整个屋子里便弥漫着他散发出来的阴冷杀气。
两位少年在这股强大的气势面前,吓得瑟瑟发抖,底气明显不足。
商书侠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别乱来哦!告……告诉你,我们可是有功夫在身的!”
他越是这样说,表现得就越是懦弱无能。
何善哈哈大笑,眼中闪烁着残忍的光芒:“看在我们这几日相处的情份上,我给你们一个痛快的!”
话音未落,何善眼中凶光一闪,身形暴起,干枯的手掌带着凌厉的风声,一掌狠狠地拍向了商书侠的胸口!
他这一掌看似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精妙的招式,但却蕴藏着他数十年苦修的高深内力。
一掌拍出,劲气狂涌,瞬间封锁了商书侠所有的退路与进路!
在何善看来,这个懦弱的富家公子,在这一掌之下,必定会胸骨碎裂,内脏震碎而死。
商书侠在这凌厉的掌风劲气中,脸色苍白如纸,吓得连躲闪都忘记了,只是呆呆地站在原地。
何善得意地笑了。他甚至闭上了眼睛,沉浸在即将结束一条鲜活性命的变态快感之中。
然而……
一息过后,何善并没有听到想象中那种骨头碎裂、血液飞溅的声音。
相反,他的手掌在触碰到对方胸口的瞬间,仿佛拍在了一堵坚不可摧的铁墙上。紧接着,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恐怖力量,顺着他的手臂狂涌而回!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寂静的屋子里突兀地响起。
“啊!”
何善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被那股反震之力震得倒退了五六步,才勉强站稳。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只见自己的右臂已经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臂骨已然寸寸断裂!
他惊骇欲绝地抬起头,看向眼前的“商书侠”。
此时的商书侠,哪里还有半点懦弱惧怕的样子?
他挺直了脊背,渊渟岳峙地站在那里,剑眉入鬓,双目如电,嘴角挂着一抹冰冷而嘲弄的笑意,神采飞扬地盯着他。
何善脑海中“轰”的一声,第一反应就是:中计了!
眼前这两个人,根本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书生!
他强忍着断臂的剧痛,恼羞成怒地嘶吼道:“你们……你们到底是谁?!”
“我是谁?”
还没等“商书侠”开口,身后那个“娇媚公子”却冷笑了一声。
只见商玉书伸手在脑后猛地一扯,“唰”的一声,发带断裂,一头如瀑的黑色长发瞬间倾泻而下,披散在肩头。
她那原本娇媚的面容,此刻却布满了刻骨的仇恨与冰冷的杀机。
她死死地盯着何善,那声音又娇又脆,却透着刺骨的寒意:“郎云,你可还记得‘斩龙刀君’否?!”
何善,不,此刻应该叫他郎云了,一听到“斩龙刀君”四个字,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惊恐地问道:“你……你们是斩龙刀君的什么人?!”
女人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今天,我就叫你死个明白!我,是斩龙刀君的妻子,张若华!而他……”
她伸手一指身旁那阳刚威猛的青年。
“他,是斩龙刀君的结拜弟弟,龙啸天!”
郎云闻言,犹如五雷轰顶,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失声惊呼:“什么?!他……他就是龙啸天?!”
我微微一笑,伸手扯去身上那件碍事的儒衫,露出里面精壮结实的武士服。
我看着惊恐万状的郎云,潇洒地弹了弹衣袖,傲然道:“不错,某正是龙啸天。郎云,你亦不愧是郎云。”
我这番话,倒也并非全是讥讽。
刚刚那一掌,我虽未尽全力,但也试出了郎云的修为的确强悍。
若是放在我没有进入龙魔洞、修习龙魔心法之前,与他交手,或许还真得费一番功夫,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但如今,我已领悟了阴阳之力的玄妙,龙阳神功更是达到了“大海无量”的境界。区区一个郎云,又岂是我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