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百草迎客

飞舟在云海中缓缓穿行了整整八日,终于在这一天清晨,驶入了百草堂的地界。

这八日里,凌安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苏清婉的静室中。

每日除了用餐时分偶尔出现在甲板上透透气,其余时候舱门始终紧闭。

六名天玄宗弟子早已从最初的惊诧变成了麻木——起初他们还会在凌安路过时交换几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到后来连林菀都不再脸红了,只是每次看到凌安从圣女房中出来时,还是会忍不住多瞄一眼那扇紧闭的舱门。

“又进去了。”齐师兄端着手里的茶盏,语气已经听不出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嗯。”另一个男弟子应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他们不是没有猜测过凌安的身份,只是实在想不出哪个宗门的弟子能让圣女这般另眼相待。

若说是道侣又不像,两人在人前从未有过任何亲昵之举,圣女对凌安的态度客气得近乎疏离,凌安对圣女也是不卑不亢。

可若说只是寻常朋友——圣女什么时候有过朋友?

更何况还是连续多日同处一室的“朋友”。

六人想不通,便也不再去想。

这日清晨,飞舟在一处山明水秀的山谷前缓缓降下。

百草堂的山门与青云门大不相同——没有巍峨的石麒麟,也没有千级青石台阶,只有一条蜿蜒的石子小径,两旁种满了各色灵草,晨露还挂在叶片上,被初升的朝阳映得晶莹剔透。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着泥土与草木的清冽气息,深吸一口便觉得神清气爽。

山门处立着一块天然形成的巨石,上面刻着“百草堂”三个古朴的大字,字迹已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圆滑,石缝间还长着几丛不知名的灵草。

静室之内,凌安靠在榻边,看着膝上团成一团的小白狐。

这几日它一直待在苏清婉的静室里,门都不曾出过,那几名弟子从头到尾不知道船上还多了只小狐狸。

如今飞舟已在百草堂外停稳,再往前走就是人烟稠密的丹道宗门,狐妖之身不宜露面了。

凌安揉了揉小白狐的耳尖:“变回去吧,别让人看出你是狐狸。”

小白狐低低“嘤”了一声,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白光。

光芒散去后,他怀里便只剩下一只巴掌大的小白猫,通体雪白,耳尖上仍缀着两撮银白绒毛。

它甩了甩尾巴,整只团进他臂弯里,半阖着眼,安静得像只寻常灵猫。

苏清婉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只微微垂眸,落后半步跟在凌安身后。

两人出了舱门,来到舷梯旁,苏清婉转身对六名弟子交代了几句。

语气依旧是平日那副清冷淡漠的调子,吩咐他们先行返回天玄宗,向宗主禀报青云门一战的详情,自己则要在百草堂处理一些事务,稍后自行回宗。

六名弟子齐声应是,没有多问一句。

倒是林菀在临行前偷偷回头望了一眼——站在圣女身侧打了个哈欠。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被师姐拉上了飞舟。

飞舟重新升空,很快便消失在云层之中。

苏清婉目送飞舟远去,转身面向凌安时,脸上那副清冷的神情已悄然柔和了几分:“主人,前面就是百草堂的山门了。”

百草堂的知客弟子远远便察觉有修士靠近,待看清来人衣饰上那天玄宗的流云纹时,脸色顿时一变。

再一看那淡青色的纱裙和腰间温润的玉佩,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不是天玄宗圣女吗?

青云门一战的消息早在数日前便传遍了附近各大宗门,都说圣女以一己之力击退了极乐宗与万煞谷的联手围攻,连化神期的柳如媚都铩羽而归。

这等人物忽然驾临百草堂,知客弟子哪敢怠慢,慌忙行了一礼便飞也似地往山门内报信去了。

不多时,百草堂的山门内便传来一阵急促却有序的脚步声。

当先一人须发皆白,面色红润,身着一袭绣着丹炉纹的墨绿长袍,正是百草堂堂主何元济。

在他身后跟着十数位长老与核心弟子,有男有女,女修占了七八成。

众人步履匆匆却不失礼数,显然是闻讯后立刻放下手头的事务赶来迎接。

何元济快步走到山门前,朝苏清婉深施一礼,声音洪亮而恭敬:“圣女大驾光临,百草堂蓬荜生辉!老夫何元济,忝为百草堂堂主,未能远迎,还望圣女恕罪。青云门一战的消息早已传遍四方,圣女以一己之力击退化神邪修,正道同袍无不振奋!今日得见圣女尊颜,实乃百草堂上下之幸!”

身后众位长老与弟子也齐齐行礼,几位年轻女弟子偷偷抬眼打量苏清婉,目光里满是崇敬与好奇;也有几个胆大的将视线投向圣女身旁那个陌生的少年,见他怀抱一只雪白的小狐,生得比画上的仙人还要出色,不由得悄悄红了脸。

苏清婉微微颔首,声音清冷而客气,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疏离姿态:“何堂主言重。此番清婉并非奉宗门之命而来,只是途经贵地,顺道拜访。听闻百草堂丹道独步一方,早有耳闻,今日特来叨扰几日。”

何元济受宠若惊,连忙摆手道:“圣女说哪里话来!百草堂能得圣女莅临,是我全宗上下的荣幸,何来叨扰之说!”他直起身,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苏清婉身旁的凌安身上。

这少年生得眉目清俊,气度从容,怀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小猫,站在圣女身侧竟丝毫没有被圣女的气场压下去。

何元济心下暗暗纳罕——这少年是什么来头?

“敢问圣女,这位公子是……”何元济试探着开口。

“凌安,凌公子。”苏清婉微微侧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郑重,“是本座的朋友,此行与我同来。”

此言一出,何元济身后的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几位长老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年轻女弟子们则更加明目张胆地打量着凌安——天玄宗圣女何时有过朋友,更何况是这般品貌出众的年轻男子?

这可真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何元济也是微微一怔,但他执掌百草堂百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很快便回过神来,面上的笑容愈发热情:“原来是凌公子!公子少年英才,气度不凡,既是圣女的朋友,便是我百草堂的贵客!”

凌安抱着小白猫,朝他点了点头,语气随意而客气:“何堂主客气了。路过贵宝地,想看看百草堂的丹药与炼丹之法,叨扰之处还望见谅。”

何元济听他说起丹药,笑容更加灿烂了几分,连连摆手道:“公子哪里的话!既是圣女的朋友,便是我百草堂的贵客。二位里面请——老夫这便让人将两座最好的客院收拾出来。”他转身召来执事弟子,吩咐了几句,又亲自在前引路。

众人穿过石子小径,沿途的药田在晨光中泛着露水的微光,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行约一刻钟,穿过一片清幽的竹林后,两座独立的院落便出现在眼前。

每座院子都被高高的青砖墙围起,墙头覆着黛瓦,墙上攀着几株上了年份的灵藤,藤叶间垂下细碎的淡紫色花穗。

院门上各悬着一块木匾,左为“丹曦”,右为“兰泽”,字迹古朴雅致,显是出自名家之手。

何元济引着二人先推开丹曦院的院门。

院内主屋三进,设有卧房、静室、茶室,卧房里床榻上铺着细软的锦缎被褥,帐钩是两枚温润的白玉环。

静室中设有打坐的蒲团与炼丹的小铜炉,角落里燃着一炉清心的檀香。

院中还带着一眼小小的温泉,水汽氤氲,池边种着几丛灵草,空气中混着淡淡的硫磺与草木清气。

旁边的兰泽院又是另一番格局——院里没有温泉,却有一方小池塘,池中养着几尾灵鲤,池边立着一座小巧的石亭,亭中石桌上已备好了文房四宝。

“丹曦院与兰泽院是老夫平日招待最尊贵的贵客所用,便是六大宗的长老来了也未必住得进来。”何元济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几分自豪,“两位各住一院,每院都配了两名侍候的弟子,随叫随到。若有任何需要,只管吩咐便是。”

苏清婉目光在丹曦院那眼温泉上微微一停,又平静地移开了,淡淡道:“何堂主费心了。”

何元济连声说着不敢,又亲自引着二人将两院都看了一遍,确认一切妥帖,这才识趣地拱手告辞,带着一众长老退出了竹林。

院门外只留下四名侍候弟子远远候着,不敢上前打扰。

竹林间便只剩下两人一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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