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玲珑施粥 童年旧事(上)

苏望岳在苏州的大宅里坐立难安,只觉得头顶的青天彻底塌了下来。

今年这场春汛的波及范围之广,远超以往任何一次大灾。

五个县被淹,数十万灾民流离失所,而以严家、张家为首的世家大族趁火打劫,死死把持着各地的粮仓。

市面上的粮价已经翻了十倍不止,而且还在一天一个价地往上疯涨。

朝廷那一纸命他认捐百万两白银赈灾的圣旨,根本不是要救百姓,而是文官集团磨快了刀,准备将他这头江南最大的肥羊连皮带骨彻底吞下。

如果按照朝廷的要求承担起全部赈济的开销,在如今粮价飞涨的无底洞面前,哪怕他是富甲一方的苏半城,不出三个月也得落得个倾家荡产、基业尽毁的下场。

就在苏望岳急得吐血、准备变卖祖产断臂求生的时候,一封来自京城的密信送到了他的案头。

那是苏玲珑亲笔所写的书信。

信上的字迹娟秀,内容却匪夷所思。

苏玲珑在信中言之凿凿地告诉他,根本不需要拿出百万两白银去填那些贪官的无底洞,只需要苏家就近从临近州县调集一批粮食,数量只要够三五千人吃上半个月即可。

至于剩下的烂摊子和朝廷的问责,信中只写了八个字:女儿自有分寸,父亲切莫惊慌。

苏望岳看着信纸,整整愣了半个时辰。

数千人半个月的口粮?

相对于灾区数十万嗷嗷待哺的饥民来说,这点粮食简直就像往滚烫的油锅里滴了一滴冷水,杯水车薪都不足以形容其渺小。

文官集团派了无数双眼睛盯着苏玲珑,一旦这点粮食耗尽,弹劾苏家欺君罔上、赈灾不力的奏折顷刻间就能将苏家淹没。

然而,看着信末女儿那笃定无比的口吻,走投无路的苏望岳咬了咬牙,最终还是选择了相信。

他动用了苏家在江南暗中布置的最快渠道,短短三天之内,便将这批精选的精米与粟米悄无声息地运送到了灾区边缘。

数日后,苏玲珑的车驾带着十几辆沉重的大车,抵达了永丰县与安平县交界的一处破败镇子。

同行护送的,除了赵恒名义上调拨的禁军,更多的是文官集团特意安插进来的军卒与眼线。

领头的校尉名叫钱保,正是工部尚书严守正门下的远房亲信。

这群人名义上是保护贵妃周全,实际上每一双眼睛都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苏玲珑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将她的一言一行记录成密报送回京城。

抵达镇子的第一天,苏玲珑便从华丽的马车中款款走下。

她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身姿比两年前更加曼妙挺拔,走动之间,腰肢轻软而富有韧劲,即便脸上戴着轻纱,那股令人心惊肉跳的姝丽与野性依然让周围那些满身尘土的军卒看得喉头发紧。

苏玲珑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挥手下令,让钱保带着手下的官兵,去把镇子里以及官道周围游荡的灾民全部驱赶到城外五里处的一片荒地聚集。

不仅如此,她还命人当场架起了数十口巨大的铁锅,将运来的精米和粟米大袋大袋地倒进锅中,掺着清冽的泉水,直接生火熬煮。

咕嘟咕嘟的翻滚声中,浓郁醇厚的米香瞬间在荒野的冷风里炸开,飘散出数里之远。

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眼睛发绿的灾民们闻到了这股味道,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野鬼一般,争先恐后地朝着大锅围拢过来。

钱保见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他走到铁锅旁探头一看,锅里的米粥稠密得令人发指,长勺插在锅正中央甚至能够直立不倒。

这根本不是官府赈灾时常用的那种掺了沙子、漂着几粒烂米的清汤寡水,而是实打实、货真价实的浓稠米粥!

不仅如此,苏玲珑还特意吩咐,让随行的两百多名护卫和官兵也一同排队打粥,敞开了肚皮吃。

钱保终于忍不住了,快步走到了苏玲珑身前,躬身劝谏道:

“贵妃娘娘,万万不可如此行事!此地聚集的灾民已有上千,若是按照您这个煮法,每顿都用纯正精米熬成厚粥,还要供随行将士一同饱食,苏老爷运来的这批粮食,恐怕连五天都撑不过去!到时候粮食吃完了,后面的灾民涌上来,发生民变该如何是好?朝廷那边若是追究下来,娘娘如何交代?”

苏玲珑懒洋洋地斜倚在一张铺着厚毯的木椅上,纤细如葱的手指轻轻抚弄着鬓边的发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钱校尉多虑了。”她的声音清脆动听,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本宫既然奉旨代天子巡视,自当彰显皇恩浩荡。本宫的父亲是江南首富,苏家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本宫乐意让百姓和将士们吃上一口饱饭,何须你在这里指手画脚?按照本宫说的做,煮,接着煮,谁要是敢克扣半粒米,本宫立刻砍了他的脑袋。”

钱保碰了一鼻子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退回到自己的营帐中,看着远处正在给灾民大勺大勺盛着浓稠米粥的锅灶,忍不住和身旁的同僚冷笑连连,低声嘲弄:

“真是个头发长见识短的蠢妇,真以为自己有个有钱的爹,就能把这天灾当成儿戏了。这般不谙世事的大小姐,只知道打肿脸充胖子装菩萨,且由得她去折腾。等这几车粮食见底,灾民暴动起来,看她怎么收场!到时候京城弹劾的折子递上去,苏家和她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周围的官兵和暗探们闻言,皆是发出低低的嗤笑,一边摇头叹息这位贵妃的无知与娇纵,一边却也毫不客气地端起大碗,盛满了香气扑鼻的热粥,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

对于这些文官的走狗而言,能白白吃到这等上好的精米厚粥,自然是不吃白不吃。

在他们看来,这位高高在上的贵妃娘娘之所以把粥棚设在城外荒郊,无非是和其他那些嫌贫爱富的庸官一样,生怕浑身脏臭的灾民弄脏了镇上的客栈与石板路,图个眼不见心不烦罢了。

然而,没有任何人知道。

苏玲珑选在这个地方设棚施粥,原因只有一个。

她抬起头,越过那一片狼藉的难民营地,目光穿透了春日午后惨淡的日光,落在了数里外那片连绵起伏、苍翠幽暗的山脉深处。

那座布满了青苔与石灰岩、曾经困了她整整一个月、却让她获得了崭新新生的阴冷山洞,就在那片山峦的阴影之下。

空气中,除了浓郁的米香,还混合着难民身上溃烂伤口的腐臭、冻疮流出的黄绿色脓液的腥臊、连日赶路发酵的陈年汗臭,以及那些官兵吃饱喝足后身上散发出的浓烈雄性热气。

这些凡人唯恐避之不及的污浊气味,在微风的吹拂下,丝丝缕缕地钻入苏玲珑的鼻腔。

她的鼻翼极细微地抽动了一下,藏在宽大袖袍中的白皙手指轻轻搭在小腹上,那里的肌肤正泛起一阵阵异样的温热,下体更是早在闻到第一缕脓血腥味时便已悄然濡湿。

她看着眼前这群毫无防备的人。

那些对她冷嘲热讽、以为掌控了一切的文官眼线;那些大口吞咽着温热米粥、体内逐渐积攒起丰沛气血与精力的健壮官兵;还有那些饿红了眼、身上流着恶臭脓水、正拼命把精米咽下肚子的数百名成年精壮灾民。

他们都在吃。

吃得极饱,吃得极香。

他们吃下去的每一粒精米,都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健壮的躯体转化成滚烫的鲜血、旺盛的精力,以及浓郁醇厚的体液。

他们在把自己的身体,喂养得越来越“肥美”。

苏玲珑坐在高处,纤薄的唇瓣微微弯起,终于不再掩饰,在春日的微风中露出了一个无比灿烂、甚至称得上明媚至极的笑容,看着远处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的文官随从与官兵。

初春的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拂着她身上那袭单薄却华贵的月白宫装。

她的目光看似落在官道上那些泥泞的脚印上,思绪却不由自主地穿透了眼前这片污浊与饥荒的荒野,飘回到了十几年前那个繁花似锦、却又冰冷刺骨的江南。

在世人的眼中,她苏玲珑生来就是含着金汤匙的千金大小姐。

她的父亲苏望岳,乃是名震大江南北的江南首富,人称“苏半城”。

苏家的商铺遍布十三省,名下的织造工坊日夜不息地吐出最名贵的天蚕丝与缂丝,苏家的粮行、盐号、当铺、茶山,每日进出的银两要用巨型的大秤来称,沉甸甸的官银甚至能将坚硬的青砖库房压得微微下沉。

然而,只有苏玲珑自己知道,在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背后,在那座占地百亩、亭台楼阁极尽奢华的苏家大宅深处,笼罩着一层怎样挥之不去的阴霾与卑贱。

大炎王朝立国数百年,重农抑商,崇尚士族门阀。

士农工商,商为末流。

在那些自诩血统高贵、世代簪缨的世家大族眼里,哪怕你家财万贯、富可敌国,只要你身上没有功名,祖上没有出过三品以上的高官,你便永远只是一头待宰的肥羊,一具满身铜臭、卑贱如泥的行尸走肉。

那种对世家门阀、对青衫士子、对官家威权的深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早在苏玲珑懵懂无知的幼年时代,便如同烙铁一般,狠狠地烫在了她的灵魂最深处。

那是由三段至死难忘的记忆,交织而成的沉重枷锁。

第一段记忆,发生在她七岁那年的上元佳节。

那是苏玲珑童年记忆中最期待的一个夜晚。

为了庆祝爱女的七岁生辰恰逢上元节,苏望岳花费了整整三年时间,耗费白银六万两,动用了江南最顶尖的造船巨匠,在秦淮河畔打造了一艘名动江南的巨型三层豪华画舫,取名“玲珑雪”。

那艘画舫极尽工巧奢华。

船身通体采用珍贵无比的沉香木与金丝楠木雕琢,船舷两侧镶嵌着数千颗光彩夺目的夜明珠与琉璃宝玉。

画舫的三层楼阁之上,挂满了来自各地的名贵花灯,每一盏灯面上都绘着苏玲珑最喜欢的花鸟异兽。

苏望岳甚至特意从西域花重金买来了整整三船名为“星雨落”的珍奇烟花,信誓旦旦地向小玲珑承诺,等到元宵夜色降临,整条秦淮河的波光与两岸的花灯,都将沦为“玲珑雪”的陪衬。

他要让自己的宝贝女儿坐在画舫的最顶层,品尝着天下最美味的蜜饯点心,在万千烟火的簇拥下,成为整个江南最耀眼的小公主。

为了那一夜,七岁的苏玲珑整整一个月都没能睡好觉。

那天傍晚,侍女们为她换上了一身用极品云锦裁制而成的绯红襦裙,裙摆上用金线密密麻麻地绣着百蝶穿花,腰间系着温润剔透的羊脂白玉佩,乌黑柔顺的长发上插着两支精巧绝伦的赤金点翠步摇。

当苏望岳牵着盛装打扮的小玲珑,满脸红光、神采飞扬地来到秦淮河码头时,眼前那艘在暮色中流光溢彩、宛如仙宫般的“玲珑雪”,让幼小的苏玲珑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

然而,这份极致的欢喜,仅仅维持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码头边,忽然不疾不徐地停下了几辆极为普通的乌木马车。

车帘挑开,走下来四个身穿素色儒衫、头戴方巾的年轻士子,身旁只跟着几个垂手侍立的家仆。

这四个人年纪不过弱冠,面容清瘦,衣着甚至称得上有些朴素,但他们举手投足之间,却带着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睥睨众生的傲慢。

为首的一人,不过是京城严家二房的一个远支侄子,名叫严崇安;同行的另外三人,亦是江南本地张家、陆家等门阀的年轻子弟。

他们此番结伴游历至金陵,恰逢元宵佳节,本想在秦淮河上泛舟赏月、吟诗作对,却嫌弃岸边租赁的普通游船太过鄙陋狭窄。

当严崇安的目光扫过泊在码头正中央、奢华得近乎耀眼的“玲珑雪”时,眉头微微挑了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指点路边的一块石头:

“这艘船造得倒是颇有几分巧思,虽说金玉堆砌、脂粉气过重,显得有些暴发户的俗不可耐,但用来悬挂灯谜、举办今夜的‘金陵上元诗会’,倒也勉强堪用。”

随行的张家子弟嗤笑一声,打量了一眼码头边垂手侍立的苏家管事,淡淡地道:“打听过了,是城东那个卖布的暴发户苏望岳造的私船。商贾之流,也配乘这等逾制的画舫?”

严崇安闻言,连正眼都没瞧苏家的方向一眼,只是对着身旁的随从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吐出几个字:

“去同那个商贾说一声,今夜这艘船,我等借用了。”

那一刻,站在旁边的七岁苏玲珑,亲眼目睹了她心目中那个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父亲,是如何在一瞬间蜕变成了一条卑微的脊梁。

苏望岳在听到“京城严家”和“张家”这几个字的刹那,原本挺拔的腰杆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瞬间砸断了一般,猛地弯了下去。

他脸上原本面对女儿时那种慈爱与自豪的笑容,以一种近乎滑稽的速度,迅速扭曲成了一种极尽讨好、极尽谦卑的谄媚笑容。

“原来是严公子、张公子大驾光临!草民苏望岳,有失远迎,罪该万死!”苏望岳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由于跑得太急,他脚下名贵的锦缎云靴在泥地上绊了一下,险些跌了个狗吃屎。

他甚至来不及擦拭额头渗出的冷汗,便已经躬着身子,双手高高捧着画舫的木牌令符,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位贵客能看上草民这艘微末小船,那是这艘船天大的造化!更是草民祖上积德!借什么借,这船本就是为诸位才华横溢的公子们准备的!今夜整艘画舫,连同船上的美酒佳肴、两岸的花灯烟火,全凭几位公子差遣!”

严崇安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富甲一方的中年男人,神情中甚至连一丝笑意都没有,只是用鼻腔极其轻微地“嗯”了一声,仿佛接受苏望岳的奉献,是对苏家天大的赏赐与恩典。

七岁的小玲珑被眼前的变故吓懵了。

她看着自己期盼了一个月的画舫被陌生人占领,看着父亲在那些年轻人面前奴颜婢膝的模样,委屈与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

她迈着小短腿冲了上去,一把抱住父亲的衣角,眼眶里含着大颗大颗的泪珠,带着哭腔大声喊道:

“爹爹!你答应过玲珑的!今天是玲珑的生辰!你说过今晚要带玲珑坐船看烟花的!为什么要把大船给他们?那是我们的船!”

这句话,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码头死寂的空气中。

苏望岳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眼中的恐惧浓烈得仿佛看到了灭顶之灾,几乎是出于一种近乎疯狂的本能,他猛地转过身,扬起巴掌狠狠抽在了小玲珑幼嫩的脸颊上!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皮肉脆响。

七岁的小玲珑被这一巴掌直接抽得跌坐在了冰冷潮湿的石板地上。

头上的金步摇飞了出去,摔在青石板上断成了两截,白嫩的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个猩红清晰的指印,嘴角渗出了一抹殷红的鲜血。

“住口!你这个不知死活的贱丫头!”苏望岳气急败坏地咆哮着,浑身哆嗦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神里满是绝望与惊恐,“在严公子和诸位贵人面前,安敢放肆!还不快给贵人们磕头赔罪!”

跌坐在地上的小玲珑捂着火辣辣剧痛的脸颊,整个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与惊骇之中。

那是她记忆中,平日里视她如掌上明珠的父亲,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手打她。

而对面的严崇安,只是微微皱了皱眉头,用一种仿佛鞋底踩到了污秽一般的嫌恶眼神,扫视了一眼地上的小女孩和满地散落的珠宝碎片。

“商贾之家,委实缺乏教养,市井泼皮之气毕露无遗。”严崇安用一块雪白的丝帕掩了掩口鼻,仿佛多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会脏了他的肺腑,语气冰冷地吩咐身旁的家仆,“吩咐下去,今夜的诗会乃是金陵名流雅集。此等满身铜臭的下等商贾女流,切莫放上船来,免得污了这满船的风雅与清气。”

“是,公子。”

世家的家仆们面无表情地应道,随后如同驱赶野狗一般,粗暴地拔出佩刀的刀鞘,将苏望岳和小玲珑往码头的阴暗角落狠狠推搡开来。

那一夜,秦淮河上下起了蒙蒙细雨。

豪华绝伦的“玲珑雪”在河中央缓缓游弋,船上灯火通明,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严崇安等一众世家子弟凭栏而立,吟诗作赋,指点江山,受尽了岸边无数文人墨客的追捧与赞叹。

子时一到,苏望岳花重金买来的三船“星雨落”烟花被如期点燃。

绚烂夺目的金色与紫色火树银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疯狂绽放,照亮了整座金陵城,倒映在秦淮河的水面上,美得令人心碎。

而在距离画舫数十丈外、阴暗逼仄且散发着烂鱼腥味的码头破棚子底下,七岁的苏玲珑浑身湿透,瑟瑟发抖地蜷缩在父亲的怀里。

她半边脸颊肿胀得老高,透过破烂的草帘缝隙,呆呆地看着远处天空中那片本该属于她、此刻却在为仇人绽放的漫天烟火。

她的父亲苏望岳,那个名震江南的巨富,此刻正紧紧搂着她,把头埋在她湿冷的肩窝里,像一条老迈濒死的丧家之犬一样,在烟花震耳欲聋的轰鸣声掩盖下,发出无声而绝望的痛哭。

那一夜,苏玲珑第一次明白了一个道理。

银子,在真正的权力与门第面前,薄弱得就像一张被雨水泡烂的草纸。

任你金山银海,只要那些高门贵胄动一动嘴唇,你便只能跪在泥泞里,双手奉上你的一切,甚至连踏上自己花钱造的甲板的资格,都不配拥有。

如果说画舫之耻是在她心中种下了卑微的种子,那么九岁那年夏天的一场暴雨,则让苏玲珑见识到了士族门阀那令人窒息的残酷与傲慢。

那是江南织造局一年一度核定“岁贡丝绸”配额的关键时刻。

大炎宫廷对江南丝绸的需求极大,每年光是后宫采办与赏赐百官所用的顶级丝绢,便涉及数百万两白银的巨额利润。

更为重要的是,一旦拿到“御用贡商”的皇商招牌,便相当于在地方上获得了一层极具分量的护身符,寻常的苛捐杂税与宵小盘剥便不敢轻易上门。

为了争夺那一年的贡丝总配额,苏望岳几乎押上了苏家名下所有的流动银钱与声誉。

他组织了上千名顶级织女,耗时半年,采用最严苛的古法工艺,织出了一批名为“烟雨青蝉”的绝品织锦。

其薄如蝉翼,光泽如水,触之生温,在整个江南的丝绸行会中堪称独步天下。

然而,负责掌管整个江南织造局大权、握有一票否决权的,并非朝廷派驻的宦官,而是当地传承了六百年的文官世家——沈家的一位族老,沈清源。

沈家世代书香,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在江南甚至有“江南半壁沈半城”之称。

与苏家的“商贾半城”不同,沈家的半城,是实打实的官脉与文名。

为了能让沈清源在评审公文上盖下那一枚朱红大印,苏望岳使尽了浑身解数。

他通过各种曲折的关系递送了无数价值连城的字画古玩,但所有的礼物无一例外,全被沈家门房以“沈府世代清白传家,不收铜臭秽物”为由,原封不动地扔了出来。

直到评审截止的最后一天黄昏,苏望岳终于打听到一个消息:沈清源今夜将在城郊的沈氏宗祠闭门清修。

走投无路的苏望岳决定带着最顶级的样品,亲自去宗祠门前做最后的恳求。

为了显示自己的赤诚,同时也为了博取一丝长辈对晚辈的怜悯,他带上了年仅九岁的苏玲珑。

在出发前,苏望岳小心翼翼地将那匹价值连城的“烟雨青蝉”织锦,用三层名贵的防水油纸一层层裹好,然后放进了一个用金丝楠木打造的精致长盒中,郑重其事地交到了苏玲珑的手里。

“玲珑,抱紧这个盒子。”苏望岳在马车上,眼神通红地叮嘱女儿,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苏家上万名织工的生计,咱们苏家往后十年的命脉,全在这个盒子里了。待会儿见到了沈老太爷,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乖乖地跪着,千万不能松手,记住了吗?”

九岁的苏玲珑懵懂地点了点头,用幼小的手臂死死将那个沉重的木盒抱在怀里。

然而,当马车抵达沈氏宗祠门前时,天空忽然风云变色,一场江南夏日特有的狂暴雷雨倾盆而下。

豆大的雨点疯狂地砸在青石板上,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狂风呼啸着撕扯着树木。

沈氏宗祠那扇厚重沉郁、涂着黑漆的朱红大门紧紧闭锁着。

高大的门楼飞檐下悬挂着两盏写着“沈”字的白纱灯笼,在暴风雨中剧烈摇晃,宛如两只冷漠俯视人间的死人眼睛。

苏望岳带着女儿下了马车,甚至连伞都顾不上撑,直接扑通一声跪在了宗祠门前冰冷刺骨的积水之中。

“草民苏望岳,携幼女求见沈老大人!求老大人看在江南数万织工嗷嗷待哺的分上,赏脸过目苏家所织贡锦!”

苏望岳扯着嗓子,在震耳欲聋的雷声与暴雨中凄厉地嘶喊着,随后便是一个接一个响亮的响头,狠狠地磕在积满雨水的坚硬石阶上。

九岁的苏玲珑也跟着跪在父亲身旁。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身上的衣衫,寒意像无数根钢针一样顺着毛孔扎进骨髓。

但她记着父亲的话,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个装着织锦的楠木盒子死死护在自己的胸口,用自己的身体和单薄的衣裳去为它遮挡风雨。

黑漆大门上的小窗吱呀一声拉开了一条缝隙。

一个面容刻薄的沈家中年门房探出头来,居高临下地看了一眼跪在泥水里的父女二人,嘴角挂着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

“苏老爷,您就别白费力气了。我们家老太爷正在祠堂内研读圣贤书,最听不得外头市井小人的喧哗叫嚷。老太爷说了,这岁贡丝绸的名额,早已定了给城西严家的‘宝丰绸庄’。人家严家乃是正经的官宦世家所办,家风清正,织出的丝绸才配沾染天子贵气。你们苏家满门皆商,铜臭熏天,所产之物即便再巧夺天工,也是下贱坯子手里出来的秽物,岂能呈递御前污了圣眼?赶紧滚吧,莫要脏了沈家宗祠的地皮!”

说完,小窗啪的一声重重合上。

“老哥!门房老哥!求求您通融通融!严家的绸庄根本织不出这等绝品!那是他们从外地低价收来的劣等丝啊!”苏望岳如遭雷击,状若疯癫地扑向大门,用满是鲜血的双手拼命拍打着厚重的门板,“老大人!苏某愿将苏家三成干股奉上!求老大人开恩一见啊!”

然而,任凭苏望岳如何哭喊哀求,那扇黑漆大门就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黑色山岳,纹丝不动。

暴雨越下越大。

冰冷的雨水在宗祠门前汇聚成了小溪,漫过了苏玲珑的膝盖,漫过了她的腰腹。

九岁的女童在狂风暴雨中剧烈地战栗着,嘴唇发紫,牙齿打战得咯咯作响。

她的视线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但她的双手依然像铁箍一样,死死将木盒抱在怀中。

不知跪了多久,宗祠侧面的角门忽然打开了一条缝。

几个身穿蓑衣的沈府下人快步走了出来,手里各自提着一个巨大的木桶。

苏望岳以为是自己的哀求终于打动了里面的人,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连滚带爬地迎了上去:“多谢老大人开恩!多谢——”

“哗啦——!”

迎面泼来的,根本不是什么热茶,甚至不是雨水。

那是沈府下人刚刚从后院马厩和茅房里清掏出来的——混杂着马粪、马尿与腐烂草料的恶臭污秽!

冰冷黏腻、腥臭刺鼻的粪水劈头盖脸地砸在了苏望岳和小玲珑的身上。

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恶臭,瞬间将苏玲珑整个人包裹。

黄褐色的污物糊满了她的头发、她的脸颊,钻进了她的鼻孔,甚至在她惊恐张嘴尖叫的瞬间,灌进了她的口腔!

“呕——!”

强烈的生理恶心让九岁的女孩当场剧烈呕吐起来,五脏六腑仿佛都要在这一刻翻江倒海地吐出来。

“叫你滚你听不懂人话是吧?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下贱东西,也配在沈家门前号丧?”沈府下人拎着空木桶,肆无忌惮地嘲笑着,随后重重地啐了一口唾沫在苏望岳的脸上,“再不滚,下回泼的就是滚油!”

“砰!”角门再次紧紧关上。

雷电划破苍穹,惨白的电光照亮了宗祠门前这如同修罗地狱般的一幕。

富可敌国的苏望岳,满头满脸挂着污浊的马粪与尿水,整个人失魂落魄地瘫坐在泥水与污秽的混合物中。

而九岁的苏玲珑跪在一旁,一边剧烈地呕吐着胆汁,一边低头看向怀中——

那个被她用性命护着的楠木盒子,锁扣不知何时在推搡中震开了。

恶臭漆黑的马粪尿水顺着缝隙灌了进去,将里面那匹原本纯净无瑕、如月光般皎洁的“烟雨青蝉”绝品贡锦,彻底染成了肮脏发臭的烂抹布。

那一刻,风雨交加中,九岁的苏玲珑看着那匹被毁掉的丝绸,听着父亲绝望的嘶吼,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与灵魂深处的恐惧交织在了一起。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做“贱民”。

在世家大族眼里,他们连一条狗都不如。狗叫得烦了,世家子弟或许还会扔根骨头;而商贾求生,换来的只有兜头泼下的滚烫粪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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