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首都的当天早上，梵诺就遭遇了来自联邦检查官的兴师问罪。
“你明明有能力杀死圣主，为什么不那样做？”他狐疑道，“难不成你对它产生了恻隐之心？你想通敌？”
梵诺：“蠢货。”
他微微抬手，监察官的脖颈被带子往前一勒，胸前所系的工作牌就飞到了梵诺手中。
他看了一眼，语气嘲讽：“你姓瓦伦泰因？那这么蠢就不足为奇了。”
“好好说话！”瑞安咳嗽一声，为弟弟解释道，“如今数以万计的畸变种停留在首都城郊范围内，如果失去圣主的统领，会如蝗虫一样四散，带来难以预估的灾祸。”
监察官愤怒地将自己的工牌夺了回来，塞回兜里，震声质问：“那这些畸变种怎么办？就不管了？他能镇得住圣主一时，能镇住一世吗？那是个狡诈的、已经产生了智慧的怪物！”
瑞安摸了摸鼻子：“这不是在想办法嘛。”
监察官愤哼一声：“都是借口，我看连你们信仰的夏娃都无能为力了。”
“荔妩在哪？”梵诺忽然问。
“说是和师哥有一个约会。”瑞安看了眼时间，“好像就是今天。”
“她一个人？”梵诺又追问。
“是啊，一个人。怎么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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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餐厅坐落在首都最高的建筑物之顶，露天而建，天气晴好时，群星仿佛触手可及，因此得名。
往日此处是约会、求婚圣地，消费不菲，只是现在却门可罗雀，餐厅里前台和侍应都不见踪影。
谢纠不知从哪得来的电梯卡，滴了一下，透明的电梯在高楼之间飞速攀升。
至于选在这么高的地方，荔妩猜测，他是不希望两人的谈话被任何人听去吧。
从电梯里走出来，荔妩便感到了一阵寒冷，冷风吹拂，她的长发飞扬，忍不住裹紧披风，尖尖的下巴往毛领里面缩了缩。
“这里一个人也没有，你现在可以告诉我那个秘密了。”
谢纠却摇摇头：“不急，我有些口渴。荔妩，你去帮我倒一杯水吧。”
荔妩四处找了找，好在角落里的饮水机依旧运作着。
无论人类如何绝望，这些仪器的运转总是遵循着自己的规律，就算制造者已经被毁灭，也能继续如常运转数年。
荔妩找了只玻璃杯子，冲洗干净，按下出水口开关。丝毫没有发现，身后的谢纠一开始就塞在口袋中的手慢慢抽出，而手中握着一把枪。
砰！
她被这声枪响吓了一跳，手中的热水泼洒出去些许，烫得肌肤一片红。
荔妩立即转过身去，拐弯的子弹射到了旁边的消防栓，消防栓爆开，漫天水花喷洒。
谢纠整个人都倒飞了出去，先是狠狠撞在柱子上，又被绕着花坛拖了个来回，头破血流，奄奄一息，手中的枪也无力跌落。
“够了，梵诺！他会死的！”荔妩高声制止。
“他想杀你！他本来就该死！”梵诺怒气冲冲。
难以想象如果不是自己直觉不对劲，没到或者迟到一秒怎么办。
这种恐惧让他接近狂怒，若不是荔妩拦着，只想现在就立马掐死他。
“师哥。”荔妩的表情看上去困惑又难过，“为什么要这么做？”
谢纠平静地咳出几口血来，看了看自己手上受审留下的伤疤。
“荔妩，你不应该把我唤醒的，这个世界不是我们的世界。我们是三百年前的幽魂，就该在三百年前死去。”
“只要我活在世界上一秒，他们就不会放弃从我口中撬开这个秘密，可我已经在家人的墓碑前发过誓，绝不帮助夺走他们性命的敌人。我本来打算自己去死，可是，荔妩，我放心不下你。”
他的声音轻柔下来：“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老师已经不在了，我必须负起照顾你的责任，所以，我打算带你一起去死。”
梵诺冷冷道：“你是神经病吗？”
“不过，你远比我更眷恋着这个世界。”谢纠话是对她说的，视线却看向梵诺，“不是吗？”
他轻轻一叹，往后退了几步。他本来就在靠近露台边缘的位置，这几步摇摇欲坠，荔妩立即明白了他的想法，扑了上去。
谢纠的身体坠下露台边缘，荔妩咬牙拉住了他的一只手：“师哥，求求你，告诉我吧，那个秘密！就像相信爸爸那样相信我，我会继承他的意志，做出无愧于心的决定！”
高空冷风疏狂，他瘦削的身体摇晃着，手腕从荔妩的双手掌心之中下滑。
忽然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荔妩，你现在每天晚上，依旧抬头数星星吗？”
这是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谢纠的手腕从她掌心滑出，这是全首都最高的建筑，他落下去时像只越来越小的蚂蚁，云雾穿梭。
这样的距离，人坠地时，应该是听不到什么声音的。荔妩却觉得自己听到了，那是一声非常渺茫的，像一滴雨落入大海。
至此，她所有来自三百年前的连结都消失了，那一道身影的消殁或许彻底改变了她内心深处的某个意志，但现在还尚未知晓。
“小心！别伤到自己。”梵诺沉声道。他揽着她的腰，身后炽热的体温贴上来，另一只手握着她的肩膀，力道很紧很紧。
荔妩的心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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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纠死了。
就这样带着秘密，在荔妩面前永远地消亡了。难道是自己太冷血了吗？竟然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了。
她坐在镜子前，笑了一下，又做出哭的表情，很用力地挤，但还是一滴泪也没有。
她太疲倦了，于是也没有了哭，也没有了笑，镜子里的苍白女人，表情只剩下淡淡的麻木。
她现在很少回家了，重新把自己关进奥瑞利安的实验室，就像父亲生命时刻最后做的那些。谁也不念，谁也不见。
她又找到了黑匣子。
黑匣子的内容已经完全破译出来，但是翻译成文字之后，人类依旧无法理解其中的奥秘。
地外文明在信息中所传递的某物，在人类的集体印象里，代指的或许是截然相反的东西，像“跳舞与我狂欢”，“月亮满地孩子”。
明知道无望，荔妩却一遍又一遍放着那些音频，看着那些译文。
父亲是从什么文字里，提取出了最关键的意象呢？他那些不眠不休的昼夜，又在思考着什么？